深秋,老街刮了一夜北风。
宋峰被人从商会上急急叫到孙广平家,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,满屋子药味呛鼻子。
昏暗灯泡底下,孙广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死死拽住宋峰的袖子,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挤出一句话:“四哥,我瞒了你一件事,瞒了整整十五年。”宋峰手里茶盏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滚烫的水泼了一脚,他竟全无知觉。
孙广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。
盒面三个字,宋峰一眼认出,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那是若曦的笔迹。
01
宋峰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进孙家那间屋子的。
门外北风卷着枯叶往人脖子里钻,他刚从商会的桌子上下来,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。
孙广平的老婆王梅英站在巷口,眼眶通红,拦着他只说了一句:“四哥,你十三弟怕是不行了,一直念叨你。”
他没多问,跟着进了院子。
药味冲鼻子,又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。屋檐底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灶台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苦药汤,已经凉透了。
宋峰推开里屋门,迎面看见孙广平躺在床上。
他愣了好一会儿。
这人瘦得脱了相,脸上颧骨高耸,两颊塌成两个坑,被子底下的身子干瘪得像一段枯柴。
宋峰脑子嗡嗡响,印象里的十三爷还是那个蹲在杂货铺门口嗑瓜子、见谁都咧嘴笑的中年人。怎么一年多没见,就变成了这副光景?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转头问王梅英。
“病了快两年了,先是咳,后来说是肺上长了东西。上个月还能下地走两步,这个月就不行了。”王梅英揉着红肿的眼睛,“他说什么也要见你一面,拦都拦不住。”
宋峰在床沿坐下,伸手探了探孙广平的额头,滚烫。
“去三院看过了吗?”
王梅英摇头:“他死活不去,说白花那个钱。”
宋峰听完没作声,心里憋着一股气。这十几年的老兄弟了,有病不早说,硬拖到这个样子。
他守在床边坐了大半夜,孙广平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,偶尔咳嗽几声,咳得整个人在被子底下缩成一团。
宋峰给他掖了掖被角,又泡了壶茶搁在床头柜上,自己却没喝几口,只望着窗户玻璃上结的那层霜发呆。
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滋味。
这些年到处跑生意,结交的人不少,可真正交心的就这几个。
当年在老街拜把子的十来个兄弟,有下海跑了南方再没回过头的,有犯了事进了局子没了影的,也有上了年纪病死的,前后走了四五个。
孙广平是最小的那个,排行十三,平日里就数他话多,隔三差五拎着二两烧酒上茶行来蹭茶喝,嘴碎得能把人念死。
宋峰嫌他烦,却也没真赶过他。
偏偏这个人,也躺下了。
外头公鸡叫了头遍的时候,孙广平醒了。
他睁着眼,先是迷茫地看了一圈屋顶,然后目光落在宋峰脸上,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四哥……”他开口,嗓子像含了一口沙。
“醒了?”宋峰站起来,倒了一杯水递过去,“先喝口水,别急着说话。”
孙广平没接水,反而挣扎着要坐起来,被宋峰按住了。
他拽着宋峰的袖口,枯瘦的指节根根凸起,像是使了浑身的力气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“四哥,我有一桩心事,藏了十五年。今天不说,怕是……再没有机会了。”
宋峰皱起眉头:“说什么胡话?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孙广平摇头,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:“四哥,你听我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孙广平张了张嘴,那口气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,却终究没吐出来。
他忽然用力咽了一下口水,把目光移向王梅英,又移向门口站着的两个儿子,低声说:“都出去,我跟四哥单独说两句。”
王梅英看了宋峰一眼,宋峰点了点头。
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灯影晃了晃,门外传来王梅英轻声抽泣的声音,很快被风吹散。
孙广平憋了好一会儿,喉结上下滚动。
终于,他说了三个字。
宋峰没听清。
“什么?”
孙广平又重复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些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韩,若,曦。”
宋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他搁下茶杯,站起身来。那动作太快,把床头的扶手都带得晃了一下。
“你提她做什么?”
