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鹏站在我家门口那天,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。
他提着个旧行李箱,说城里生意黄了,想借住几天。
我让他进来了。
女儿可欣盯着他看了很久,轻声说了句:“妈,他走路姿势,和当年监控里那个背影好像。”我没当回事,觉得孩子想多了。
三个月后,张鹏要走,我帮他收拾行李时,摸到箱底有个硬夹层。
拉开拉链,里面是一个U盘。
我犹豫再三,还是把它插进了电脑。
听到第一句话,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,怎么都动不了了。
01
张鹏来的时候是秋天,院子里的桂花刚开。
我正在厨房择菜,听见门口有动静。探头一看,他站在铁门外面,衣服湿了大半,身边放个旧行李箱,看样子走了不少路。
他说生意赔了,装修款全砸进去,债主追得紧,实在是没地方去了。
我犹豫了一会儿。
丈夫走了八年,这房子就我和可欣住。虽然空着一间屋,但到底是个男人住进来,村里人肯定闲话多。
可看他那个样子,又狠不下心拒绝。
毕竟他是张鹏,是张鹏飞的亲姐夫。
“进来吧。”我说。
他拎着箱子进了门,四处打量了一圈,叹口气:“还是这房子好,你收拾得干净。”
我给他腾出东边那间屋,铺了床单被罩,又找了几件丈夫生前的衣服给他换。他接过去的时候,眼眶红了一下,说:“语蓉,麻烦你了。”
我说不麻烦,都是一家人。
那天晚上,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可欣。她正在做作业,头都没抬:“妈,我不喜欢他。”
“别瞎说,那是你二姨夫。”
“我说的真的。”可欣抬起头,眼神很认真,“他走路的样子,跟我爸出事那天监控里那个背影特别像。”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当年丈夫出车祸,交警给过一段监控录像。
画面很模糊,只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的货车旁,没多久货车就翻了。
警方说是疲劳驾驶,没有其他嫌疑,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。
可欣那时候才八岁,这事儿她应该不记得才对。
“你瞎想什么呢?”我训她。
她没再说话,埋头继续写作业。
但那晚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张鹏住进来,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可说不上来。
可能是太久没有男人住在这屋里了。
张鹏今年四十八,比我大六岁。
他在城里干了十几年装修,以前逢年过节回来,跟丈夫喝酒聊天,看着挺和气的。
后来丈夫走了,他来的次数也少了。
这次突然登门,我心里其实是感激的,至少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这个守寡的小姨子。
第二天一早,我起来做早饭,发现张鹏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
他熬了粥,炒了两个小菜,还煮了鸡蛋。看见我进来,笑着说:“醒了?快去洗漱,饭马上好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姐夫你起这么早?”
“习惯了,在城里也是这个点。”他把粥端上桌,“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,以后早饭我来做。”
我心里一暖,嘴上说不用,他坚持我也没再推。
可欣起床看见满桌的早饭,脸色不太好,闷头喝了几口粥就说饱了,背起书包就走。
张鹏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一下:“孩子大了,有主见了。”
我点点头,没接话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。
张鹏确实勤快,修好了院子里的水管,换了厨房的灯泡,还把我一直想修但没力气搬的旧柜子挪了位置。
村里人来串门,看见他在干活,眼神都怪怪的。
李婶偷偷拉我到一边,压低声音问:“语蓉,你姐夫住多久啊?”
