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着小雨,车厢里闷得慌。我关了引擎,转过身看后座的人。

她歪在那儿,裙子往上缩了半截,头发散了一脸。酒气冲得人头晕。

我的手掌发烫,掌心全是汗。

“三年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卢璐没动静。

我的手抬了起来,落下去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
啪——

那一声在车里响得吓人。

她的头歪到一边,然后,眼睛睁开了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,没有慌张。就是那么直直地盯着我,像要把我看穿。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,一颗,一颗,掉在座椅上。

她一句话没说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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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我叫贾盛,今年四十二岁,在永泰机电的销售部干了四年了。

说是销售部,其实就是给甲方陪酒、催款、写方案,样样都得干。

我的性格不算差,但也谈不上多会来事。

以前在之前那厂里做技术做了十几年,后来厂子倒闭了,托了人才进的这家公司。

卢璐是我们销售部的总监,三年前空降过来的。

她长了一副精明样,说话做事干脆利落,在公司里人称“铁娘子”。问题是,她对别人还好,偏偏对我,就像是上辈子欠了她的。

打我进销售部第一天起,她就没给过我好脸。

我记得那是一个周一上午,她第一天来上班,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
我站在她办公桌前,她翻着我的档案,头都不抬,说:“贾盛,做技术的出身啊。销售这行,不适合老实人。”

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,后来才慢慢知道了。

她是真不待见我。

开例会的时候,我的方案她挑三拣四。

不是说“逻辑不通”,就是说“数据有问题”。

有一次当着全部门四十多号人的面,她把我写了三天的方案摔在地上,说:“你自己看看,这写的是人话吗?”

我弯腰捡起来的时候,手抖得不行,但我忍了。

我需要这份工作。

我老婆得了癌症,做了手术,这几年一直在吃靶向药,一个月好几千。女儿刚上初中,学杂费、补习费,样样都要钱。房子还有十五年房贷要还。

我哪敢辞职?

可卢璐不给我活路。

去年年终考核,我业绩排部门第三,年终奖被扣了一半。人事部给我的理由是“部门总监评分过低”。我知道是她搞的鬼。

我跑去找她理论,她坐在椅子上,看都不看我,说:“你今年的客户投诉率太高,影响团队形象。”

“我哪来的客户投诉?”我问她,“我一年跟了六个单子,每个客户都签了。还有人来公司送锦旗呢。”

她放下笔,抬起头看我,那眼神冷得很:“贾盛,你是在跟我算账吗?”

我当时气得手都攥着拳,指甲嵌进肉里。但我还是松开了。

“不敢。”我说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
这件事在公司传开了。有人同情我,有人说我活该,说卢璐看不上我,是因为我太软。谁都能欺负我一下。

彭玉莹是公司里对我最好的人。

她比我大两岁,也是销售部的,管档案和行政。她老公早几年没了,一个人带着儿子过。我俩算是同病相怜,平时在食堂吃饭总挨着坐。

那天下班,她叫住我:“贾盛,你吃了吗?楼下新开了家面馆,我请你。”

我说不用了,她硬拉着我去了。

面端上来,我吃了一口,心里难受,咽不下去。

彭玉莹看着我,说:“你忍忍吧。卢璐那个人,不简单。

“她有什么不简单的?”我说,“不就是仗着自己是总监吗?”

彭玉莹摇摇头,没接这个话茬。

她吃了两口面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你想过没,公司里这么多人,卢璐为什么单单盯着你?

我说不知道。

彭玉莹叹了口气:“她怕你被别人盯上。”

我没听明白,问她什么意思。

她不说了。闷头吃面,吃完就走了,留我一个人坐在那儿,看着碗里凉了的面发呆。

回到家,老婆坐在客厅里等我。她瘦了一大圈,脸上颧骨都突出来了,但精神还行。

“今天怎么样?”她问我。

我说还行。

她不信,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我进厨房热了饭,坐在阳台吃的。
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彭玉莹那句话。

她怕你被别人盯上。

盯上?谁盯上我?我有什么好被盯上的?

我是在销售部干活的,就是小兵一个,谁盯我干什么?

