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站的灯白得晃眼。

楚嘉禾低头翻着下周竞聘答辩的材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
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曹振的声音压得低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封潇潇进抢救室了。

楚嘉禾手里的笔没停,撇了撇嘴:“闹了这么些天,还是进抢救室了。她倒挺会挑时候。”

隔着急诊区的玻璃门,她瞥见周筱薇正红着眼眶朝这边走过来。小护士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没封口,像是揣了很久了。

“楚医生,这是封姐交代的。”周筱薇的声音发颤,“她说,等她走了再给你。”

楚嘉禾皱着眉接过信封,抽出里面那张信纸。她扫了两行,目光猛地定住了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狠狠撞了一记,直挺挺地朝后仰倒。

信封从她手里滑落,啪地掉在地上。露出的那行字,笔迹工整而清瘦——“嘉禾,十二年前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是我替你签的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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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楚嘉禾推开会议室的门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
曹振坐在长桌尽头,难得把白大褂换成了正装,桌上放着一个旧保温杯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跟大家说件事,我年底退休。”

他话音一落,下面的议论声就冒出来了。

楚嘉禾坐在第三排,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第一排靠窗的位置,空的。

那位置上的铭牌写着“封潇潇”三个字,干净得像主人刚刚起身去倒水。

曹振继续说:“科主任的位置不能空着,院里定了,走内部竞聘。符合条件的,都可以报名。”

楚嘉禾心里咯噔一下,像一颗石子掉进井底,发出悠长的回响。她等这个机会好几年了。她侧过头,看了眼旁边嚼着红参片的李姐:“封潇潇呢?”

“说是请病假了。”李姐压低声音,“听说好几天没来上班了。”

楚嘉禾没接话,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
竞聘通知刚下来人就请假,要么是真病了,要么是故意摆谱,让全科都知道她不在意这个位子。

这种招数,她见得多了。

她转回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大字:竞聘准备,一切按计划推进。

晨会散了以后,楚嘉禾在走廊上截住曹振:“主任,封潇潇那边,您知道她具体情况吗?”

曹振把保温杯夹在腋下,慢吞吞地看她:“你自己去问问不就行了?你跟她还是老同学,怎么还不如我这个退休老头清楚?”

楚嘉禾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
她跟封潇潇的关系,科里人大多只知表面。

都知道两人同届进院、当初走得近,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闹掰了,见面只点头不搭话。

具体因为什么,没人知道。

她干笑一声说:“那我去看看,顺便探探虚实。”

曹振没接茬,转身走了。

楚嘉禾回到自己办公室,处理完病历已是午后。

她站在窗边活动肩膀,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真去医院走一趟。

从科室到封潇潇住的那家医院,开车四十分钟,不算远。

她正准备走一趟,门被敲响了。

进来的是周筱薇,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:“楚医生,封姐说这些是科里的公共资料,让我转交给您。”

楚嘉禾接过来打开一看,里面是封潇潇这些年经手的全部病例总结,按年份分好,每一叠上面都夹着一张便签纸,纸上写着“勿外传

“归档备查”

“已整理,二套方案出”。字迹工整,条理分明。

楚嘉禾的手指按在那些便签上,顿了片刻。

这些病例都是封潇潇多年的心血,按理说不会在竞聘刚起的当口儿交给别人。

她抬起头问:“她什么意思?让我帮她交到医务科?”

周筱薇没有正面回答,低着头绞着衣角:“她只交代我把东西送到您手上。”

楚嘉禾还想追问,周筱薇转身走了。

她关门的那一刻,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咳嗽声,像个上了年纪的人。

楚嘉禾心头晃了一下,又迅速稳住。

她回到桌前,把牛皮纸袋里的材料全部摊开。

翻了半天,没有发现任何一封推荐信或者竞聘报告,全是实实在在的病例资料。

楚嘉禾收起纸袋,搁在柜子最里层,锁上了。

她嘴上喃喃自语:“封潇潇,你是真病,还是在给我下套?”