孙广平撑着身子,整个人从被子里探出半个,枯柴一样的手臂死死拽住宋峰的裤腿,声音发颤:“四哥,你别走。你听我说完……我欠你的,欠韩若曦的……你让我说完再走。”
宋峰站在那里,低着头,盯着面前这个病入膏肓的老兄弟。
昏黄的灯光底下,孙广平的脸上挂着两行眼泪,那张枯瘦的脸被泪水打湿,显得又老又狼狈。
宋峰攥了攥拳,又重新坐下。
孙广平却又不说话了。他侧过头,费力地指了指床底:“底下有只铁盒子,你帮我拿出来。”
宋峰弯下腰,在床底摸索了一阵,拖出一只不大的铁皮盒子。
盒子敲过漆的,年头久了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铁锈。盒面上一把小铜锁,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“钥匙丢了,你拿回去,想办法弄开。”孙广平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一支快燃尽的蜡烛,“里面的东西……你看完了就明白了。”
宋峰掂了掂盒子,不沉,里头像是只装着纸一类的东西。
他抬眼想问孙广平到底什么意思,却见那人已经重新阖上了眼睛,呼吸急促而微弱,像是刚才那几句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宋峰没有再多问,把铁盒裹在大衣里,起身走了出去。
北风灌进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,心里忽然说不出的发闷。
那只铁盒贴着腰侧,冰凉而陌生。
02
宋峰回到茶行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茶行后院灯火通明,几个伙计正在倒腾新收的毛茶,见到他进来,喊了声“四爷”,又各自忙去。
宋峰径直进了账房,反手把门闩上,把那件呢子大衣连同里面的铁盒一起搁在桌面上。
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只盒子看了半天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有一团线头,怎么理都理不顺。
韩若曦这三个字,他十五年没听人提起过了。
这些年大家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谁也不在他面前提这个名字。
偶尔有不知情的外人问起他的婚事,他也只是笑笑,说一句“一个人惯了”。
可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惯了。那根刺扎在心头,扎了几十年。
宋峰又看了那盒铁盒子一会儿,从抽屉里摸出一截铁丝,三下两下捣开了那把铜锁。
锁芯锈得厉害,“咔”一声响,锁簧从中间断成两截,落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他打开盒盖。里头的东西跟他猜的不差,一封信,和一把桃木梳子。
信是叠成四方形的,纸面已经泛黄发脆,折痕处有几道已经快要断裂。信封上没有字,封口用红蜡封着,蜡面上还压着一个指印。
桃木梳子搁在信下面,梳背磨得发亮,梳齿却断了两根,像是用过了很多年头。
宋峰的手停在那封信上方,好一会儿,才把信拿起来。
他的手指头控制不住地发抖,费了很大劲才把信封口撕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展开的刹那,那笔迹扑进眼睛里,他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那是韩若曦的字。
他认得她的字。
那时候她在茶行账房里管账,一笔小楷写得端端正正,像是印出来的字帖一样。
宋峰曾笑说她的字比自家老先生的还好看,她羞得脸都红了,把蘸了墨的笔尖轻轻往他手背上点了一下,留下一小团墨痕。
那些旧事翻涌上来,像一刀一刀割着他的肉。
宋峰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让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信并不长。开头一句就让他眼前泛起了一阵黑雾。
“宋峰,我嫁去省城了。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,不要怨任何人。”
他攥着信纸的手指头收紧了些,纸面上被攥出深深的褶痕。
信后面的内容写得很平静——她求蔡宇撤了案,说自己一个女儿家无牵无挂,嫁去省城也算是高攀,让他不要来找她,也不要难过。
日子总有法子过下去,只求他平平安安的。
信末落款是“若曦”,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:“那把梳子,本来想带走的,想了想还是留给你,你收着,就当我是个没良心的人。”
宋峰看完那封信,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他把信纸搁在桌面上,把桃木梳子从盒底拿出来。
梳背光滑温润,是被人长年摩挲过的痕迹。
梳齿间卡着一根缠着红绳的长发,不知搁了多少年,那根头发依然乌黑。
宋峰拿着那把梳子,站在账房屋的正中央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很久。
后来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,小心地把那根头发从梳齿间取出来,又解下自己大衣扣子上缠着的一段白线,将头发缠了两圈,一同放进信封夹层里。
那把桃木梳被他放回铁盒,合上盖子,锁好,塞进了柜子最深处。
他点上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,烟头扔了一地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在椅子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的边角,像是怕它飞了似的。
天亮时他惊醒,信纸已经被人攥烂了一角。
窗外,老街的晨雾漫上来,对面早点铺子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,风一吹就散了。
宋峰看着那缕烟,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。
他十五年前就知道她嫁了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她嫁得那么苦,那么不甘,那么没有办法。
宋峰捏着那截已经泛黄的信纸,又看了一遍,看到“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”那一句,指尖微微发抖,指骨泛白也不知。
这封信,为什么早不给他?