我越想越烦,干脆不睡了,起来抽烟。

阳台外面黑漆漆的,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。风吹过来冷飕飕的,我抽完一根烟,回屋躺下,还是睡不着。

那晚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在车里,卢璐坐在后座上,我打了她一巴掌。她笑了,笑得我浑身发毛。

我吓醒了,后背全是汗。

02

十一月中旬,我接了一个大单子。

甲方是城东的鸿盛重工,采购一批设备,预算大概三百多万。

我从八月就开始跑,跟他们采购部经理吃了几次饭,又带着技术员去实地看了一次现场,前后折腾了快三个月,终于把方案定下来了。

月底签合同,我心里挺高兴的。

那几天,老婆病情也稳定了一些,能下地走动了。女儿期中考试考了全班前十,拿着成绩单给我看,我搂着她亲了一口。

生活好像终于没那么难了。

但好日子不长。

十一月二十号,周一。卢璐在例会上宣布,鸿盛的单子转给新来的销售专员李亮。

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卢总监,”我站起来,“这个单子我一直跟了三个月,方案是我写的,客户关系是我维护的。明天就要签了,现在换人?”

卢璐坐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李亮跟鸿盛那边的王总以前是同学,关系更近。这个单子他更合适。”

“他更合适?”我声音都变了,“他进公司才半个月,连设备参数都没搞明白,你让他去签单子?”

卢璐皱了下眉毛:“贾盛,注意你的态度。”

“我的态度?”我忍不住了,“你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,我干的活你从来没肯定过。扣我奖金,骂我方案,现在连我辛辛苦苦跑的单子都要转给别人。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
李亮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装没事人。彭玉莹朝我使眼色,让我别说了。

我没理她。

卢璐站起来,看着我,说:“贾盛,你如果对这个决定有意见,可以走正常渠道申诉。但现在,请你配合交接工作。”

然后她没再看我,转身走了。

我站在那儿,手攥着桌沿,指关节都白了。

那天中午我没吃饭,一个人在楼下抽烟。广场上风很大,烟抽了两口就灭了。我把烟摔在地上,用脚碾了又碾。

下午王涛把我叫到他办公室。

王涛是销售部的主管,也是公司的二把手。

他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总是笑嘻嘻的,但谁都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人。

他姐是朱总的夫人,也就是公司老板娘。

朱总是董事长,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,公司的事基本都是王涛在管。

“贾盛啊,”他让我坐下,给我倒了杯茶,“来,消消气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鸿盛那单子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王涛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卢总监做得是有点过了,我也觉得不合适。但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,我这个做主管的也不好硬压她。”

“王总,”我说,“我不是不满意。我是太不满意了。鸿盛的单子我跟了三个月,她一句话就给别人了。这算怎么回事?”

“理解,理解。”王涛点头,“但你要明白,这个公司嘛,领导说你行,你就行。领导说你不行,你就再行也不行。”

他笑了笑,又说:“贾盛,我看你是个实在人。有些话我不好说得太明,但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。卢总监这个位置,也不是那么稳当的。”

我一愣,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“我就跟你说这么多。”王涛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以后有什么难处,直接来找我。”

他送我到门口,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鸿盛那边,等过了这阵子,我再想办法给你补上。”

我出了他办公室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什么叫“卢总监这个位置不太稳当”?王涛这是要提拔我,还是要整她?

我搞不懂。

下班的时候,我在楼道里碰见了卢璐。她抱着个文件袋,正往停车场走。

我叫住她:“卢总监。”

她回过头,看着我:“有事?”

“鸿盛那个单子,”我说,“我写了三个月方案,你就不能给我一个说法吗?”

“说法?”她冷笑了一声,“贾盛,你是小孩吗?职场里哪有那么多说法?我说了算,就是这个说法。”

我气得脸都发白:“你就这么看不上我?”

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有点奇怪,好像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

“随便你怎么想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上了车,开走了。

我站在停车场,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转角。

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照着地面上的一滩积水。风吹过来,冷得要命。

我掏出手机,翻到老婆的微信,想跟她说说今天的事。

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

她身体不好,说了也帮不上忙,还让她担心。

算了。

我把手机塞回兜里,一个人走回家。

路上经过彭玉莹楼下,看到她阳台灯还亮着。我想了想,没上去。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,不能总去打搅。

那天的晚饭我一口没吃。

老婆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,就是胃有点不舒服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,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。
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房贷、药费、女儿的学费、老婆的病。

我算了一下,一年的开销加起来,差不多十五万。我一年到手工资加奖金,也就十万出头。根本撑不住。

但我不敢辞职。这把年纪了,技术也跟不上年轻人,再找工作没那么容易。

忍吧。

除了忍,还能怎么办呢?

