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家那顿饭,吃到一半,我夹了一筷子青菜,还没送到嘴边,贾娟开了口:“梦菲,去给太奶奶盛碗汤。”

我女儿吴梦菲放下筷子就站起来,绕了半张桌子,弯腰给赵秀娇舀了满满一碗,双手端过去。

赵秀娇没接,贾娟又说了一句:“慢手慢脚的,坐着吃惯了吧。”

满桌没人接话。

我手里那夹青菜,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
手机突然响了一声,屏幕亮了,是电视剧推送,《知否》两个字。

我扫了一眼,没在意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里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又点开了它。

怎么也没想到,这部剧后来竟成了我女儿吴梦菲翻身的钥匙。

那是后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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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那天从傅家回来,我一路没说话,吴林在一旁念叨:“你脸色摆给谁看?人家叫儿媳妇盛碗汤怎么了,又不是使唤外人。”

我没理他,进了门就往沙发上坐。

腰疼,老毛病了。

伺候我妈伺候了三年,腰椎越来越不争气,走路多了就发酸。

我歪在沙发上,闭着眼,脑子里还是刚才那副画面。

吴梦菲站在饭桌边,弯着腰给人盛汤,那背影跟个丫鬟似的。

她在家可从没这么低三下四过。

吴林端了杯水过来,放在茶几上:“行了,你自己女儿,你还心疼成那样。人家婆婆对她也挺好的,吃穿不愁。”

吃穿不愁。我睁开眼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又懒得说。

夜里十一点多,我躺在床上来回翻身,腰怎么放都不是。

手机屏幕一亮,我摸过来看,是视频网站推送的《知否》片段,明兰出嫁那场戏。

我本来想划过去,手指头顿了顿,点开了。

我没看过这部剧,只听吴梦菲说过几次,说挺好看的。那时候我只当它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,谁想到呢。

画面里,明兰穿着嫁衣,一步一步走出盛府大门,背挺得笔直。

旁边有人哭,有人笑。
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上了花轿。

我看了几眼,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。

别的新娘子都哭得稀里哗啦,她却像去赴一场早就料到的局。

花轿抬走了,我手机也黑了屏。我看了眼时间,快十二点了。坐起身,腰一阵酸,我咬着牙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杯热水。

经过我妈房门口的时候,我推门看了一眼。她睡着了,呼吸声很重。我站在门口,听着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第二天一早,吴林出去买菜,我打开手机,又把那集《知否》翻出来从头看。

明兰进了顾府大门,满院子仆妇站在那里,有看热闹的,有等着挑刺的。

她站在院子当中,四下看了那么一眼,腰杆挺得笔直,开口说了一番话,不卑不亢的。

我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不知不觉看了半个多钟头。

吴林买菜回来,见我盯着手机,问了一句:“看什么呢,这么出神。”

“剧。”

“什么剧?”

“《知否》。”

他嗯了一声,进厨房放菜去了,边走边说了句:“你还有心思看剧,妈今天早上又念叨了两遍,说腰间盘的药膏快用完了。”

我放下手机,叹了口气,起身去柜子里翻药膏。袋子里面还剩最后一贴。

我心里盘算着,明天得去药店再买两盒。

那时候我还没想到,这剧,我会刷上十几遍。

02

吴梦菲周五回了娘家,手里拎着两袋子水果,进门的时候眼睛底下有点青。

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,她说没有,昨晚加班做了个表格。我问什么表格,她说帮傅荣轩整理一个工作文档,他明天要用。

“他一个大活人,自己不会弄?”

吴梦菲笑了一下:“他哪会这个。”

我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中午我做了几个菜,吴梦菲坐下来吃,筷子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:“妈,你腰好点没有?”

“就那样,老毛病。”

她低下头扒饭,吃了两口,又说:“妈,贾姨昨天又跟我说那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生孩子的事。”她声音低低的,“说我年纪也不小了,该做准备了。”我攥紧了筷子:“你咋说?”

“我说,行,有空去调理调理身体。”

我看着她把那根青菜夹起来又放下去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我想起年轻时候,我婆婆也是这么催我的,催完老大催老二,等我真的身体不行了,她又嫌我生了个闺女。

那时候我也跟梦菲一样,低头应着,行,好,知道了。

我放下碗:“梦菲,你在傅家,吃的热饭多还是冷饭多?”

吴梦菲愣了一下:“妈,你问这干啥?”
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
她低下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也没那么饿着。”

“那就是热饭吃得少了。”

她没再说话。

这时候屋里传来我妈的喊声,一声比一声高:“人呢?都死哪去了?水都没人倒一杯!”

我赶紧起身进屋。

妈的床头上放着个空水杯,她瞪着眼看我:“喊了多少声了,你在外头聊天聊得倒痛快。”我倒了水,递到她手里。

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又说:“药膏换了没有?这贴贴了三四天,早不中用了。”

“明天去买。”

“明天明天,你哪天不是说明天。”

我端着空杯子站在她床前,手里那只杯子不重,我却觉得沉。

等我出来的时候,吴梦菲已经收拾好碗筷,站在厨房门口看我:“妈,要不我请个保姆吧。”

“你一个月工资多少?请得起吗?”