我说不知道,就是暂住。
李婶咂咂嘴:“外人住进来总归不方便,你一个寡妇,他一个鳏夫,村里人要说闲话的。”
我说我知道了,但心里不痛快。
张鹏虽然是个男人,但人家是来避难的,我总不能赶他走吧。
再说,他确实帮了我不少忙。
有天晚上,可欣突然跑进我房间,表情怪怪的。
“妈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昨晚我睡不着,起来上厕所,看见二姨夫站在你房门口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大概半夜一点多。”可欣盯着我,“他站了估计有三四分钟才走。”
我说可能是路过,可欣说不对,他站那儿一动不动,像是听里面的动静。
“妈,”可欣抓着我的手,“我觉得他不简单,你小心点。”
我心里乱成一团,嘴上说知道了,但那一夜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特意观察张鹏。他吃饭的时候很自然,该说说该笑笑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我安慰自己,可能是可欣看错了。
但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。
那段时间,我总是在夜里惊醒。不是听到什么声音,就是梦到丈夫。
梦里他还是生前的样子,笑着递给我一把桂花,说:“语蓉,闻闻,真香。”
我接过来,他就消失了。
我醒来的时候,枕巾湿了一片。
02
张鹏住了半个月,村里的话也跟着来了。
先是李婶,然后是隔壁王婶,最后连村委会刘主任都来串门了。
刘主任坐在客厅喝了两杯茶,拐弯抹角地跟我说:“语蓉啊,村里的情况你也知道,有些事该避嫌还是得避嫌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什么事,脸烧得厉害。
可张鹏好像听不见似的,该干啥还是干啥。
有一天下午,张鹏在院子里劈柴。他脱了外套,穿着件汗衫,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劈得很准。我看了一会儿,觉得他的背影和丈夫有几分相似。
我赶紧低下头,继续择菜。
那几天张鹏身体不舒服,老说胸口闷。
我说去诊所看看,他说不用,休息一下就好。
结果第三天下午,他在修院子里的水管时,眼前一黑,从梯子上摔了下来。
我吓坏了,赶紧跑过去扶他。他额头磕破了,血流了一脸。
我喊可欣帮忙,两个人把他扶到三轮车上,我推着车往镇上的诊所跑。
路上遇见一辆警车,车里坐的是老民警赵叔,当年就是经他手的丈夫那起案子。
赵叔摇下车窗:“语蓉?怎么了这是?”
“我姐夫摔了,额头磕破了。”
赵叔看了一眼张鹏,眼神停顿了一下:“这是他?”
“对,我姐夫张鹏,借住在我家的。”
赵叔没再说什么,点点头让我们走了。
到了诊所,医生给张鹏缝了五针。他疼得龇牙咧嘴,但嘴里一直说没事没事,麻烦我了。
我说麻烦啥,你住在我家,我总不能不管你。
那天晚上,赵叔给我打了电话。
“语蓉,你那个姐夫,什么时候来你家住的?”
我心里奇怪,还是老实答:“快半个月了。”
“他在城里做什么的?”
“做装修,听说生意赔了。”
赵叔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小心点,这个人不简单。”
“怎么了赵叔?”
“他以前犯过事,具体情况我不方便多说。总之你多个心眼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七上八下的。赵叔当了三十年警察,看人准得很,他既然这么说,肯定不是空穴来风。
我偷偷观察张鹏,他额头包着纱布,躺在床上看电视,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
但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。
可欣那晚又把手机翻出来:“妈,你看这个。”
她把当年那段监控截图放大给我看。图上是个背影,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站在一辆蓝色货车旁边。
“妈你看,这个人的身高,走路姿势,除了胖瘦,跟二姨夫几乎一样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心跳得厉害。
但也只是几乎一样,不能说是就是。
“别瞎猜了。”我把手机还给她。
可欣没再说什么,但我看出她不信服。
那几天我心不在焉的,干活老是提不起劲。张鹏看出来了,问我是不是不舒服,我说没事,就是想鹏飞了。
张鹏叹了口气:“鹏飞走得早,我这个当姐夫的也没帮上什么忙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真诚,看不出半点虚假。
我忽然有点愧疚,觉得是自己多心了。
那天晚上,可欣又跑来找我,说二姨夫刚才接了个电话,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去接的,声音压得很低,她模模糊糊只听见“老头儿”两个字。
“给谁打的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,他看我过去就挂了。”
我心里隐隐不安,但没有表现出来。
日子一天天过,转眼张鹏住满了一个月。
他身体好了,又开始忙里忙外,跟我说话也多了。
有时候晚饭后,我们会坐在院子里聊天,说一些以前的事。
他说起丈夫小时候的事,说张鹏飞小时候多调皮,怎么爬树摔下来磕了牙,我听得又笑又心酸。
有一回他说:“鹏飞是咱们家最好的那个,可惜好人不长命。”
我眼泪差点下来,连忙低下头。
那段时间,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他在的日子。
家里有人说话声了,饭桌上有人问“今天吃什么”,院子里有人干活了。我甚至有个可怕的念头:要是他一直住下去,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我告诉自己,这是不对的。
可有些事,嘴说不算,心说了才算。
03
张鹏住到第四十天的时候,婆婆徐春芳来了。
她住在隔壁镇上,平时很少来,除非有事。那天她提着一篮子鸡蛋,坐在客厅里跟我说话,眼睛却老往东边那间屋瞟。
“你姐夫还住着呢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住多久了?”