我没注意到,我床头柜上手机亮了。

一条短信。

“别信王涛,也别信卢璐。信你自己。”

我一愣,回拨过去,关机了。

谁发的?

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,想不出个头绪,干脆不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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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日子就这么过,一天一天挨着。

鸿盛的单子李亮签了,他拿了提成,请部门所有人喝了杯奶茶。发到我的时候,他说了声:“贾哥,不好意思啊,抢了你单子。”

我笑了笑:“没事,都是公司的事。”

话是这么说,心里像吞了块石头,堵得慌。

十二月初,公司搞了一次员工满意度测评。这在以前就是走个过场,每人发张表,打打分,完了就完了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王涛在会上说,这次测评的结果会跟部门负责人的年终考核挂钩。

“大家认真写,”他笑着说,“这是给你们说话的机会。”

我本来没当回事。但散会后,彭玉莹把我拉到茶水间,压低声音说:“贾盛,这次测评你要小心。”

“小心什么?”我不解。

公司里有人盯着你呢。”她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你那表,别写太实在。

什么意思?测评还能作假?

彭玉莹叹了口气:“贾盛,你怎么这么实在。你以为卢璐为什么总是针对你?她是在保护你。”

“保护我?”我差点笑出来,“她天天给我穿小鞋,这叫保护我?”

“你还不明白?”彭玉莹看着我,像是看一个傻子,“她越针对你,别人就越不怀疑你。你要小心的是王涛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王总?王总对我挺好的啊。他还说帮我争取鸿盛的单子。

彭玉莹摇摇头:“那是他在拉拢你。”

“拉拢我什么?我就是一个小兵。”

“你是个技术出身的小兵。”彭玉莹说,“你懂设备参数,懂生产成本,懂采购流程。公司现在的采购账目有问题,你心里应该清楚。”
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想起了鸿盛那个单子。单价确实比市场价高了不少,我当时还奇怪过。

“这事你知道就行,别到处说。”彭玉莹说,“我当初辞职,就是因为看出来了。后来是卢璐把我劝回来的。”

“卢璐劝你?”

“嗯。”彭玉莹点头,“她说,你走了就是替别人背锅。留下来,至少能看着。”

我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
彭玉莹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站在茶水间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
有人从我身后走过去,是李亮。他冲我笑了笑,笑得挺自然,但我看着他,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。

那天晚上我回家,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。

王涛拉拢我,卢璐打压我,彭玉莹劝我。

这三个人到底谁在帮我,谁在害我?

我越想越糊涂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老婆看我心不在焉的,问我怎么了。

“没事,工作上的事,有点烦。”

“你呀,”老婆叹了口气,“一辈子都这么操心的命。”

她夹了一块鱼肉给我:“多吃点。”

我看着碗里的鱼肉,心里酸酸的。

算了,不管是谁想干什么,只要我安安分分干好自己的活,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事。

但这种侥幸心理,很快就被打碎了。

十二月十五号,卢璐通知我,我的年终考核不合格,这个月的绩效工资全扣。

“为什么?”我直接冲到她的办公室。

“你觉得呢?”卢璐坐在椅子上,头都不抬,“你这半年,业绩不达标,态度不端正。扣你绩效,你有意见?”

“我业绩不达标?”我指着墙上的业绩表,“我全年六单,三百万业绩,排第二。这叫不达标?”

卢璐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我:“我说不达标,就是不达标。”

我盯着她,眼睛都红了。

“卢璐,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?”

“贾盛,”她站起来,“你觉得是就是吧。你现在可以出去了。”

我没出去。我就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
卢璐也没再说话,低头翻文件。

茶水间的灯嗡嗡响着。

忽然,我说了一句:“你就不怕我辞职吗?

卢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
然后她说:“你想走,我不拦你。”

就这一句。冷冰冰的,不带任何感情。

我转身走了。

走廊里碰见李亮,他正靠在那儿刷手机。看到我,赶紧收起手机,喊了声“贾哥”。

我没理他。

回到工位,我坐了很久很久。

那一刻,我真的特别想辞职。不管了,真的不管了。管它房贷、管它药费、管它女儿学费。老子不干了。

但我拿起手机,看到老婆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,还可以。别担心。”

我又放下了手机。

还是那句话:忍。

我拨通了王涛的电话。

“王总,我。”

“哎,贾盛,怎么了?”