吴梦菲不说话。她结婚后就辞了职,手里那点积蓄,早就花得差不多了。

我走过去,拍了拍她肩膀:“回去吧,别让傅家那边惦着。”

她嗯了一声,拎起包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妈,那个《知否》你看了没有?”

“看了几集。”

“好看吧?”

我没接话,只摆了摆手:“路上慢点。”

她走了,防盗门咔哒一声锁上。

我站在原地,听着楼道里鞋子踩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,心里空落落的。

回到沙发上,我又打开手机,继续看那集明兰进府。

她站在满院刁难她的人面前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踩在实处,让谁都不敢小瞧她。

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,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这孩子,跟我女儿差不多的岁数,怎么她就能站得这么直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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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腰疼发作那天下着雨。

我从妈妈屋里出来,端着她喝完的药碗往厨房走,走到门口,脚下不知道怎么一滑,腰猛地一拧,整个人就僵在那里。

碗没拿稳,摔在地上,药汤溅了一地。

我扶着门框,腰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刀,疼得冷汗刷刷地下来。

吴林从屋里跑出来:“咋了?”

“没事,滑了一下。”
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碗,皱了皱眉:“你慢点啊,这碗摔得结实,二十多块买的。”

我扶着墙,弯不下腰,一条腿跪在地上,一点一点去捡碎片。

吴林站在旁边:“行了行了,等下我来扫,你别割着手。”

“妈那边,药碗碎了,你再去熬一碗。”

“等雨小点我再去,药材还没泡开呢。”

我嗯了一声,撑着门框想站起来,腰使不上劲,试了两次才算站稳。走到客厅,我在沙发上坐下,后腰一阵一阵地抽着疼。

躺在床上的婆婆听见动静,大声问:“外头怎么了?打碎什么了?”

吴林高声回:“没事,碗碎了。”

婆婆又喊:“碗碗碗,一天到晚毛手毛脚的,我当初进吴家当媳妇的时候,端碗端了十几年,没碎过一个。”

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里屋的声音,没动。

吴林走过来,看了看我:“你脸色不大好,要不躺会儿?”

我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
他进屋去了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哪碗底剩的药渣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心里堵着,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。

我嫁进吴家三十年,伺候了婆婆十年,如今我妈瘫痪两年,我端茶送水,没敢说过一个累字。

可在她眼里,我始终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外人。

手机在茶几上亮了,是我跟老同事周慧的聊天框。

其实这事我偷偷琢磨了好几天了,有点想跟人商量,可翻来翻去,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。

周慧以前在会计事务所干了十几年,认识的人多。

我犹豫了一下,打了一行字:“慧啊,你家那边的事务所,还招人吗?”那边半天没回。

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闭上眼,腰一阵一阵地疼。

第二天我实在受不了,一个人去了医院。

拍了个片子,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,压迫到神经了,得注意休息,不能干重活,最好卧床一阵子。

我拿着片子回到家,吴林看了一眼检查单,说:“你也是,伺候妈累着了。”

我等着他下一句话,他没说。

第二天早上,我还没起床,就听婆婆在屋里喊:“吴林,我裤子湿了,换一条。”

吴林喊我:“老徐,妈那边……”

我躺在床上,腰杆子硬邦邦的,像夹了块木板。

我慢慢爬起来,扶着墙走到婆婆屋里,给她换了裤子,又拿热水擦了身,把床单抽出来扔进盆里。

婆婆嘴里还念叨:“叫你贪睡,我都等了大半天了。”我没应声,蹲在水盆边搓床单的时候,腰一阵一阵地抽,我停下手,看着水面上飘的泡沫,忽然很想哭。

那天下午,我把自己关在屋里,打开了《知否》。

周慧回消息了:“徐姐,你问这个做什么?谁要找工作?”我盯着手机屏幕,把打好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,重新写了一句:“没啥,帮人问问。”

04

腰躺了三天,我没下楼。

那三天里,我把《知否》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有些关键的地方又拉回来重新看。

晚上吴林睡了,我靠在床头,戴个耳机,一集一集往下看。

明兰进了顾府之后,面对的刁难比我想象的多得多。

下人不服她,长辈不待见她,丈夫那边还有恩怨。

可她从来没有慌过。

有一幕我记得特别深。

下人当众给她难堪,她没发火,也没忍气吞声,而是把话说在明处,规矩立在明处。

第二天,满院子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。

我靠在枕头上,想着自己这半辈子。

从小到大,我妈教我忍,嫁了人,婆婆教我忍,亲戚朋友劝我忍。

忍来忍去,忍出什么了?