与此同时,隔着一栋楼的病房里,封潇潇靠在床头,手边放着一沓信纸。

她拧开笔帽,在纸页上方写下“遗书”两个字,又停下笔,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。

阳光照进来,在枕边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她低下头,在纸上接着写:嘉禾,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信纸微微颤抖。她伸出手压住纸角,又停住了笔。有些话,她想了十二年,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。

她叹了口气,把信纸塞进信封,压在枕头底下。隔壁床的阿姨问:“闺女,给谁写信呢?

封潇潇笑了笑,像是自言自语:“给一个老朋友,跟她说点迟了太久的话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又忍不住咳了起来,咳得很厉害,咳得脸色发白。

值班医生冲进来做了检查,周筱薇跟在后头,眼圈红红的。

封潇潇摆摆手说没事,转过身去,背对着门口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
周筱薇走过去,看见她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的信封,咬着嘴唇,什么都没说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轻声说:“封姐,您歇着,病历的事我替您跑。”

封潇潇点了点头,闭上眼,呼吸声沉重而均匀。

周筱薇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她的睡颜,忽然发现那张脸瘦得不像样了。

她想起封潇潇第一天住进来时拉着她的手说过的话:“小薇,我要是走了,有样东西你千万替我带给她。别早给,等我彻底闭了眼再给。不然她那个性子,非把我从病床上拽起来问个明白不可。

02

封潇潇写好那封信,用了整整两天。

头一天,她写了开头三行就写不下去了。

纸上躺着“嘉禾”两个字,她盯着看了好半天,像是隔着十二年的时光在辨认一张旧照片。

那些被压在心里太久的话,一旦真要落笔,反而变得很重。

第二天早上,她醒得很早,天还没亮透。护工说今天精神不错,她笑了笑,让人把床头摇高,重新拿起笔。

这一次,她写得很顺利。

她记得十二年前那个晚上,急诊科的值班室灯光昏暗,十月底的夜风灌进来,裹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
楚嘉禾坐在她对面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:“我把医嘱开了,还没来得及确认签字,病人就……”

封潇潇打断她:“多久的事?”

楚嘉禾声音发抖:“就刚才,抢救了四十分钟,人没了。”

封潇潇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病历夹,翻到那一页。

医嘱栏里是楚嘉禾的字迹,但她的账号还没确认提交,系统里显示的下一条记录就是封潇潇的上级医生查房记录。

封潇潇没细想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确认签字了。

楚嘉禾愣住了:“你疯了?”

封潇潇把键盘推回去:“你不还差一年才升主治吗?如果现在背上这个,你这辈子就完了。我已经是主治了,顶多挨个处分,扣两年奖金,不碍事的。”

楚嘉禾当时没说话,眼泪扑簌簌地掉。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,被封潇潇一个眼神堵了回去:“别谢我,我扛下来不是为了听你道谢的。”

但后来,封潇潇那句“别谢我”变成了分界线。

处分下来之后,院里宣布她自请处分,扣奖金,记过一次。

封潇潇在消毒水味里对着处分决定书坐了很久。

她没有后悔签字,可那份委屈大到她抬不起头来。

从那以后,她好像不知道怎么面对楚嘉禾了。

她觉得楚嘉禾欠她的,又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邀功。

刚开始,楚嘉禾来找她,她冷着脸。

楚嘉禾给她带早点,她放在桌上不吃。

楚嘉禾在科室走廊里叫住她,她低着头说“忙,下次再说”。

楚嘉禾攒了一肚子话,被她的冷脸一次次撞碎,咽回肚子里,变成气,变成恨。

封潇潇放下笔,低头看了一遍写好的信。

纸上没有一句指责,没有一句寒暄,只有一段平静的叙述。

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审视自己这十二年来所有沉默的重量。

她想了想,又在信纸最后补了一行字:我不恨你,嘉禾,我只是没办法面对你。但我从来没后悔过。

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,封了口。周筱薇推门进来,她招招手:“小薇,这个给你。你拿着,等我走了,再给她。”

