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又醒了。
窗外黑漆漆的,路灯也灭了。
客厅的挂钟“滴答滴答”响着,每一声都像敲在太阳穴上。
我翻了个身,郭海峰的鼾声震天响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我耳边打鼓。
我坐起来,脑子里又开始“开会”。
儿媳妇摔门的背影,儿子低头的模样,还有梁丽红那句“你懂什么科学育儿”,翻来覆去,跟放电影似的。我攥着被子角,指节都发白了。
要不,给儿子打个电话?
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,屏幕黑着。我伸出手,又缩回来。
上次打电话是三天前,刚响两声就挂了。
我就这么坐在黑暗里,盯着手机,等它亮。一秒钟,两秒钟,三秒钟。它没亮。
可就在这时,它突然亮了。
屏幕上跳着两个字——“儿子”。我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凌晨四点零三分。
他从来没这个点打过电话。
我接起来,那头传来郭林的声音:“妈……丽红出事了。”
01
那通电话我没敢在屋里接。
我是踩着拖鞋跑到阳台上接的。四月的夜风还凉,我穿着件薄睡衣,冻得直哆嗦,可顾不上那么多。
“丽红怎么了?”我压着声音问。
郭林在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:“她住院了。”
“住院?”
“急性肠胃炎,昨天晚上送来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梁丽红住院,我该不该问一句“严不严重”?
该不该说“我去看看”?
可上次见面还是三个月前,在超市门口,她看见我,假装低头看手机,绕道走了。
郭林又说:“妈,你别担心,已经没事了。我就是……跟你说一声。”
他打电话就说这个?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这孩子从小就这样,真有事从不直说,非得绕几个弯。
“还有事?”我问。
“没……没了。”
“那你早点睡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小区里黑漆漆的楼。对面那栋有户人家亮着灯,不知道是跟我一样睡不着,还是起夜上厕所。
我回到屋里,躺下,闭上眼。
脑子里又开始了。
梁丽红住院,儿子半夜给我打电话,他到底想说什么?是想让我去看看?还是怕我去添乱?
我翻了个身,郭海峰的鼾声停了。
“醒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又失眠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:“你看看你,天天这样,身体怎么扛得住。”
我心里那股火“噌”就蹿上来了。他倒好,倒头就睡,呼噜打得震天响,我一个人睁着眼睛到天亮,他还能说风凉话。
“你睡你的,”我说,“别管我。”
他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那一夜,我没再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郭海峰去上班了。我在家待着,把洗衣机打开,又把客厅扫了一遍。没事干,就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手机响了,是郭海瑶。
“嫂子,在家呢?”
“我明天回去,晚上一起吃饭。”
郭海瑶是我小姑子,在省城当护士长。她比我小十岁,说话做事麻利,从不拐弯抹角。
“行。”我说。
“你那失眠好点没?”
“还那样。”
“那正好,我带你查查。我们医院新来了个专家,专门看睡眠的。”
我本想说不去。可转念一想,这一年来,从街道诊所看到市医院,中医西医都看遍了,没一个有用的。省城的专家,兴许不一样。
“行吧。”我说。
郭海瑶又问:“嫂子,你跟丽红最近怎么样?”
“就那样。”
“我听郭林说,她住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给你打的电话?”
郭海瑶沉默了一会儿:“嫂子,有些事,你别老搁心里。”
我没接话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墙上的钟发呆。
时针走到十点,我又想起那天的事。
那天是去年六月,梁丽红刚出月子,孩子发烧三十八度二。我说别急着去医院,先物理降温,拿温水擦擦身子。梁丽红急了,抱着孩子就要出门。
“你懂什么?”她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你们那个年代,孩子发烧捂被子,捂出肺炎的还少吗?”