“快一个半月了。”
婆婆叹了口气:“他生意黄了,没地方去,这个家就你这里最干净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语蓉啊,妈有个想法,不知道当说不当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看啊,鹏飞也走了八年了,你还年轻,总不能这么守一辈子。你姐夫这个人,虽然没什么钱,但人品不坏,又勤快。你俩搭伙过日子,互相有个照应,也是好的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妈,您说什么呢?”
“我认真的。”婆婆拉着我的手,“你也别觉得难为情,都是自家人。鹏飞要是知道了,也希望你过得好。”
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,这太乱来了。
婆婆说:“有什么乱来的?他是个鳏夫,你是个寡妇,搭伙过日子,谁也说不得闲话。”
我摇头:“不行,这事不能提。”
婆婆也没再逼我,但临走的时候,她又说了一句:“语蓉,你想清楚,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我送她出门,心情复杂得不行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张鹏突然说:“语蓉,今天我听说妈来了?”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我支吾了一下:“没说什么,就问你好不好。”
张鹏看了我一眼,似乎看出我在撒谎,但他没追问。
那件事之后,我见到张鹏就有点不自在。
他的一举一动,我都觉得像是在暗示什么。
他帮我端碗时碰到我的手指,我飞快缩回去。
他看我一眼,我赶紧低下头。
有天晚上,可欣突然问:“妈,你是不是喜欢二姨夫了?”
“胡说!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可欣看着我,“你以前从来不化妆,现在每天都擦口红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说那是闲着没事干,可欣不信。
“妈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可欣的声音很严肃,“那个监控截图,我放大了看,发现那个人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二姨夫的右手上,也有一道疤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那天晚上,我借口去张鹏房间拿东西,仔细观察了他的右手。
食指上,确实有一道旧伤疤,大概两厘米长,颜色很深,看着年头不短了。
我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回到自己房间,我翻出丈夫的遗物,找出了当年交警给的那段监控。画面模糊得只能看个轮廓,但我努力去看那个人影的手部,什么都看不清。
我把照片拍了,放大,还是看不清。
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一早,我找了个机会,问张鹏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。
他看了一眼,很自然地说:“以前干活刮的,好多年了。”
“多久以前?”
“十几年了吧,记不清了。”
我没再问,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。他吃饭的样子,他走路的样子,他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,他跟可欣开玩笑的样子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我总觉得,这一切“正常”得太刻意了。
后来有一天,张鹏接了个电话,表情变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,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我假装去晾衣服,走近了一点,隐约听见他说:“那老头儿是不是知道什么……给我压下去……当年那事……”
当时我浑身一激灵,赶紧退回屋里。
“当年那事”是什么事?
我心里很乱。一个念头冒出来:难道丈夫的死,跟张鹏有关系?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
他们是亲姐夫和小舅子,感情一直挺好。
但我越想越怕,越想越睡不着。
04
那个电话之后,张鹏整个人状态变了。
以前他干活是笑呵呵的,现在眉宇间多了几分烦躁。
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,能听到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声音。
吃饭时话也少了,老走神,筷子举在半空半天不动。
我问他怎么了,他笑着说没事,就是在想城里那些债的事。
我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却犯嘀咕。
那几天,可欣放暑假在家。她比以前更留心张鹏的动向,有一回偷偷跟我说:“妈,二姨夫昨天下午出门了,好久才回来。”
我说可能出去走走,可欣说不对,她看见他去了镇上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袋子。
“买的什么?”
“不知道,他没拿进屋,直接放到三轮车的座位底下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,趁张鹏洗澡的时候,去检查了那辆三轮车。座位底下确实有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把新钳子、一卷电工胶带,还有一个打火机。
东西很正常,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天晚上,张鹏接了一个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贴着墙壁听,只听见几个字:“老九”
“放心”
“不会有问题”。
“老九”是谁?