“我想跟您聊聊。”我说。

好啊。”他声音挺高兴的,“晚上我请你吃饭,老地方。

我挂了电话,靠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

彭玉莹从茶水间探出头,看了看我,什么也没说,又缩回去了。

04

王涛请我吃饭的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,跟上次一样。

他点了一桌菜,还开了一瓶白酒。

“贾盛啊,”他给我倒了一杯,“我知道你在公司受苦了。卢璐那个女的,我都拿她没办法。”

我喝了一口酒,辣的嗓子热。

“王总,我就是想问问,我在公司还有前途吗?”

“前途?”王涛笑了笑,“你这个人老实、能干,这就行了。卢璐不待见你,那是她的事。但我看中你。”

“你能给什么?”

“给什么?”王涛咂了一口酒,“销售部主管,怎么样?”
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王涛说,“卢璐干的不好,我打算换掉她。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

“你不用担心。”他打断我,“只要你配合我,稳当点。公司账面上有些地方需要调整,你是个懂行的,帮我看一下就行。”
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
“怎么个调整法?”

“小问题。”王涛笑着说,“就是账目上的一些小出入,调整一下就行了。你放心,出了事有我扛着。”

我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王总,我得想想。”

“想什么?”王涛给我又倒了一杯酒,“你想清楚啊,这事干成了,主管的位置就是你的。到时候你老婆治病的钱,你女儿上学的钱,都不是问题。”

我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
“行。”王涛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想好了给我打电话。这事不能拖太久。”

我出了湘菜馆,站在路边上。

秋天的夜风吹过来,酒醒了一半。

路边有人吵架,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。男人说:“你拿走我的钱干啥?”女人说:“我帮你存着。”男人说:“存着存着就没了。”

我听着,笑了笑。

生活就是这么回事,谁都在算计谁。

我掏出手机,看到彭玉莹发了条消息:“你没事吧?

“没事。”我回。

“别做傻事。”

我看着这几个字,愣了愣,然后删了聊天记录。

那几天我一直在想王涛的话。

配合他做账,升主管。不配合他,继续被卢璐穿小鞋。

这好像是一个没得选的选择题。

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王涛说的话,好像没什么问题,但彭玉莹和卢璐又像是在暗示什么。

我夹在中间,搞不清楚谁对谁错。

十二月二十号,老婆病情突然加重了。

那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,声音很虚弱:“贾盛,我不太舒服,你回来一下。”

我赶紧请了假跑回家。她躺在床上,脸白得跟纸一样,我摸了摸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
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
“没事。”她摆摆手,“就是有点发烧。”

“你烧成这样还说没事?”

我把她背上车,开车去了医院。

急诊查完,医生说:癌细胞有转移的迹象,需要尽快住院治疗。

“住院要多少钱?”我问。

“先交两万押金,后续治疗根据方案来,大概在五万到十万之间。”医生说。

我脑子嗡的一声,腿都软了。

我手里头能用的钱,不到一万。老婆的药钱每个月都要花,女儿的学费刚交完,我根本拿不出两万。

我打电话给公司财务,问能不能预支工资。财务说,这个需要总监签字。

我只好给卢璐打电话。

电话响了很久,她接了。

“卢总监,我有事跟你说。我老婆病情加重了,需要住院。我想预支两个月工资,两万块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公司规定,员工预支工资需要提前申请,走流程。半个月才能批下来。”

“我等不了半个月啊。”我急了,“我老婆现在就在急诊,医生说要马上住院。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卢璐的声音很冷,“公司规定就是规定。”

“卢璐!”我吼了一声,“我老婆快死了!”

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她说:“贾盛,你冷静点。这事我真的帮不了你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站在急诊室门口,手机死死攥在手里,指关节都白了。

护士过来问我办不办住院,我说办。

我把银行卡里所有的钱都刷了,一万零几百块。不够。

我站在缴费窗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后来是彭玉莹听说这事,给我转了一万。

“你先用着,不急还。”

我拿着钱交了费,老婆住进了病房。医生给她打了针,烧退了,人睡着了。

我坐在陪护椅上,看着病床上睡着的老婆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手机握在手心里。

卢璐的电话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我没睡觉,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。

