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香走了三个月了。这三个月,我学会了一个人烧水,一个人吃药,一个人对着她的照片说话。
那天下午我发烧,浑身发冷,撑着身子站起来去倒水。
脚底下像踩了棉花,没走两步,整个人摔在堂屋里。
脸贴着水泥地,冰凉。
我想爬起来,腿不听使唤。
就这么趴着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院门吱呀响了。
有脚步声走进来,越来越近。
我抬起头,门口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戴副眼镜,手里提着一袋子菜。
他两步跨过来蹲下,一把扶住我胳膊,喊了一声“老师”。
我盯着他,嗓子眼发堵。我这辈子没在谁面前掉过眼泪。可那一刻,眼睛一下就热了。
01
桂香走了三个月了。我还没习惯一个人。
屋里的摆设还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眼镜,老花镜腿,镜片擦得亮亮的。
床底下那双布鞋,她穿了三年,鞋底磨薄了,我舍不得扔。
那天晚上烧水,水壶呲呲响,我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听着响动像是听着桂香在厨房里忙活。她活着的时候,这个点该给我热牛奶了。
我得承认,我不习惯。
白天还好,到了晚上,屋里静得出奇。
窗户外头一刮风,屋檐下的铁皮哐当响一声,我都竖着耳朵听半天。
总觉得她会推门进来,说一句“还不睡”。
那天晚上我发烧了。
头昏沉沉的,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
我没当回事,喝了口水就躺下了。
半夜里觉得渴,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眼前一黑,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,脑袋磕在床头柜角上,疼得眼冒金星。
我趴在地上,伸手摸了摸额头,没出血。心想着缓一缓,缓缓就能爬起来了。这一趴,趴了四十多分钟。
地上凉。
凉气顺着身子往骨头里钻。
我想起桂香走的那天,也是这么个姿势。
她是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,头一歪,没声了。
等我从厨房出来,她已经凉了,嘴角还带着一点笑。
我躺了一会儿,终于使上劲,扶着床沿站起来,挪回床上。第二天,我给我儿子王刚打了个电话。
王刚跑大货车,常年在外头。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,那头风声大,他扯着嗓子喊:“爸,咋了?”
我说没事,问问你好不好。
他说好着呢,在外头刚装完货,晚上跑夜路。
我说那你注意安全,累了就歇歇。
他嗯了一声,说爸你自己注意身体,等我跑完这趟就回去看你。
我说行,你忙吧。挂了电话,我的腿还在发抖。
我知道他说的“跑完这趟”就是个话头,他每次都说跑完这趟就回来。上个月他说跑完就回来,这都快一个月了,人还在路上。
其实我不怪他。
他那个媳妇卢玉芳,家里的账管得紧,王刚兜里没几个钱,回来一趟路费都得算半天。
再说了,他回来能干嘛?
我这个老头子又不缺胳膊少腿。
中午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。
水烧开了,面条丢进去,拿筷子搅了两下,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一个人做饭,做多了吃不了,做少了不值当。
我把火关了,面条泡在锅里,捞出来的时候已经坨了。
我蹲在灶台前,就着咸菜把面条扒拉进嘴里。那面条粘成一团,嚼起来跟嚼蜡一样。
下午闺女王娴来了。她嫁到邻县,骑电动车大概四十分钟。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外头的风,脸冻得发红,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。
我说你咋来了,又耽误工。
她说今天歇班,过来看看你。
她把东西放到桌上,在屋里转了一圈,皱了皱眉,说:“爸,你这屋里一股霉味,窗户也不开。”
我说开着风大,怕冷。
她没说啥,撸起袖子帮我收拾了一下桌子,把碗筷刷了。她洗碗的时候,我看见她手机在兜里亮了一下,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没接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忙活,心里热腾腾的。我想着让她留下来吃顿饭,我去菜市场买条鱼。刚要开口,她手机响了。
这回她接了。那头是个孩子的声音,叽叽喳喳的。她说:“妈这就回,你别哭,等我回去接你。”
她挂了电话,我立马说:“有事你赶紧走,我这不缺啥。”
她有点犹豫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灶台:“爸,你真能照顾好自己?”