这个疑惑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。
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了很多。
我想起丈夫出事前的那个晚上,他给我打电话,说运完最后一批货就回家,语气很高兴。
我怎么都没想到,那通电话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。
我想起他出殡那天下着大雨,婆婆哭得差点昏过去,张鹏扶着她,也红着眼眶。
如果张鹏真的干了什么事,那他所有的心痛和眼泪,全是假的。
这个念头让我全身发冷。
可我又没有证据。一切都是猜测,一切都是可欣那个孩子的直觉。也许真的是我们母女想多了。
那几天,村里又有了新话头。
有人说张鹏在城里被人追债,跑到乡下躲着,丢人现眼。
也有人说张鹏跟我有不清不楚的关系,不然怎么舍得把家撇下不管,专门跑过来住。
这些话传到了我耳朵里,我心里窝火,但又不好发作。
张鹏倒是无所谓,他说:“人在做天在看,嘴长在别人身上,随他们去。”
他这么说,我更觉得自己多心了。
转眼,张鹏住了快三个月。
那段时间,我发现他经常在我背后看我。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,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,盯着我出神。被我发现后,他迅速移开目光,说想拿个杯子。
还有一次,我晾衣服时,感觉有人看着我。回头一看,他站在窗户后面,眼神说不清道不明。
我心里很乱,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有天晚上,可欣直接问张鹏:“二姨夫,你什么时候走?”
张鹏愣了一下:“怎么?不欢迎我了?”
“不是,我就随便问问。”可欣笑了笑,但笑容很僵硬。
“快了。”张鹏说,“等债的事情处理好就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可欣说完,回了房间。
我瞪了她一眼,但心里也在想:他到底什么时候走?
又过了一个多星期,张鹏接了一个电话,脸色变了。他挂了电话后,开始收拾东西,说自己得赶紧回去,张丽生病了。
张丽是他老婆,常年在外打工,很少回来。
我说你慢点收拾,别落下东西。
他说没事,就几件衣服,很快。
可欣听见动静,从房间探出头。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我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有点松了口气,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。
张鹏收拾好行李,说赶下午的车。我去厨房给他装了些鸡蛋糕路上吃,他接过来,眼眶有点红:“语蓉,这段时间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“你可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我心里一酸:“你也是。”
他说:“以后有什么事,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点点头。
可欣站在门口,双手抱胸,看着我们,脸上没有表情。
张鹏要走的时候,我说帮他检查一下行李,别落了东西。他说不用,我又坚持,他也就没再推。
我拉开他那个旧行李箱的拉链,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。
我翻了翻,突然摸到箱底有一个凸起。
手指碰到的瞬间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我用指甲抠开拉链,里面果然有一个夹层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,但还是伸进去了。
里面是一个U盘。
张鹏在外面喊:“语蓉好了没?车马上来了。”
我说快了快了,心脏却跳得快要蹦出来。
我没来得及多想,把U盘攥在手心,拉上行李箱的拉链,退了出来。
张鹏接过箱子,看了我一眼: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没事,估计是热的。”我勉强挤出一个笑。
他走了之后,我靠在门板上,手心全是汗。
那个U盘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我整个人都不安生。
我让可欣把院门锁好,然后快步走进房间,从抽屉里翻出那个U盘,插进了电脑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有几个音频文件。
我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第一个。
一阵沙沙声之后,一个男人在说话,声音很低。
“明天他必死无疑。”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个声音,我现在天天都能听见。
是张鹏。
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可欣听见动静跑进来,看见我的样子,吓了一跳:“妈,怎么了?”