孙广平当年明明说:“她说让你忘了她。”
既然有这样的信,为什么却要说那样的话?
宋峰把信纸折好,放回铁盒,又把它锁进柜子,系上钥匙,走出账房。
晨光落在他脸上,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白了一大片。
03
宋峰那时候才刚满十七岁。
他爹宋为民从祖上手里接过宋记茶行的时候,宋家在老街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。
三进三出的院子,前头是铺面,后头是加工坊。
伙计十多个,每年春茶秋茶两季,门口拉茶叶的板车能排出半里路去。
宋峰是宋为民最小的儿子,上头三个哥哥,按“仁”字辈排的,他该叫宋仁峰。因为排行老四,街坊都叫他四少爷。
十七岁的宋峰瘦高个,眉眼还没长开,嘴边一圈绒毛似的胡子,身上穿着茶行白布褂子,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,跟账房先生后面的小跟班似的。
他那时候跟韩若曦已经混得很熟了。
韩若曦是账房韩先生的独女,比宋峰小两岁,打小跟着她爹住在茶行后院角落里那间小偏房里。
韩先生跟宋为民同辈,是茶行里的老账房,从宋峰的爷爷那辈起就在宋家做事。
若曦从小就聪明,韩先生教她算盘珠,她五岁就能把百以内的加减拨得噼啪响。再大些,又练了一手好字,到了十四五岁,已经能替她爹誊账本了。
宋峰第一次注意她,是十四岁那年的夏末。
他蹲在廊檐底下啃西瓜,抬头见她站在账房门口晒一本霉了的旧账册,阳光打在她侧脸上,睫毛垂下来,像帘子一样遮住眼睛。
她看账看得入神,脚边爬过一只蛐蛐也不理会,一动不动站了小半个时辰。
宋峰看着看着就愣了,手里那块西瓜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成两半。
若曦抬起头来,见他傻愣愣地蹲在那里看自己,脸颊便红了,低了头转身进了屋子。
那之后,宋峰好像忽然开窍了一样,开始有事没事往账房跑。
今天说找韩先生问一笔账,明天说借一本旧账册抄,后天又说帮韩先生把晒干的茶叶搬进屋去。
理由倒了一个又一个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。
宋为民看在眼里,倒也没说什么。
他觉得若曦这姑娘是个好的,可惜身份不够体面,一个账房的女儿,嫁进宋家来做个偏房倒是可以,正房就有些上不了台面了。
可他知道自家这个小儿子的脾气,倔得很,跟他拧着来,反而容易坏事。
“再看看吧,”宋为民对老伴说,“等他再大些,自然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。”
孙广平那时候也常来宋家。
他比宋峰小五岁,是街口杂货铺老孙家的独子。
老孙一家跟宋家是几十年的老街坊,孙广平打小就跟在宋峰屁股后头跑,一口一个“四哥”喊得亲热。
后来两人年岁渐长,又结拜了兄弟,孙广平排行末尾,落了个十三爷的名号。
他赶上了好的时候。
那时候老街还没那么乱,虽说外头风向已经变了,但老街一带到底偏僻一些,日子还能过得去。
孙广平守着自家那个小小的杂货铺,卖些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,又兼着卖点炒货零嘴,日子虽不富裕,倒也安稳。
他常来宋家茶行串门,一来二去,跟若曦自然也熟了。
只是人跟人不一样。
宋峰十七岁情窦初开,见了若曦就高兴,说笑也好、斗嘴也好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热乎劲儿。
孙广平则不同,他见了若曦,话就少了许多,偶尔搭一句话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更多时候只坐在旁边的木凳上闷头喝茶。
他觉得自己跟若曦之间隔得不只是几个座位。
宋峰再不济也是宋家四少爷,他爹是茶行掌柜,将来这份家业总归有他一份。
而他孙广平呢?
一个开杂货铺的穷小子,铺子本钱还是他爹攒了一辈子才攒下来的,拿什么跟人家比?