周筱薇红了眼圈:“封姐,您自己跟她说不好吗?您现在还有力气……”

封潇潇摇摇头:“有些话,现在说了,她一定追问到底。我不想把最后这点时间耗在解释上。”

她顿了顿:“我给她留了东西,在办公桌底下,一个铁盒子。等竞聘的事儿定了,让她自己去看。她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
周筱薇接过信封,指尖发凉。封潇潇看着她,露出一个虚弱的笑:“行了,别哭丧着脸,我还没死呢。”

话说到一半,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弯着腰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
周筱薇赶紧跑出去喊医生,推车声、脚步声、仪器声,乱成一团。

封潇潇被平躺着放下来,氧气面罩扣在脸上。

混乱中,她那只瘦得青筋暴起的手,用力攥了一下周筱薇的手腕,眼神清明得不像个病人。

周筱薇知道她那一眼的意思,她把信封贴近胸口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封潇潇松开手,眼睛慢慢闭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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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楚嘉禾还是来了医院。

她本来不想来的,可曹振下午开会时特意提了一嘴:“封潇潇同志在医院,科室领导班子商议了一下,决定派个代表去看看。”说完他看了楚嘉禾一眼,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。

楚嘉禾抿了抿嘴,把本子合上:“行,那我去。”

她以为封潇潇住在普通病房,到了之后找了一圈,才发现是肿瘤科住院部。

电梯门一开,她闻到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儿,走在走廊上,家家病房的门都半掩着,偶尔传来低低的呻吟声和仪器滴答的声响。

楚嘉禾心跳有些发闷。

转过一个弯,她站在封潇潇的病房门口。

玻璃门半隔着,封潇潇靠在床头,正侧着头望向窗外的方向。

她瘦了很多,脸颊凹陷,颧骨凸出,脖颈上青筋一条条地绷着,像脆弱的丝线。

楚嘉禾一时间愣住了,脚步钉在原地。

她以为封潇潇是在装病、在拿捏姿态,可眼前这个人,怎么看都不像在演戏。

封潇潇感觉到了目光,转头望过来。

那一瞬间,两人隔着一道玻璃门对视。

楚嘉禾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封潇潇也张了嘴,像是要喊她的名字,但太用力了,只扯出一阵沙哑的气音,像风从破旧的腔子里涌出来。

两人就这样隔着玻璃门,僵了近一分钟。

楚嘉禾终于回过神来,推开那扇半掩的门。她干巴巴地问:“你……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?”

封潇潇摆了摆手,示意她坐。楚嘉禾没有坐,站在床边,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:“曹主任让我来看看你,说科室代表。”

封潇潇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淡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:“劳驾。”

楚嘉禾嘴一紧:“你别多想,就是来看看。

封潇潇没接话,扭头望向窗外。

窗外的杨树还没抽芽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横七竖八地戳着。

两个曾经无话不谈的人,相对无言。

沉默像一层厚厚的水泥,把整个病房都浇灌住了。

楚嘉禾觉得心里堵得慌,她想走,又觉得这样走了不妥。她站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你得了什么病?”

“胰腺癌。”封潇潇平静地说,“晚期。”

楚嘉禾脑子里嗡了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了。她瞪大眼睛,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半年了。”封潇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。

楚嘉禾嘴张了张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

封潇潇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笑了笑,笑得很淡:“说了又能怎样?”

楚嘉禾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锤了一下,想说得理直气壮的话,到了嘴边却成了软软一声:“你跟我说一声,我至少能……”

“能什么?”封潇潇轻轻反问。

楚嘉禾沉默了。

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知道实情之后会做什么。

是放下成见、照顾她,还是怀疑她利用病情博同情?