我愣住了。
她没等我说话,抱着孩子就走了。
郭林追出去之前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,像是在说“妈,你别说了”。
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睡着过。
一开始只是难入睡,后来是半夜醒,再后来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,一句一句地来回放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抱着孩子走出去的姿态。
儿子回头看我那一眼。
一遍一遍,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装了个录音机,按了循环播放。
我试过数羊,数到两千只都没用。试过吃安眠药,从半片吃到两片,医生说不能再加了。试过喝中药,每天晚上一碗苦水,灌下去还是睡不着。
后来我开始害怕天黑。
一到傍晚,心里就发慌。太阳一落山,那种恐惧就上来了。我知道,又一个不眠之夜要开始了。
我就这么熬了一年。
瘦了十几斤,头发白了大半,眼袋掉到颧骨下边。邻居老张太太看见我,吓了一跳:“我的老天,你这是得什么大病了?”
我说没事,就是睡不好。
她说:“你该去看看。”
我说看了,没用。
她说:“那是没找对大夫。”
我想了想郭海瑶说的专家,心想,兴许吧。
02
郭海瑶回来那天是周六。
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浇花。她喊了声“嫂子”,我回头看她,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“怎么站那儿?”我说。
她没说话,走过来,仔细看了看我的脸,然后说:“嫂子,你这眼袋都能当枕头了。”
我笑了:“有这么夸张?”
“你自己照照镜子。”
我走进卫生间,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确实吓人。
眼窝凹进去了,眼袋快掉到鼻翼,颧骨比上个月还往外凸。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,嘴唇干裂起皮,嘴唇边上还有一圈暗沉色。
我放下镜子,没说话。
郭海瑶跟进来说:“嫂子,明天一早,我带你查查。”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她说要在家住,让我别赶她走。
我说:“你睡客房。”
她说:“我不,我跟你睡。”
我没拒绝。
九点多,我躺下了。郭海瑶躺在我身边,跟我聊天。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了一会儿,她突然说:“嫂子,你平时几点睡?”
“十一二点吧。”
“能睡着吗?”
“有时候能。”
“那半夜醒不醒?”
我沉默了。
她说:“几点醒?”
“两三点。”
“醒了还能睡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睁着眼到天亮?”
她说:“你起夜几次?”
“三四次吧。”
“白天困不困?”
“困。”
“那能睡着吗?”
“睡不着。”
她翻身坐起来,看着我:“嫂子,你这样不行。你这样下去,身体要垮的。”
我躺着,没动。
“你瘦了多少?”她问。
“十几斤。”
“头发呢?”
“白了。”
“血压高不高?”
“有点。”
“心跳呢?”
“有时候快。”
她把灯打开,看着我:“嫂子,你跟我说实话,你这一年,有没有想过……活不下去?”
我看着她,好一会儿才说:“想过。”
她眼圈红了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又能怎样?”我说,“大夫也看了,药也吃了,就是没用。我说了,除了添堵,还能怎样?”
“你不一样跟我说?”
“你是自己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郭林说?”
郭海瑶叹了口气:“嫂子,你是一个人在扛。你扛得了吗?”
“扛不了。”
“那你就让我帮你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聊到很晚。
我把一年来的事都跟她说了。
从吵架那天开始,到每次失眠的细节,到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话。
她一句一句听着,没说太多,但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。
“那你想过原谅她吗?”
“我没做错什么,她凭什么?”
“那你觉得,她做错了什么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梁丽红做错了什么?她没打我,没骂我,就说了那么一句话。可那句话像根刺,扎在我心上,拔不掉。
“那郭林呢?”郭海瑶又问,“你觉得他做错了什么?”
我想了一会儿:“他没站在我这边。”
“那你希望他怎样?跟他媳妇离婚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
我就知道,我心里堵得慌。一到晚上,更堵。那些念头像绳子一样,一圈一圈地绕,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。
郭海瑶说:“嫂子,你得见见我们医院那个专家。”
“他真能治?”
“他治了一辈子失眠,治好了多少人。你不信他,也得信我。”
我没再反驳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就被她拽起来,塞进车里。她从省城开车过来,又开回去,一路上我靠着车窗,没怎么说话。
到了医院,她领着我上上下下做了一堆检查。CT、心电图、抽血,一样没落。折腾了两个多小时,结果出来了。
内科老大夫翻了翻报告,说:“大姐,你身体没啥毛病。”
“没啥毛病?”我急了,“那为什么我睡不着?”