腰弯了,背驼了,连自己女儿在婆家站不住脚,我都只能劝她再忍忍。

第四天,周慧又发来消息,这次是语音。

我点开听,她说:“徐姐,你上次问的事,我去打听了。吴梦菲那个注会证要是没过期,重新执业不难。你要真是帮人问的,我可以牵个线。”

我没回,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。

女儿当年考下那张证的时候,年轻、精神,眼里有光。

那时候她说,妈,我以后要当财务总监。

后来遇到傅荣轩,恋爱结婚,婆家说家里不缺她挣的那两个钱,让她好好在家当媳妇。

她犹豫过,最后辞了职,那张证书锁进抽屉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
晚上,吴梦菲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
她在电话里有点支支吾吾:“妈,贾姨说,让我下周陪她去一趟老家,给太奶奶修坟。我说不太想去,她就说我不懂事。”我没接话。

吴梦菲又问:“妈,你说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?”

我握着手机,手指头紧了紧,说:“你不是没出息,你是把出息锁起来了。”

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。

我挂了电话,又打开手机,翻到第三遍重看的那一集。

明兰坐在灯下,一个人对账。

丈夫问她,你累不累。

她说,累什么,自己的日子,自己不撑,谁替你撑。

我关掉手机,屋里黑了。

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条一条的。

我躺下去,后脑勺枕着手臂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吴梦菲刚结婚的时候,我问过她一句话:“你以后还想上班吗?”她想了想,说:“想,但是也不急。”那一年,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轻轻松松的。

如今三年过去,她连“想”这个字都很少说了。

我侧过身,腰一阵疼,我咬着牙没出声。心里有个念头,像种子一样,悄悄发了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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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第十三次重刷《知否》的时候,我终于看清了一样东西。

明兰嫁进顾家,面对的公公强势婆婆刁难下人使绊子,哪一样都比梦菲的婆家棘手十倍。

可她从来没有怕过。

遇事不躲,遇人不让,该低头的时候低头,但该站直的时候,谁也别想把她按下去。

我又反复看了几遍她处理孙秀才和淑兰和离的那一段,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。

孙秀才家那么难缠的人家,明兰为什么敢正面去碰?

因为她手里握着东西。

她替淑兰铺好了退路,谈不拢就打得赢,打赢了就走得掉。

我坐在床上,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我的脸。

我想起这些年我自己糊里糊涂过下来的日子,想起我女儿在饭桌边给人盛汤的样子,想起贾娟那句“坐着吃惯了吧”,想起我婆婆那句“吃闲饭靠婆家养着”。

我的腰还在隐隐作痛,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通了。

明兰能压住婆家,凭的不是阴谋算计,不是小聪明。

她凭的是两样东西。

第一样,说是豁出去的胆气。

她不怕离开顾家,不怕日子难,不怕那些闲话和冷眼。

第二样,是她随时有饭吃、有路走的本事。

有了本事,就有了退路。

有了退路,她站在那里,腰杆自然就是直的。

我翻来覆去,半夜睡不踏实。五点多天蒙蒙亮,我爬起来,从抽屉里翻出吴梦菲结婚前给我的备用钥匙。谢天谢地,这个钥匙还在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吴梦菲家。

家里只有她一个人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有点红。

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昨晚跟傅荣轩吵架了。

我问因为什么,她说傅荣轩的妈妈打电话来说,让她赶紧去医院做个检查,准备怀孕生二胎。

吴梦菲说自己最近不舒服,想缓缓。

贾娟在电话那头就变了声调。

“她说我吃闲饭享清福的命,生个孩子都不愿意。”吴梦菲说着,眼圈又红了。

我坐在她家沙发上,看了她好一会儿:“梦菲,你告诉妈,你那张注会证,还在不在?”

吴梦菲愣了:“哪张?”

“你结婚前考的那张。”

“在抽屉里吧,好几年了,也没动过。”

“拿出来。”

她看着我,没动。我声音重了一些:“拿出来。”

吴梦菲走进卧室,翻了好一阵,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她拿过来递给我,我打开一看,证书保存得还不错,就是边角有点发黄了。

我抬头看着她:“梦菲,你还想不想回去当会计?”

她愣住了:“妈,这都多少年了,谁还要我?”

“你要想去,妈替你打听过了,你那个证重新注册一下还能用。周慧阿姨那边有关系,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
“妈,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
我摆了摆手:“你别管我什么时候去的。你就说,你想不想回去。”

吴梦菲咬着嘴唇,低着头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。过了很久,她声音有点哑:“想。”

我伸手把证书递给她:“那就回去。”

她接过证书,捧着看了很久。窗户外面,早上的阳光洒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。她忽然抬起头,嘴角动了动,想笑又没笑出来:“妈,你变了。”

我没接话,站起身要走。

她追过来:“妈,你腰还疼不疼?”

我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疼。可疼也得直着腰走。”她站在门里,手里攥着那张证书,眼睛很亮。

我关上门,走在楼道里,一步一步踩稳了,腰板挺得比来时候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