老婆在病房睡着,女儿在她外婆家。我一个人坐在十三楼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。

风很大,吹得我的脸发木。

我掏出手机,翻到了王涛的电话。

我拨过去了。

“王总,我想好了。”

“好,好。你什么时候方便,来我办公室,我们细谈。”

行。

我挂了电话,又翻到卢璐的号码。

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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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十二月底,公司办年终酒会。

地点定在城北的富华酒店,包了一整个宴会厅。销售部外加后勤、财务、行政,一共六七十个人,挺热闹的。

我本来不想去。老婆还在医院住着,虽然病情稳定了,但我心里一直挂着。

但王涛说,必须去。今年的酒会是朱总亲自交代要办的,谁都不能请假。

“你就来,喝两杯,露个脸。你老婆那事我知道了,放心,后面我帮你安排。”

我没法拒绝,只能去了。

酒会七点开始,我六点半到的。会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。

我扫了一圈,没看到卢璐。

彭玉莹拉着我坐到角落的桌子,小声说:“你今天别喝太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少喝点就是了。”她不说原因。

我没追问,但心里多了个心眼。

七点整,王涛上台讲话。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精神头很足。他讲了一大堆套话,什么“团结奋进”

再创辉煌”,然后举杯干了。

大家鼓掌,吃饭,喝酒。

快八点的时候,卢璐来了。

她看起来跟平时一样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,头发盘起来,化着淡妆。但脸颊有点红,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。

王涛看到她,站起来招手:“卢总监,这边坐。”

卢璐走过去,跟王涛碰了杯。王涛敬她:“卢总监,今年辛苦了。”

“不敢当。”卢璐笑了笑,“王总更辛苦。”

两人碰了个杯,一饮而尽。

我坐在角落里,远远看着。

卢璐跟几个人喝了几杯,脸越来越红。到了九点多,她明显站不稳了,扶着桌子沿才勉强站着。

王涛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:“卢总监醉了。小刘,你送她回去吧?”

小刘是销售部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刚要站起来,王涛又改口了:“算了。贾盛,你不是住她那个小区吗?你送她回去。”

我一愣:“我跟她不住一个小区啊。

“那也顺路,”王涛笑着说,“她住阳光苑,你住锦绣城,才隔一条马路。”

他话说得轻松,但那一瞬间,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。

阳光苑……跟锦绣城隔了一条马路。

住在那儿的人,只要经过我家楼下,就能看到我家的窗户。

王涛为什么这么清楚?他是真的记性好,还是故意让我送?

但我没多想。也不好再拒绝。

“行。”我说。

我走到卢璐身边,叫她:“卢总监,走吧。”

她抬眼看我,眼睛有点晃,好像真的醉得很厉害。

她站起来,晃了两下,差点摔倒。我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
王涛站在后面说:“贾盛,路上小心点啊。

我点点头。

出了宴会厅的门,冷风一下子灌进来。

我扶着卢璐走到停车场,打开后座车门:“上车吧。”

她没动。我只好把她塞进去。她歪在座椅上,马上就闭上了眼睛。

我关上门,绕到驾驶座,发动了车。
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时间刚好九点半。

一路上我谁都没说话。车厢里只有空调呼呼的风声,和她的呼吸声。

我开得很慢。一方面是因为路滑,另一方面……我确实不想送她回得太快。

车子穿过城市的主干道,转进了老城区。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车内,卢璐的脸时亮时暗。

我看着后视镜里她的脸,心里憋着一股火。

三个月的方案说换人就换了。

年终奖扣了。

绩效工资扣了。

老婆住院,她连假都不批。

这些事一件一件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,压得我胸口发闷。

车子到了阳光苑门口,我停了车,转过头看她。

她歪在后座上,还是那个姿势。手臂垂下来,手背贴在座椅上。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
我叫了她一声:“卢总监?到了。”

没反应。

又叫了一声,还是没反应。

我看着她,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。

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,指节发白。然后,我松开了方向盘,解开了安全带。

我转过身看她。

她睡着的样子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平时的她总是抬着下巴,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。

但现在,就像个卸了所有防备的人。

我的心跳得很快。

“三年了。”我压低声音说,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我得罪你了吗?我干活干得少了吗?”

她没动。

我老婆在医院,你不批假。我跑了三个月的单子,你一句话就给了别人。我跟你有仇吗?