老大夫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郭海瑶,犹豫了一下:“大姐,你看看心理科吧。”
“心理科?”我提高声音,“你让我去看心理科?”
“你这种情况……”老大夫话没说完,我站起来就走。
郭海瑶追出来:“嫂子,嫂子你别激动。”
“我不去!”我站在走廊里,声音直哆嗦,“我又没疯,看什么心理科?”
“谁说你疯了?”郭海瑶拉着我,“失眠、焦虑,这些就正常。谁都有压力大睡不着的时候。”
“别人能睡着,我睡不着!”
“那你就让大夫看看,看看总行吧?”
“我不去!”
我转身就要走。郭海瑶一把拉住我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条消息递到我眼前。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屏幕上是郭林发来的微信:“姑姑,你劝劝我妈。她再这样下去,我真不敢回家了。我怕看到她那样,我受不了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眼泪“哗”就下来了。
郭海瑶说:“嫂子,你儿子怕你。你知道他为什么半夜给你打电话吗?因为他听说丽红住院,吓坏了。他怕你俩再闹,怕你扛不住,怕你出事。”
“我要是一个人在家,半夜出点什么事,他怎么办?郭林怎么办?你让他怎么活?”
我站在那里,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看了我一眼,又匆匆走过。
郭海瑶拉着我的手:“嫂子,就这一次。你去了,行就行,不行我再想办法。你就当……为了郭林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拉着我,上了三楼。
03
心理科在三楼走廊尽头。
门虚掩着,里面很安静。
郭海瑶敲了敲门,一个声音说: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,第一眼看见的是个老头。
六十多岁,戴副老花镜,头发花白,坐在办公桌后面。
他穿着件旧白大褂,领口有点毛边,看起来不像个专家,倒像街上下棋的老大爷。
他抬头看我:“刘桂荣?”
“坐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郭海瑶没跟进,说在外面等我。门带上了。
屋里很安静。空调“嗡嗡”响着,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,还有一份我的检查报告。老大夫翻了翻,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好一会儿,他说:“睡不着?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一年。”
“因为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他看着我:“不急,你想说就说。”
我就开始说。从去年六月说起,从梁丽红那句话说起,从失眠的头一天说起。
一开始我还能控制着语气,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。
我说她怎么当着我的面摔门,说她怎么抱着孩子走,说郭林怎么看我,说郭海峰怎么一句话都不说。
我越说越气,声调越来越高。
“我伺候她坐月子,一天三顿饭,炖汤、做饭、洗衣服,哪一样我没做到?她就因为一句话,抱着孩子就走了。她走了也就算了,我错哪儿了?我哪儿做错了?”
我又说郭海峰:“他从来不说话,从来不帮我。我跟他吵,他跟他说‘你忍忍’。”
我越说越乱,从这件事跳到那件事,从怨恨跳到委屈,最后成了翻来覆去那几句。
老大夫一边听,一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。
我叽里咕噜说了将近四十分钟,说到最后,口干舌燥,坐在那里,没了力气。
老大夫等我停下来,才开口:“你教了三十年书?”
“班主任?”
“管班挺严的?”
“那是。”
“学生怕你吗?”
“怕什么?学生都听话。”
“那你退休了,怎么看?”
他推了推眼镜:“刘老师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当老师的时候,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学生交作业,抄得一模一样?”
“遇到过。”
“你一眼就看出来了?”
“那你怎么做的?”
“找他谈话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问他是抄谁的。”
“他承认没有?”
“有时候承认,有时候不承认。”
“不承认的时候,你怎么办?”他说,“你盯着他,一眼就能看穿他?”