我说咋不能,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。
她点点头,拿起包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句:“爸,你要是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说知道了,你走吧。
她骑电动车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拐过巷口,后座上那箱牛奶还放在我堂屋里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,手机搁在枕头边。我想给闺女打个电话,问问她到家没有。号码拨出去,响了两声,我又挂了。算了,人家也有自个儿的家。
我翻了个身,侧过脸对着桂香的遗像,小声说:“桂香,你瞅瞅,这日子过得。”
遗像里她笑着,露出两颗门牙。
年轻时候她就这样,笑起来牙龇龇的,我说她不文气,她说“笑不露齿那是有钱人家的规矩”。
如今我看着她的脸,眼睛有点发酸。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门外头有人走路。
我爬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盏路灯亮着,地上铺着一层白花花的月光。
没有人。
我躺回去,心口闷闷的。
02
三天后,我又进了医院。血压高得吓人,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。我没跟儿女说,自己去办了住院手续。
病房里四个人,靠窗那张床的老爷子,两个儿子一个闺女,轮着来。
一个削苹果,一个倒水,一个扶着去厕所。
我这边空荡荡的,床头柜上就放着两瓶药。
我拿张报纸盖在脸上,听着隔壁的爷们儿笑着跟他爹说:“爸,你今儿想吃啥,我去外头买。”那当爹的说:“来碗馄饨吧。”
我眼前一阵恍惚,好像看见桂香年轻时候,也这么问我:“今儿想吃啥?”
我掀开报纸,揉了揉眼睛,坐起来,在走廊里走了一圈。路过护士站,小护士喊我:“王大爷,您家属什么时候来啊?下午那个降压药得签个字。”
我摆摆手:“我自己签。”
下午王娴来了。她穿个红色的羽绒服,风风火火地进来,放下包就问:“爸,你咋不早说?”
我说没啥大事,住两天就出院。
她坐了一会儿,手机响了好几次,她都按了。
后来一个电话打进来,她接了,捂着话筒说了两句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我一看就明白了:“你回去吧,我这没多大事。”
她说:“爸,你一个人在这儿……”
我说没事,隔壁床不还有人吗。她咬咬牙,把床头的杯子倒了水放到我手边,拎起包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说:“爸,你要是难受就叫医生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她走了,我坐在床头,看着窗外头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。走廊灯亮了,白惨惨地照进来。窗外的风呼呼地刮,把窗棂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啦响。
隔壁床的老爷子问了我一句:“老哥,你闺女走啦?”
我说嗯,她忙。
他说:“忙也得来看看啊,你说你这住院,连个人伺候都不行。”
我没接话,躺下来,拉了拉被子。被子角压在胳膊底下,硌得慌。
夜里我睡不着,从枕头底下摸出桂香给我缝的那件棉袄。
棉袄是藏青色的,领子都磨毛了。
我捏了捏手肘内侧那块补丁,那里头垫着一层厚厚的布,是她特意加的。
因为我常年趴在办公桌上写字,手肘磨桌子,棉袄总破。
她活着的时候,每年入冬前都要拆开缝补一遍。
我拿着棉袄贴了贴脸,棉布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儿。她走那天,我忙着张罗后事,连跟她说句体己话的功夫都没有。
我后悔了。那几天,我心里一直堵着一根刺:桂香出殡那天,闺女王娴想进灵堂,我拦住了她。
“闺女不能送葬,这是老规矩。”我说得很硬,没留一点余地。
王娴站在灵堂外头,那个冬天风大,她穿着孝服,脸都冻白了。她一声没吭,转身走了。
我当时觉得这是规矩,不能破。可后来我躺在病床上,总想起她那个背影。
这件事像一道裂痕,扎在我和她中间。谁也没提,谁也没拔。
我捏着棉袄的补丁,嗓子眼里堵得慌。
03
第二天上午,我办了出院手续。没告诉任何人,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家。
进了门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窗台积了一层灰,厨房水池里还泡着住院前没刷的碗。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走进去。