我指了指电脑屏幕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她走过去,戴上耳机听了几秒,脸色也变得惨白。
“妈,报警吧。”
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,但我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里。
那个我信任了三个月的人,那个让我动过“搭伙过日子”念头的人,那个我以为是救命稻草的姐夫,竟然是害死我丈夫的凶手。
我蹲在墙角,抱着自己,浑身抖得停不下来。
05
可欣拿过手机,拨了110。
我的手还在抖,指甲嵌进掌心,疼得清醒了一些。
报警后,我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,脑子里全是丈夫出事那天的画面。
那天晚上他很高兴,说货运完就回来陪我和可欣过年。
他给可欣买了一件新棉袄,给我买了一条围巾。
可他再也没有回来。
殡仪馆里见到他的时候,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。我看了他一眼就昏过去了。
那些年,我始终以为是他自己不小心。
镇上的人也都说是“开夜车出事”。
没有人往别的地方想,我也不愿意去想。
因为那个答案太可怕了,我不敢碰。
可真相一直在那儿。
它藏在张鹏的行李箱里,藏在他的U盘里,藏在他偶尔说漏的一句话里。
我死死盯着那几段音频文件,手指头冷得发麻。可欣已经打完电话,走过来蹲在我面前,抓住我的手:“妈,爸妈知道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掉下来。
赵叔带人来了,穿着便衣,表情很沉。他看了我一眼,问了几个问题。我把U盘给了他们,又把这段时间的疑点一件一件说了。
赵叔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语蓉,你做得对。”
然后他问:“你有之前那段监控吗?”
我说有,在电脑里存着。他们拷贝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睡。
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。
风吹过树梢,叶子哗啦作响。
我想起张鹏来的时候,桂花开了。
他走的时候,桂花落了。
一个秋天,什么都变了。
第二天上午,赵叔打电话来,说张鹏已经被抓了。
我挂了电话,蹲在院子里干呕了半天。
可欣端了杯水给我,眼睛红红的:“妈,没事了。”
我说好,但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反复听了那些音频。张鹏的声音很清晰,他跟一个叫“老九”的男人商量着怎么制造车祸。他说得那么平静,像在聊今天吃什么。
“货车是新的,保险买得高。”
“他肯定没事,撞的是副驾驶。”
“我跟他说那批货着急要,让他连夜走。”
“等他一上路,一切都安排好了。”
我听着听着,胃里翻江倒海。
原来他回丈夫最后一次跑夜路,是张鹏催的。
原来丈夫的手机那天一直打不通,是因为张鹏提前动了手脚。
原来那辆货车,是张鹏怂恿丈夫买的。
每一步,他都算好了。
可欣白天上课,晚上回来陪我。她不敢让我一个人待太久,怕我出事。
有天晚上,她坐在我旁边,轻声说:“妈,我一直没敢跟你说,我爸出事那天,我好像看见过二姨夫。”
我猛地转过头:“什么时候?”
可欣垂下眼睛:“出事的前一天下午,我在镇上看见他和我爸一起从修车铺出来。那会儿我没在意,后来出事了,我也没多想。直到他来咱家住,我越想越不对头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怕你想多了。”可欣的眼眶红了,“妈,我以为是我自己想多了。”
想到当时丈夫坐的那辆货车的刹车,确实有些问题。警方查过,但没查出人为的的痕迹。我当时也没多想,以为是他疲劳驾驶。
可现在我明白了,这一切都不是意外。
赵叔来了一趟,正式告诉我张鹏已经刑事拘留了。那些证据很真实,配合警方已经找到的线索,基本可以确定张鹏就是策划谋杀的真凶。
“老九也抓了。”赵叔顿了顿,“你婆婆那边,她知道这件事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她知道多少?”
“她……”赵叔叹了口气,“她可能早就知道了。张鹏被抓后,她去派出所说,自己儿子不是这样的人。但一听到那段录音,她没话了,脸白得像张纸。”
我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她早就知道?”
“还没完全确认,但她的态度很反常。”
赵叔走了之后,我打电话给婆婆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接。
“妈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:“语蓉……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她哭了:“我……我一开始不知道。直到张鹏来你家住的前一个月,他来跟我说,想跟你好……我当时骂了他一顿。但他走后,我又想了很久。
“后来鹏飞死的第二年,张鹏喝醉了酒,说漏嘴,说他对不起鹏飞。我没往那方面想,只以为他是自责。
“再后来村里有人说他不对劲,我偷偷去镇上查过,但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真相的?”