我想了想:“差不多。”
他笑了:“那你现在就是那个学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现在交的作业,跟你那学生交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写的字条是‘我睡不着,我难受,我是冤枉的’。可你心里在想什么?你想的是:你恨他们。你恨他们不听话,恨他们不要你,恨他们不需要你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你不承认对不对?”他说,“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。你一晚上翻来覆去,你在干什么?你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证明自己没错。”
他看着我:“你当了一辈子老师,习惯了用对错来衡量。可家不是讲对错的地方,你懂吗?”
我坐在椅子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喝了口水:“刘老师,你这病,我能治。但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——我不是来替你做主的。我不认识你儿媳妇,不认识你儿子,也不知道谁对谁错。我只能给你两个办法,看你愿不愿意试。”
他撕了一张处方笺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推到我面前。
我拿起纸条,上面写了两行字:“早上出门走一万步。晚上睡前,把心里想的都写下来,烧掉。”
就这些?
我抬起头,看着他: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“这能治失眠?”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?”
我盯着纸条看了半天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“回去试试,”他说,“要是三天下不来,你再打电话骂我。”
他把名片递过来。名片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,上面就一行字——“郑四海,省人民医院心理科。”
我接过名片,又看了一眼纸条。
就这?走一万步,写纸条烧掉?
我活了五十年,头一回听说这么治失眠的。
可我还是把纸条叠好,塞进口袋里。
04
从医院出来,郭海瑶问我:“大夫怎么说?”
“给了我两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走路,和烧纸条。”
郭海瑶听了,也愣了一下:“就这?”
“那……有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我一眼:“那试试?”
“试试。”
中午她在医院食堂请我吃的饭。我要了个清炒西兰花、一碗白粥。端上来的时候,郭海瑶看着我碗里那点东西:“嫂子,你就吃这个?”
“吃不下。”
“你得吃。”
她没再劝。
吃完饭,她送我上车。要走的时候,她拽住我:“嫂子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别把纸条给扔了。你试试,试试又不要钱。要是真没用,大不了你再来骂我。”
坐上回程的客车时,天开始阴了。车窗外头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倒,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——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像个陌生人的影子。
我掏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看。
我多希望它能有用。可我心里有个声音说:别信,信了也是白信。
回到家,天快黑了。
郭海峰下班回来,看我在沙发上坐着,问我:“检查了?”
“检查了。”
“啥结果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为什么睡不着?”
“大夫说,要看心理科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心理科?那不治神经病的吗?”
我没吭声。他也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吃过饭,我坐在沙发上,把那纸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郭海峰在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我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,知道自己又要开始害怕了。
我咬了咬牙,站起来,换了双运动鞋。
“去哪?”郭海峰喊了一声。
“出去走走。”
小区不大,绕一圈也就八百米。我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第三圈的时候,腿开始酸了。第五圈的时候,后背开始出汗。
走到第八圈,我看了看手表,才走了四千步。
我咬了咬牙,继续走。
走下去的时候,脑子里那些念头又开始转了:梁丽红出院了没有?郭林为什么不来看我?他是不是不想见我?
我加快了脚步,像是要甩掉它们。
走到第八千步,我腿都软了,坐在楼下花坛边歇了会儿。
风有点凉,吹在汗湿的衣服上,冷得我打了个哆嗦。我低头看了看手机,走了九千二。
我站起来,又绕着小区走了一圈。
到一万步的时候,我坐在楼下长椅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腿酸。脚也疼。
可奇怪的是,脑子里那些念头,好像少了一点。不是没了,是淡了。
我走进电梯的时候,感觉身体很重,眼皮也在打架。
回到家,郭海峰在看电视。他看了我一眼:“走完了?”
“洗洗睡吧。”
我洗完澡出来,坐在床边,打开床头柜的抽屉,找出一本旧作文本。是我以前批作业剩下的,封面已经泛黄了。
我撕了一张空白页,拿起笔,想了想,先写了一句:“我睡不着是因为……”
笔尖停在纸上。
我该怪谁?