拖地、擦桌子、刷碗,一阵忙活。干完了,累得直喘气,扶着腰坐在藤椅上。
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,像一把老骨头。
我看着那棵树,想着桂香在的日子。
每年春天她都盼着开花,说等石榴熟了,给孙子孙女分着吃。
晚上我热了热剩饭,就着一块腐乳吃了。吃过饭,我把碗泡在水池里,不想动。坐在堂屋里,灯也没开,就这么黑着坐着。
外头起了风,一扇窗户没关严,风把窗框吹得咣当咣当响。我没起身去关,任由它响着,像是有个人在跟屋子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风停了。我站起来,摸黑去把窗户关严,又走到桂香的遗像前,站了一会儿。
她的遗像是从一张老照片上裁下来的。
照片是前年冬天拍的,她穿着一件灰毛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嘴角带着笑。
那时候她精神还很好,谁能想到,说走就走了。
我伸手擦了擦镜框上的灰,手指头在玻璃上蹭过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我说:“桂香,你走得倒轻松。”
话说完,屋里空落落的,没有人应。只有墙上的老挂钟,滴答滴答地走着,像心跳一样。
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。
梦到桂香还活着,坐在灶台上擀面条,面粉扑扑地飞,她鼻尖上沾着一点白。
我说:“你看你脏的。”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,反而蹭得更花了,跟我笑。
我正要开口,梦醒了。
天还黑着。我摸索着开灯,屋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坐在床头,半天没动。
也是从那天起,我开始觉得日子格外长。白天长,黑夜更长。有时候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个钟头,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在想。
街上传来几声狗叫,有人在巷口清嗓子。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去。
那天下午,我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。那脚步声走来走去,走了两圈,又走远了。
我掀开窗帘往外看,只看见一个背影,三十来岁的样子,戴副眼镜,拐过巷口不见了。
我没当回事,以为是问路的。可那背影,看着有点眼熟。
04
又过了几天,天气阴沉沉的,屋里比外头还冷。我关节疼,老毛病犯了,膝盖弯不下去,走路得扶着墙。
我去卫生所开了点止痛膏,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,买了半斤挂面和两块姜。
买菜的大嫂问我:“王大爷,一个人过呢?”我说嗯。
她说:“你闺女呢?”我说忙。
她没再往下问,我却提着菜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。
回家的路上,路过桂香以前常去的裁缝铺。
铺子换了招牌,做衣裳的老板娘也换了人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想起桂香以前在这铺子里跟人拉家常,一拉就是一下午。
她走了,这铺子还开着,可那个坐在缝纫机前头的女人,再也不是她。
回去以后,我不太想做饭。
烧了一壶水,泡了一碗冷饭,就着腌萝卜吃了两口,觉得没味,端到门口想倒掉。
手举起来,又放下来。
桂香活着的时候,最见不得我糟蹋粮食,说“你倒的是饭,是命”。
我把那碗饭又端回屋里,搁在桌上,凉透了,也没再动。
晚上我发烧了。烧得不高,但浑身骨头疼,像爬了一座山似的。我给自己煮了一大碗姜汤,灌下去,躺回床上捂着被子发汗。
躺了没多久,热气涌上来,头昏沉沉的,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口渴得厉害,撑着身子起来倒水。
脚刚着地,腿一软,连人带杯子摔在堂屋地上。
瓷杯子摔碎了,碎茬子扎在手掌心里。我趴在地上,手心又麻又疼,挣扎着想爬起来,膝盖却不听使唤。我喘着粗气,心口跳得乱七八糟。
我想着,就这么躺着吧,躺一会儿就能动了。可心里也明白,我这一躺,可能就真的起不来了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被推开了。
那一声来得太突然,像一块石头砸进老井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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