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,像一条蛇吐了下信子。

她不想再想下去,转身就走。身后传来封潇潇带着沙哑的声音:“嘉禾,主任的位置,你好好准备。”

楚嘉禾的脚步顿住了,像被这句话生生钉在门口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冷硬得像一层壳:“我不需要你让。”

周筱薇端着一盘药走进走廊,正好听见这句话,攥着托盘的手猛地收紧,指尖泛白。她冲楚嘉禾的背影近乎失态地喊了一声:“你不该这样对她!”

楚嘉禾脚步没停:“我该怎么对她?是她先不要我的。”

周筱薇没有再说话,转身进了病房。托盘搁在床头柜上,杯里的水溅出几滴。封潇潇看着她的表情,低声说:“算了,别跟她置气。

周筱薇咬着嘴唇:“封姐……”

“她心里有股委屈,比我重。”封潇潇缓缓低下头,“她委屈了十二年,我有什么资格去怪她?”

窗外一阵风撞在玻璃上,发出闷响。周筱薇别过头去,肩膀微微抖动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两个明明都没有放下对方的人,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。

04

楚嘉禾原本以为,竞聘这事儿是二选一的局面。她和封潇潇之间,总有一个要上。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。

韩婉如,36岁,主治医师,心内科公认的“后起之秀”。

她的导师是院里分管人事的胡副书记,这几年攒了不少资历。

曹振的退休消息一出,韩婉如第一时间向医务科报到,交了竞聘申请表。

甚至在院务会上,她公然提了一条建议:“竞聘期间,科室工作繁忙,长期病假人员不宜继续参与科室决策和档案管理。

这话摆明了针对封潇潇。

楚嘉禾当时坐在会场里,握着笔的手微微攥紧。

她不是觉得韩婉如说得有道理,而是她知道封潇潇的情况,她不可能参加竞聘了。

一个病重住院的人,凭什么要被一个健康的人用得“挡路”呢?

楚嘉禾几乎想冷笑,忽然张口打断了韩婉如:“韩医生,封潇潇的病例管理在科里做了十几年了,请假之前全部移交完毕,这你知道吧?”

整个会场安静了片刻。韩婉如没想到楚嘉禾会替封潇潇说话,愣了一下:“楚医生,我提的是制度问题,不是针对个人。”

楚嘉禾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:“制度归制度,别拿病人说事。”

散会后,韩婉如冷着脸走了。楚嘉禾站在原地,自己也愣了一下,她为什么要替封潇潇说话?她明明是最希望封潇潇出局的那个人。

曹振走过她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嘉禾,你过来帮我个忙。

楚嘉禾跟他进了办公室。曹振反手关上门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:“半年前,封潇潇交给我的。”

楚嘉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她接过信封,拆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

字迹是封潇潇的,清瘦端正,落款时间是半年前。

信上只写了一页纸,大意是:考虑到身体状况和科室长远发展,本人建议,主任一职由楚嘉禾同志接任,本人愿全力配合工作交接。

楚嘉禾看完这封信,手指微微发颤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
“半年前她就写了?”楚嘉禾不可置信地抬头。

曹振点点头:“她说她不想走的时候给大家添乱。这封信本来打算等你正式接任再给你的,现在情况变了,你提前看看吧。”

楚嘉禾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手插回口袋。曹振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嘉禾,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。你们俩,当年到底怎么了?”