怪梁丽红不懂事?怪她不尊重我?可她是晚辈。
怪郭林不帮我?可他是我儿子。
怪郭海峰不顶事?可他是我选的男人。
我脑子里那些念头,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。我索性不拦了,写了一页,又写了一页。
写完了,我走到阳台上,掏出打火机,把纸点燃。
火苗蹿起来,纸烧成灰烬,风一吹,散了。
我回到屋里,躺在床上,闭上眼。
真的很困。
我翻了个身,眼睛就睁不开了。
那一夜,我睡着了。
05
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第一件事是看手机。
七点半。
我愣愣地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。
七点半?
我有多久没一觉睡到七点半了?
我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眼睛不肿,头也不像以前那么沉。我还不太相信,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确定没看错。
郭海峰已经出门了。茶几上放着个保温盒,里面是包子和稀饭。旁边还压了张字条:“喝了再出去。”
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又喝了一口稀饭。
吃得下。
我慢慢吃完,洗了碗,换好衣服,出门走步。
走到第三圈的时候,脑子里又开始想那些事。
它们不像以前那样密集了。像收音机调频,从刺耳的噪音变成了有点模糊的底噪,但还是有。
我继续走。
第五圈的时候,我开始想一个问题:我到底在气什么?
那一整天,我都在想。
想梁丽红那句话,想她摔门的样子,想郭林躲闪的眼神。可想着想着,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我不是气梁丽红,我怕的是她抢走了儿子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我停下来,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。
我是怕这个?
我慢慢回到家里,坐在沙发上。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可这次乱的,不是一个劲儿地恨别人,而是开始想自己。
我当了一辈子老师,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。学生们都敬我、怕我,连校长都跟我客客气气的。可我一退休,突然就没人听我的了。
家里的事,我说了不算。孩子的事,我说了不算。就连孙子该穿多少衣服,我说了都不算。
我从“被需要”变成了“多余”。
这个念头像根针一样,扎进我心里。扎得我鼻子发酸。
那天晚上,我又走了步,又写了纸条,又烧了。
可烧完之后,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吹着,我看着纸灰飞走,突然想:我是在烧恨,还是在烧怕?
那晚我睡了六个小时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
我一天一天地走着,一天一天地写着。有时写得多,有时写得少。
可我心里那些念头,开始变了。
从“她凭什么”变成了“我该怎么”。从“她不是”变成了“我是不是”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了。但我知道,我已经三天没吃安眠药了。
郭海峰也发现了,问我:“最近睡得挺好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个大夫还真有两下子。”
但我心里翻了翻。
那晚我又想起郑医生那句话:“你不是睡不着,你是不敢睡。你一睡着,就得承认一件事——你的儿子和儿媳妇,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需要你。”
这句话,像我自己的回声,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回荡着。
一周后,我给郑医生打了个电话。
他一接起来,我就说:“郑大夫,是我。”
“听得出来,刘老师。”
“你那两个办法,有用。”
“有用就好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我还是会想。一想起来,心里就难受。”
他说:“正常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那就别压着,让它想。”
“想多了不是更睡不着?”
“你能走着、写着、烧着,你脑子里的结就散开了。它散开了,你就能捋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:“郑大夫,你说,我是不是太自私了?”
“自私什么?”
“我老想着自己委屈,没想过别人。”
“别人是谁?”
“我儿媳妇。”
“你想她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她从小妈没了,不会跟婆婆相处。我老拿我当老师那一套对她,她肯定受不了。”
他笑了:“你是真想了。”
“我是想了。”
“那就慢慢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翻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
梁丽红的头像还在。朋友圈好几个月没更新。上次更新是去年九月,发了张孩子的照片,配文“长大了”。我在底下点了赞,她没回。
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久,点了进去。
她发过一张照片——在医院病房里,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,头发贴在额头上,脸上全是汗。
下面写着:“小宝贝,妈妈爱你。”
我突然有点难受。
我也当过妈。我知道那种——抱着孩子的时候,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感觉。她那个时候,一定也是这样。
可我从来没去想她是什么感受。
我只想了自己的。
我放下手机,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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