她还是没有反应。

我的手不知不觉抬起来,掌心朝向她的脸。
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
我的声音在发颤。

然后,我的手掌落下去。

那一声响得像耳光打在肉上,在车厢里炸开。

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,一缕头发散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
我愣住了,手心火辣辣的。

但我的手没有停下来。

“啪!”

第二下。

第三下。

她的脸彻底歪到一边,头发散得乱七八糟。

我的手在发抖。

我张着嘴,喘着粗气。

然后,她睁开了眼睛。
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
那双眼睛看着我,没有醉意,没有愤怒。

只有……我说不上来。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心疼的东西,又像是看到了让她绝望的东西。

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,一颗,一颗,滑过脸颊,掉在座椅上。

就那么看着我,眼泪一直流。

我坐在驾驶座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
我的手还在半空中,没有放下来。

车厢里安静了不知多久。

然后,她慢慢坐直了身子,抬手理了理头发,用手指抹了把眼泪。

她看着我,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
“贾盛,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你打够了没有?”

我张着嘴,发不出声。

“打够了的话,”她继续说,“我也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
她的眼神变了,变得很认真。

“有些事情,你该知道了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声,感觉有什么东西,彻底变了。

06

卢璐下了车,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别走,等我。

然后她开了楼道门,进去了。

我坐在车里,手还在方向盘上,却拧不动钥匙。心跳得厉害,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。

大概过了五分钟,她出来了。换了件黑色的长羽绒服,头发重新扎好了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她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来,把信封往仪表台上一放:“关了引擎,别开空调。我就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
我把钥匙拧到关的位置,车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外面的风声。

卢璐靠到椅背上,看着风挡玻璃。

沉默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
“贾盛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针对你吗?”

“不是因为你不行。是因为你太优秀了。”

“鸿盛那个单子,不是我要抢的,是王涛让我做的。”她说,“他想让李亮去签,李亮是他的人。我如果不配合,他就会换其他人来签。”

“换人就换人,关我什么事?”我说。

“关你什么事?”她转过头看着我,“你以为鸿盛那个单子价格是正常的吗?你去查查市场价,他们给的采购价高出百分之三十五。中间的差价,都进了王涛的口袋。”

我后背一凉。

“王涛做的假账,”卢璐说,“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他通过虚构采购项目、虚报设备单价,三年套了公司两千多万。”
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因为这是我爸的公司。”

“你爸?”

“朱春生。”她说,“他是我养父。”

我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半天没转过弯来。

“朱总是你……你爸?”

“我十岁被他收养的。”卢璐声音很平淡,“他对我很好,送我去读书,让我进公司。但王涛不知道。公司里知道这件事的,只有我和朱总,还有彭玉莹。”

“彭玉莹也知道?”

“她是朱总安排来帮我的。”卢璐说,“所以我才劝她别辞职。她辞职了,王涛更肆无忌惮了。”

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。

“那你打压我……”

“我是在逼你走。”卢璐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,“王涛看中了你,因为你懂技术,懂设备。他想用你来做假账,把真实的成本抹掉,然后高价采购,他吃回扣。一旦你参与进去,你就是同犯。将来被查出来,你跑不掉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?”

我没办法跟你说。”卢璐摇摇头,“王涛的眼线到处都是。我如果跟你走得太近,他会怀疑你的。我只能用这种方式,逼你自己辞职。辞职了你就安全了。等你走了,我再慢慢收拾他。

我坐在那儿,脑子很乱。

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

我告诉你,你会信吗?”卢璐反问。

她说得对。如果她早告诉我,我也不会信。我只会觉得她又在耍我。

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了?

卢璐叹了口气:“因为你打了我的脸。”

“你知道王涛为什么要让你送我回家吗?”她说,“他是想让我觉得你跟他是一伙的。你送我回家,别人看到,就会以为你投靠了他。等你配合他做账做了,他就把你牢牢握在手心里。”

“可我还没答应他。”

“你打了我,你就跟我不可能和解了。”卢璐说,“王涛就等着你这一步。他算准了你会发火,会跟我闹翻。”
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

“那现在我怎么办?”

卢璐拿起仪表台上的信封,递给我:“这是我三年收集的证据,账目记录、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,全在里面。”

我接过信封,很沉。

“你给我这个干什么?”