楚嘉禾的背影僵了一瞬,她含糊地说:“没什么,就是路走散了。”

曹振叹气:“散不散的是你们的事。我只是觉得,她一直在为你留路。你从来不知道罢了。”

楚嘉禾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
走廊里的灯白花花的,照得人骨头发寒。

她走到楼梯拐角,靠在墙上,把那个信封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那行字,“建议由楚嘉禾同志接任”,像一记闷棍,打在她十几年不曾回望的地方。

她想到了十二年前,封潇潇替她签字时那句话:“别谢我,我扛下来不是为了听你道谢的。”她想到后来封潇潇越来越冷淡,见面不打招呼,吃饭不坐在一桌,自己追着问了一句“你最近怎么了”,封潇潇头也不抬地回了句“没事”。

楚嘉禾不是笨蛋,她也曾在深夜回想,封潇潇为什么会突然变了个人。

可每次想到一半,她就不敢往下想了。

潜意识里那个念头总是一闪而过,又被她死死按回去。

她知道自己不敢去深究那个答案。

现在,这封信出现了。她按住信封的手开始发凉。
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划破了夜晚的宁静。楚嘉禾把信封收进口袋,快步下楼。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,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

最终她还是没有去探望封潇潇,她选择了回家。

那晚,她坐在书桌前,把那封信摊开,照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
建议由楚嘉禾同志接任。”她念了两遍,轻声说:“你到底是有多不想欠我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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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第七天,楚嘉禾正在医务科核对竞聘材料,手机震了。

科室打来的电话,声音急促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:“楚医生,封潇潇抢救,你赶紧过来。”

楚嘉禾的笔尖“啪”地断了,墨汁洇透纸面。

她没有来得及多想,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。

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,什么画面都在闪,又什么都抓不住。

她拼命告诉自己:肯定没事的,她撑了那么多年,哪有那么容易死。

可她赶到病房时,走廊里的护士站已经被拉了警戒线。

曹振站在门口,看到她来了,没有说话,只是让开了半个身位。

楚嘉禾一步一步走过去,透过玻璃门,看见封潇潇躺在床上,嘴鼻覆盖着氧气面罩,胸口微弱地起伏,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,随时会被风卷走。

周筱薇站在床尾,手里攥着一卷纸巾,边角已经被揉烂了。

看到楚嘉禾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声音哑得像喉咙里塞了砂纸:“楚医生……封姐交代的……她说,等她走了再给您。”

兜里的手猛地收紧。

楚嘉禾死死盯着周筱薇手里的信封,像看一条盘踞在她面前的毒蛇。

她本能地想退后,嘴上却说:“你给我干什么?她还没死呢!”

周筱薇没有收手,将褶皱的信封递到她面前。“封姐说,您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
楚嘉禾的手抖了一下。

她接过信封,纸面软软的,像是被打开看过很多次,又合上很多次。

她撕开封口,抽出一张信纸,纸的折痕深得像刀刻的。

她展开了那封信。

第一行写着:嘉禾,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

楚嘉禾的心脏猛地抽紧了。

第二行:十二年前,急诊科抢救室那个病人,跟你没有关系。你的医嘱还没来得及签字,是我替你录入的签名。责任是我的。

楚嘉禾的血液像被抽干了一样,整个人僵住了。她张着嘴,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下飘。

第三行:处分决定书在我档案里,你随时可以调阅。你从来没有犯过那个错,所有的错都是我扛下来的。

她没有再读到第四行。

她的腿一软,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去,后脑勺撞在走廊的墙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视野里的灯光忽明忽暗,走廊里传来护士们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。

楚嘉禾的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,那行字在她眼前反复跳动:

跟你没关系,是我替你签的字。

是你替我签的字。

是我替你签的字。
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四周的一切都像沉进了水底,声音和影像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
她好像在叫封潇潇的名字,又好像只是在无声地说着“不可能”。

手指尖攥着那张信纸,越攥越紧。

她说不清那口气堵在哪里,只觉得胸膛像被什么东西撑裂了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她手里的信纸滑落在地,露出最后一行字:

我不恨你,嘉禾,我只是没办法面对你。但我从来没后悔过。

楚嘉禾的眼白翻了上去,整个人再也没有了知觉。

走廊尽头,抢救室的门被推开,又合上。灯光惨白,滴答声在安静得可怕的空气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