“就是半年前……”婆婆的声音抖得不行,“张鹏又喝多了,哭着说,说他是个杀人犯。
“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胡话,可第二天他又好好的,我问了他几次他都搪塞过去。
“直到他来你家住,我越想越不对劲,才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我握着手机,手指发抖: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她哭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:“我怕……我怕说出来了,我就没有儿子了。”
“可是鹏飞也是你儿子啊!”我几乎吼了出来。
回答我的是她的哭声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院子里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
我忽然很累,累得想蹲在地上不起来。
这八年,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个丈夫。可现在我才知道,我失去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整个家。
原来婆婆早就知道。
她选择沉默,是因为她不想失去最后一个儿子。
可那我失去的呢?
鹏飞的命呢?
06
那几天我一直没怎么吃东西,瘦了一圈。
可欣急得不行,每天变着花样做饭。我知道她担心我,但我实在是没胃口。
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:张鹏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的样子。
他跪下的时候,表情很真诚,眼泪也掉得随便,说对不起我,对不起鹏飞。
可我听都不想听。那些话在我耳朵里,只是一团废料。
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真心话。他跪我,是因为他害怕坐牢,害怕命都搭进监狱里。
赵叔跟我说,录音和监控都指向他,证据已经很完整了。案子很快就能移交检察院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赵叔说,“这八年,你受苦了。”
我心里一酸,眼泪又下来了。
可欣放学回来,看到我在哭,默默地走过来抱住我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脸贴在我肩膀上。
我搂着她,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妈,你是不是恨奶奶?”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恨吗?当然恨。她明明知道真相,却瞒着我。她让我整整八年活在对丈夫的思念里,却没有告诉我,那个害死他的人就在我身边。
但她也很难过。我知道,她那两年老得很快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她一直自责,却又不敢说出来。
人就是这样,做错了事,不敢承认,只能用错误掩盖错误,最后越陷越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可欣抱紧了我:“不管你怎么想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我揉揉她的头:“妈知道。”
那几天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:我该怎么面对婆婆,怎么面对这个破碎的家。
我甚至想过,如果张鹏没有来借住,如果我没有发现那个U盘,我是不是永远都活在谎言里。
这个问题一想,就觉得残忍。
有一天,赵叔打电话来,说张鹏要见我。
我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
去拘留所的路上,我脑子一片空白。我不知道他见我想说什么,但我必须去。不是原谅他,是想亲口问他一句:为什么。
见到他的时候,他瘦了很多,眼睛下面全是青的。他坐在铁栅栏的另一边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我坐下来,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要见我妈?”
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:“语蓉,我不是真的想害鹏飞……我是被逼的。”
我没说话,等他继续说。
“那些债主逼我,说再不还钱就要砍我的手……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。我一开始只是想借点钱,可后来……”
他咬着嘴唇,眼泪流了下来:“我恨他。”
“我恨他什么都有,有好日子过,有老婆有孩子,有车有房。我呢?我什么都没有,老婆在外面有人,债主追着我不放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他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没有想杀他……我只是想让那辆车出事,让他住院,能赔一笔钱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我没想让他死。”
“可是他就是死了!”我猛地站起来,“他死了!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?”
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
“你知道可欣从小没有爸爸是什么感觉吗?你知道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是什么样子吗?”