那些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自己老子也没提过半个字。
他就那样隔着半间屋子,远远地看着若曦拨算盘珠。
一晃,就是好几年。
宋峰二十岁那年,宋为民把他叫到堂屋里,正儿八经地跟他谈了一回。说是省城马家有一个闺女,门当户对,两家又都说得上话,想把亲事定下来。
宋峰不同意,硬邦邦地回了他爹三个字:“我不去。”
“那你想找什么样的?”宋为民压着火气问。
宋峰憋了半天,说:“我自己心里有人了。”
宋为民听了这话倒是不惊讶,叹了口气,说:“若曦这姑娘,是不错。可惜她是账房的女儿,门第差了些。”
宋峰抬头,直直地看着他爹:“门第差,那还不是你定的规矩?当年我爷爷娶我奶奶的时候,我奶奶还是城外穷沟沟里的姑娘呢,你能说宋家这门第不好?”
宋为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,指着他鼻子骂了半天,也没骂出个结果。
最后把茶盖子往桌上一撂,扔下一句:“你若真铁了心,等你把茶话收好了,再提。收不好,趁早熄了这个念头。”
宋峰明白他爹的意思:只要他能在收茶季里干出点名堂来,这亲事就有门。
那一年他铆足了劲,跟着茶行老师傅跑遍了附近十里八乡的茶山,从选茶、采茶、炒茶、揉捻到干茶拼配,一样一样地从头上手。
也怪他天生是干这个的料,不过一年工夫,他收的春茶比老掌柜在位时的最好成绩还多了三成。
宋为民嘴上没说,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好看。
若曦也长成了大姑娘,出落得愈发清秀,那一手算盘珠拨得又快又准,韩先生已经大半个摊子都交给她打理。
宋峰跟她之间的那层窗户纸,是那年春茶收完后的一个傍晚捅破的。
茶行收尾,伙计们散尽,宋峰一个人在晒场上收茶篓。若曦从账房出来,手里端着碗绿豆汤,搁在晒场边上的石台上。
“四少爷,喝碗汤再忙。”她说。
宋峰放下茶篓走过去,端碗喝了一口,汤是温的,不凉不烫,刚好入口。
他放下碗,看着她,忽然说:“若曦,等秋茶收完,我就跟我爹提咱俩的事。”
若曦没说话,垂着眼站在那儿,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句:“那……我等你。”
说完她转身走了。
宋峰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头甜丝丝的,觉得自己像是捡到了天底下最大的宝。
许多年以后,宋峰再回想起那个傍晚,依然记得她穿的那件蓝底白花褂子,和她垂着眼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。
只是那些好时候,再也回不去了。
04
当年夏末,宋峰跟茶行的老师傅一道南下去收秋茶。
原本定的是十天就回来。临走前一晚,若曦送他到巷子口,塞了一个油纸包给他。
“路上吃的干粮。南边水土不服,你多当心身子。”
宋峰接过来,油纸包还是热的,里头是早年他爱吃的那种芝麻酥饼。他把手伸收了收,没忍住,又将她的手轻轻握了一瞬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若曦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第二日天蒙蒙亮,宋峰就背着包袱出了门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,远远瞧见账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影,手里攥着一块手帕,头低着,看不清表情。
宋峰挥了挥手,那人影也抬起了手,又放下,转身进了院门。
他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两年。
南下第三天,消息传来,宋记茶行出事了。
蔡宇,老街另一家茶行的东家。
他早看宋家的生意眼红,趁着外面的风向正紧,翻出一笔五年前的旧账,说是宋家账本对不上,分明是做了手脚,属于投机倒把。
一封检举信递上去,当天便来了人,把宋记茶行的门一封,账本一提,宋为民也被带走问话去了。
那几天宋家上下乱成一锅粥。
三个哥哥四处托人打点,银钱送出去不少,话却一句都没带回有用的。
韩先生也急得满嘴起泡,拿着账本一页一页地查,查了三遍也查不出什么名目来。
只有若曦坐在账房里头,一个人发呆。晚间宋峰的三哥说漏了一句嘴:“听说蔡宇那边透了话,说这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……”
若曦一下子抬起头来:“什么余地?”
三哥支吾了半天才说:“蔡宇说,他省城有个老相好,是个当官的老婆。那位官面上有些门路,若是能攀上这门亲,宋家的事就压在案头了。”
若曦听着,手里攥着的那支笔“啪”一声,笔杆断成了两截。
她不傻。蔡宇这话,说给谁听的,她心里跟明镜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若曦换了身干净衣裳,去了蔡宇的茶行。蔡宇是个四十来岁的尖嘴男人,笑起来一双眼睛眯成缝,看着让人不舒服。
若曦坐在他对面,问他如何才肯撤案。
蔡宇开出的条件她没有第二句话。她只问了一句:“要是我不去呢?”