“你也该做点选择了。”卢璐说,“你可以把这东西交给王涛,换取你的位置。也可以……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也可以拿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
车厢里安静了。

我低头看着信封,薄薄的牛皮纸里,装着两千多万的证据。

手心全是汗。

“如果我不交呢?”我问。

“那就是给我三巴掌的白打了。”卢璐笑了,“但我觉得你不会。”

“因为你打了我的脸,却没跑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很清澈。

“我去告他。”我说。

卢璐笑了笑,笑得眼眶红了:“明早九点,公安局见。”

她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
风把她羽绒服的下摆吹起来,她拢了拢衣领,进了楼道。

我拿着信封坐在车里,过了一会儿才启动引擎。

一路上手都在抖。

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。

但我知道,这是唯一的选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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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第二天一早,我没去公司,直接去了公安局。

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民警,姓马。

我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他桌子上,账本、转账记录、聊天截图,堆了半个桌面。

马警官翻了几页,抬头看了看我:“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?”

“公司内部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:“你是永泰机电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问。

“知道。”

你确定要报?

“确定。”

马警官没说话,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。

之后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。做笔录、复印、签字,整整折腾了一上午。

出来的时候,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。

我蹲在公安局门口的花坛边上,抽了一根烟。

手机响了,是卢璐。

“你进去了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到了。”她说,“我在另一边。不过你别找我,也别跟我联系。王涛的人应该已经盯上你了。”

“你怎么办?”

我能保护好自己。”她说,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。

挂了电话,我看着手机屏幕。

然后,我给彭玉莹打了个电话。

“玉莹姐,能不能帮我个忙?”

“你说。”

帮我照顾一下我老婆。

彭玉莹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做了?”

我做了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放心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又抽了一根烟。

风很大,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。我抽了两口,呛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下午两点,我回了公司。

李亮在电梯口拦住我:“贾哥,王总找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不知道。让你去他办公室。”

我点点头,装作没事的样子。

走进王涛办公室的时候,他正在打电话。看到我进来,挂了电话,笑着说:“贾盛,来,坐。”

我没坐,站着:“王总,您找我有事?

他说:“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?”

他站起来,走到我跟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医院那边怎么样?你老婆还好吧?”

还行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着说,“你昨天送卢总监回家,她没为难你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我就知道你是可用之才。”

他转身坐回椅子上:“你考虑得怎么样?那个事,我觉得差不多了。”

“你说呢?”他笑着看我,“当然是主管的事。你帮我把账目弄好,年前我就能把你提上去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。

“王总,我考虑好了。”

“哦?怎么说?”

“那个事我不能做。”

王涛的笑容僵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不能做。”我说,“账目的问题,我已经交给公安局了。”

他的脸一下变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我已经报警了。”

王涛猛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:“贾盛,你疯了?”

“我没疯。”我说,“是你疯了。你用公司钱给自己捞好处,这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
“我有。你这些年的账目,我都交给警察了。”

王涛的脸由青变白,然后变成了猪肝色。

“你……”他指着我的鼻子,“你信不信我让你活不到明天?”

“你试试。”

他愣住了,看着我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贾盛,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”他忽然平静下来,声音很低,“你知道你坏了多少人的好事吗?”

“坏事?那是犯法。”

“犯法?”他笑了,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你告了我,你就能好过了?”

他走到窗户边,看着外面的楼。

“我女儿病了。”他说,“肾衰竭,换骨髓,需要两百万。公司账上没钱,我只能自己想办法。你以为我想做假账?”

你女儿?

“她叫朵朵,今年十岁。”他说,“我给她看病的钱,都是这么凑的。你觉得我是个坏人,但你能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
“贾盛,”他说,“你让我坐牢,我认了。但朵朵怎么办?”

我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

他眼眶红了。

“你以为我想这样?你以为我想当坏人?”

我站在那,脑子里很乱。

然后我转身,推门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,李亮靠着墙壁,看到我出来了,笑了笑:“贾哥,你今天没喝酒吧?

我没理他,快步走出了公司。

出了大门,冷风迎面打过来。

我站在写字楼下,掏出手机,想给卢璐打个电话。

手指按在屏幕上,却没按下去。

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
路是我自己选的,走到底就是了。

那天下班前,我收到了公司的解聘通知。

理由是“严重违反公司规定”。

我没说什么,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走出了办公室。

彭玉莹在楼下等我。

“走吧,我请你吃饭。”

“吃什么?”

“吃你喜欢的。”她说,“吃饱了,好办事。”

我笑了,笑得很勉强。

然后跟着她,去了那家湘菜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