他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我看着他,心里翻涌的全是恨。但就在那一瞬间,我突然觉得他没有值得我恨的了。因为他已经烂透了。
一个烂到骨子里的人,不值得我再费力气。
我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他在后面叫我:“语蓉!”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我走了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一点。
从拘留所回来后,我去了婆婆家。
她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全白了,坐在床边发呆。看见我来,她先是一愣,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“语蓉……”
我在她身边坐下,没说话。
“你恨妈对不对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:“恨,怎么不恨。鹏飞也是你亲生的,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她抓着我的手,声音在发颤,“我这一辈子,最对不起的就是鹏飞和你。我老了,没几年好活了,我只想求你……求你别恨妈……”
我看着她头发花白的样子,心里酸得说不出话。
她是个母亲,失去小儿子的时候,她差点疯掉。后来发现大儿子可能是凶手,她又选择沉默。
她是个很自私的母亲。但她也是被生活折磨得走投无路的母亲。
“我不恨您,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但我也不会原谅您。”
婆婆哭着点头: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那一刻我没有哭,但心里很难过。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,再也接不上了。
回到家,可欣在门口等我。看我脸色不对,她把书包放下来,拉着我在院子里坐下。
“妈,你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吧。”
我看着那棵桂花树,发现花已经落光了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“妈,你不是一个人,”可欣紧紧握住我的手,“你有我。”
我心里一酸,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,哭了出来。
07
案子很快开庭了。
那天我去了法庭,坐在旁听席上。张鹏被带进来的时候,我没看他。我没有力气看他。
律师问了几个问题,张鹏都答了。声音很小,低着头。
当庭播放那段录音的时候,我浑身发紧。可欣握着我的手,掌心全是汗。
张鹏的辩护律师说他是一时冲动,说他欠债压力大,说他认罪态度好。
赵叔站出来,把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。保险单,照片,录音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很长,结束时法官宣布休庭,择日宣判。
走出法庭的时候,可欣松了一口气说:“妈,我们总算熬过来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没有高兴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三天后,判决下来了。
张鹏犯故意杀人罪,情节特别严重,判处无期徒刑。
听到结果的时候,我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。我走出法院大门,天是阴的。可欣站在我身边,说:“妈,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。”
我摸了摸她的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回家的路上,我在想,这八年我到底在过什么日子。
一个守寡的女人,带着孩子,忍受了多少闲言碎语。
我以为总有一天会好起来。
可真相在行李箱夹层里,在那些音频文件里,在张鹏的嘴巴里。
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今年它开得不旺,花也不香。我想到张鹏来的时候,也是站在这里说,这棵树真香。
现在我看着它,心里想的却是,我应该把它砍了。因为这棵树,它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。
我这么想着,手里攥着一把剪刀。但举了几次,还是没下去手。不是不恨了,是恨让我太累了。
可欣从屋里出来,看着我站在桂花树前发呆,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。
“妈,我们还有以后。”
以后,这个词我很久没有想过了。以前的我只想过眼前,想过明天怎么过。可现在可欣在我面前,跟我说“以后”。
我忽然觉得,日子还可以期待一下。
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很晚睡,坐在客厅翻看丈夫的照片。有他年轻时穿军装的,有他抱着可欣笑的,有他揽着我的肩膀在村口拍结婚照的。
我看着这些照片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该高兴吗?凶手被抓了。可他还是回不来了。
但至少,真相回来了。
有一天晚上,可欣问了我一个问题:“妈,要是二姨夫没有来咱家住,这真相还会被查出来吗?”
我愣住了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也许会,也许永远不会。
我有时候想,这是不是丈夫在天上安排好的?
他让张鹏走投无路,逼着张鹏回到我身边。然后他借我的手,揭开了那个尘封八年的秘密。
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。
但我宁愿相信是这样。
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在接受这一切的时候,不至于那么绝望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风慢慢地吹走那些事。
村里人见了我,眼神从以前的怪怪变了别的什么。
我知道那是什么,是同情,是愧疚,是“原来她也挺难的”。
我不需要这些。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可怜。我只想带着女儿好好活下去。
张鹏的那条新闻在小地方传了几天,然后被别的消息埋掉了。村里人该种田的种田,该打工的打工,日子照旧。
我和可欣也开始习惯了。没有张鹏的日子,恢复到以前的样子。
只是我现在再听到有人敲门,会先愣一下,然后走到门缝里看看是谁。
这毛病我知道,是那年秋天落下的。
有一天黄昏,我听见屋里有动静。我抬头,看见可欣蹲在客厅角落翻东西。她找到一本老相册,翻到某一页,递到我面前。
“妈,你看。”
照片里是我和鹏飞。那年他还年轻,我穿着红毛衣,靠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牙齿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很久,笑了,也哭了。
“你爸帅吧?”我用袖子擦眼睛。
“帅。”可欣笑着说,眼眶也泛红,“就是有点傻。”
“傻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可欣摇摇头,“就感觉他傻。”
我笑了笑,把相册合上,放回了抽屉。
夜里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,看着天上一颗星星发亮。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亮得有点寂寞。
我小声说了一句:“鹏飞,我把真相找回来了。可欣说,要我替她也替你自己好好活着。我向你保证过的。”
风轻轻吹过来,没什么特别的声音。但我在那一瞬间,真的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肩膀上——像一只手。
我没有回头看。
有些事,不用回头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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