蔡宇笑了:“那宋家的铺子就别想再开了。你爹这么多年指着他家吃饭,怕是也得跟着喝西北风。”
若曦坐了很久,末了站起身来,说:“好,我答应你。等宋家的事了了,我就去省城。”
蔡宇让她画了押,又让她写了一封亲笔信,说是当凭证。
她写那封信的时候,手里捏着那支断成两截的笔,怔怔地看了半晌,还是蘸了墨,一笔一划地写下去。
写完最后一笔,她抹了抹眼睛,把那封信折好,揣在怀里,去了孙广平的杂货铺。
孙广平那天正蹲在铺子门口看人下棋,远远见她走过来,腾地站起来,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。
“若、若曦?你怎么来了?”
若曦站在杂货铺门口,也不进去,把那封信和一把桃木梳子一起递过去。
“广平,你帮我个忙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过分,“等宋峰回来了,把这封信和这把梳子交给他。你跟他说,是我给你的。”
孙广平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不自己给他?”
若曦没有回答他这句话,停了一下又说:“他要是、要是气不过,要去找蔡宇闹事,你替我拦住他。就说……就说我嫁去省城也是高攀,让他别为我耽误了自己的前程。”
她说得很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嚼碎了才能吐出。孙广平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才伸出手,把那封信和木梳接过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日一早。蔡宇说那边催得紧,不能耽误。”
孙广平低着头看手里的东西,又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那你自己……保重。”
若曦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又回头,目光定定地望了孙广平一下,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恳求,又像是托付。
“广平,万事拜托了。”
孙广平看着她走远,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和木梳,信纸边角露出一个“宋”字的半边。
他站在杂货铺门口,站了很久,那封信贴在掌心里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第二日,若曦走了。
宋峰是第六天赶回来的。
他到了茶行门口,看见封条已经撕去,门面却空空荡荡的,伙计们一个也不在了。
他冲进账房里,他爹宋为民沉默地坐在太师椅上,像一夜间老了十岁。
宋峰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若曦呢?她去哪儿了?”
宋为民闭着眼不看他,过了很久才说:“嫁去省城了。”
宋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。
他连衣裳也顾不得换,转身就冲出了茶行,直冲蔡家而去。
05
那天的情形,宋峰记了很多年。
他冲到蔡家院子里,看见蔡宇正坐在堂屋里喝茶。
“韩若曦在哪儿?”他一进门就问,声音又哑又厉。
蔡宇眯着眼,上下打量他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子:“四少爷这话问得奇怪。她是我送到省城去的,自然是嫁人了。人家是给大官做续弦,一顶花轿抬进去的,那风光可真是……”
宋峰不等他说完,伸手掀了蔡宇跟前那张桌子,茶壶茶碗碎了一地。
屋里人冲上来将他拖了出去,有人嫌他多事,兜头踢了一脚。
那记力道不轻,宋峰半跪在地上,衣裳上沾满了泥。
蔡宇站在台阶上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笑了一声:“她自己愿意的,怪得了谁?你若不相信,去问问你那好兄弟孙广平便是,她临走前可是托他带了东西呢。”
宋峰听了这话,恍惚间记起了什么,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朝着孙广平的杂货铺走去。
孙广平那天一直坐在铺子里。货架上的油盐酱醋瓶摆得整整齐齐,他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反反复复地擦着一个空坛子,擦得那坛口都发了亮。
他早听到巷口的动静了。
宋峰推门进来,孙广平没抬头。
“若曦让你带的东西呢?”宋峰站在柜台前,声音沙哑,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
孙广平手里的抹布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宋峰。他看见宋峰那双眼,红通通的,像哭过又像没哭,眼底跟烧着一团火似的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那颗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咚咚响,胸口怀里那封信贴着肉,烫得像烙铁一样。
他只要一伸手,那封信就能递过去。他只要伸手就行。
可是他没有出手。
他的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,最后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把桃木梳子来。
梳子,交给了宋峰。信,还压在他的胸口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……”孙广平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说让你忘了她。”
宋峰接过那把木梳,握在手里,梳背温润的触感传到掌心,他手指头一颤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
他站了很久,没有开口。然后他把那把木梳放进口袋里,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出了杂货铺的门。
孙广平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忽然猛地俯下身去扶着柜台,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几下气。
胸口那封信硌得他生疼,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块肉去。
可他还是没有追出去。
晚上,宋峰一个人坐在晒场的石台上,那把木梳握在手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月亮很大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不知道坐了多久,后来把梳子收进口袋,回屋,一夜没有合眼。
孙广平也没有合眼。他把那封信揣在怀里,翻来覆去地烙了一整晚,到了天亮,他终究还是把它锁进了那只铁皮盒子里,又塞到了床底的最深处。
那以后,他在老街还碰到过宋峰几回。
宋峰照旧叫他“十三弟”,照旧到铺子里来买烟,偶尔也坐下喝碗茶。
他还是那样笑着,只是眼睛底下好像少了一点什么,像是有一盏灯熄灭在了那年的秋天。
孙广平每次看着宋峰笑,胸口那儿就闷得发疼。
那封信在铁盒里躺了整整十五个年头。
他始终没有勇气,再打开那只铁盒子。
他有几次喝多了酒,恍恍惚惚摸出那把锁锈死的钥匙,又放回去。
他知道那句话跟那封信一道被他锁进了铁盒,可他始终没敢将锁撬开。
如今躺在这张床上,他知道自己再也撑不了几日了。
他得在那口气断掉之前,把那只铁盒子,和把铁盒子钉进他胸口十五年的那句话,一并交给宋峰。
他想过,等见到宋峰那一刻,四哥会恨他。
可他还是想活下去,想在自己死之前,把欠了四哥的那句话还给他。
06
孙广平断断续续地把当年的原委讲完了。
他讲得又慢又吃力,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上一阵,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噜声。
他讲那年若曦去了蔡宇的茶行,讲了蔡宇逼她画押,讲了她坐在杂货铺门口托他转交东西时那个眼神。
他讲宋峰冲进蔡家之前,他已经把那封信揣在怀里、又掏出来、再揣回去,来回折腾了三四回。
他讲他站在柜台后面,看见宋峰走进来的那个瞬间,心里涌起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。
“四哥,我承认……那天我看着你走进来,我脑子里忽然想到,若曦嫁走了,你要是看到那封信,是不是这辈子都忘不掉她了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了最后几乎像是蚊子嗡嗡:“我有时候想,要是你们俩这辈子真的断了,那我……我起码还有一点盼头。”
宋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手里攥着那把从铁盒里拿出来的桃木梳,梳背被他攥出了汗,湿滑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块快要融化的冰。
孙广平歇了好大一会儿,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,铜的,磨得发亮,上头系着一根穿了好几股的红绳:“这钥匙……我挂在脖子上挂了十五年,一直没取下来过。四哥,你拿着。”
宋峰接过钥匙,握在手心里,一把小小的钥匙,分量却重得像一块铁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广平。
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喊“四哥”的老兄弟,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脸,看着他眼角浑浊的泪痕。
“你……”宋峰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那封信,你早给我,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?”
孙广平闭了一下眼,泪从眼角漫出来,淌到枕头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。
“四哥,我对不起你。”
宋峰坐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孙广平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。
窗外又起了风,北风拍打着木窗棂,发出“哐当、哐当”的闷响。
宋峰终于动了一下,弯下腰去,把那只铁盒打开,从里面取出那封泛黄的信。
他已经看过三遍了。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翻了又翻,起了毛边。可他仍又看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,像是在心里默念着念出来。
信里有一句话他第一次看的时候几乎没注意到,这一次却怎么也挪不开眼。那是信纸背面,一行极小极淡的字,像是写的时候笔画在颤抖:“若你日后成了家,就把我忘了吧。但若你一直一个人过,那便来找我。”
宋峰盯着那行小字,攥着信纸的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她写这封信的时候,是想着我万一不来找她,她也就认了。可若是我不去找她,一辈子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不住地停住了。
孙广平躺在床上,已经说不出话来,只剩下眼珠子还在艰难地转动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。
宋峰伸手,替他拉了拉被角。
“行了。你别说了,我明白了。”
孙广平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,像是释然,又像是还有未尽的遗憾。
“你安心去吧。”宋峰低声说,“我不怪你了。”
孙广平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屋顶,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像是等了很久很久,才终于松开来。
孙广平走了。
宋峰站了半夜,硬撑着没有挪一步。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看见孙广平脸上那层灰色,才蹲下来,伸手替他合上眼睛。
那双眼睛闭上的时候,嘴角似乎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,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揣了半辈子的事。
宋峰握着那把铜钥匙,站在他那位老兄弟床前,心里头空空荡荡的,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