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7月,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博士生马天琼的名字,出现在国际顶级期刊《科学》的论文作者栏中。论文由兰州大学、北京大学和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合作完成,研究对象并不显眼,却卡住了国际化学界多年。
这项成果的关键词,是共价有机框架材料。
它听起来有些生硬,实际却关系到储能、分离、催化和分子筛选等多个方向。简单说,就是让有机分子按照预定方式连接起来,形成规则的网状结构。难点在于,这些结构往往只能得到粉末或多晶材料,研究人员很难直接看清它的原子排列。
看不清,很多判断就只能依赖衍射数据和计算模型。
模型可以推演,实验却必须验证。长期以来,如何制备出尺寸足够大、质量足够高的单晶,并通过单晶衍射准确解析其内部结构,始终是这一领域绕不开的难题。马天琼选择的,正是这块最难啃的骨头。
她与兰州大学的缘分,始于2006年。那一年,她进入兰州大学学习。2008年,她到中国科学院院士涂永强的实验室参加科研见习,接触到有机化学和材料研究。后来,她又主动参加支教,离开实验室一年。
这段经历没有让她偏离科研,反而使她对未来的方向想得更清楚。支教结束后,她回到学校继续学习,凭借材料化学方面的基础,逐渐把兴趣集中到有机功能材料上。2011年,她被保送进入王为教授课题组,开始硕博连读。
王为课题组较早开展共价有机框架材料研究。也正是在这里,马天琼合成出一种新的材料,并将其命名为“兰州大学一百一十一号”。名字并不响亮,背后的结构却十分复杂,尤其涉及一种少见的手性拓扑构型。
那时,实验室里经常面对这样的场景:仪器有数据,样品有变化,可真正能够说明问题的单晶始终长不出来。马天琼后来回忆过类似的困境:“如果结构不能被直接确认,前面的推断就总差一步。”
她没有急着更换课题,而是转身补课。晶体学、结构解析、计算机模拟,这些原本不完全属于她本科训练重点的内容,被一点点搬到书桌上。不会,就查;看不懂,就反复推演。
实验室的日子很单调。清洗仪器,配制样品,观察结晶,再记录失败原因。实验没有明显进展时,她便带着电脑和书,找安静的地方学习。旁人看见的是“总在看书”,导师看到的却是她在为一个关键问题搭建新的知识工具。
有意思的是,导师并没有因为迟迟没有结果而要求她立即换方向。王为教授一方面着急,另一方面仍给她时间,并鼓励她继续钻研晶体学。对于一个年轻研究者来说,这种允许沉淀的空间十分重要。科研并不总是立刻交出漂亮结果,很多时候,真正的突破先发生在认知方式上。
2013年,转机从一次学术交流开始。王为教授赴美国参加会议期间,接触到从事药物多晶型研究的殷小天。殷小天后来回国,马天琼抓住机会,就晶体生长和结构解析等问题向他请教。
“你现在缺的,未必是更多实验,而是对晶体形成过程的重新理解。”这类交流让她受到启发。她开始调整实验条件,不再只盯着能否得到样品,而是观察晶体如何成核、如何逐步长大,以及不同条件对结构完整性的影响。
尝试持续了一年多。纳米尺度的晶体终于出现,并显示出继续长大的可能。这个变化很小,却让课题组看到了希望。有人担心她在一个过于困难的方向上耗费太久,也有人建议她换个容易毕业的项目。
她没有照做。
从纳米晶体到可供单晶衍射使用的大尺寸晶体,中间隔着大量重复实验。温度、浓度、溶剂、反应时间,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,都可能使晶体重新变成无序的粉末。马天琼只能不断记录、比较,再把失败拆开分析。
多年积累终于产生了结果。她掌握了较为有效的晶体生长方法,获得了大尺寸单晶,并据此解析出此前合成材料的精确结构,确认了其罕见的手性拓扑。过去依靠模型和间接证据进行的判断,第一次有了原子尺度上的实验支撑。
论文题为《共价有机框架的单晶射线衍射结构》,以兰州大学为第一完成单位,合作单位包括北京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。2018年,这项成果发表于《科学》杂志。对马天琼而言,论文发表并不是七年工作的起点,而是那段漫长试错被正式记录下来的时刻。
取得博士学位后,她曾在北京大学无机固体化学课题组从事博士后研究。2019年起,她又前往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继续博士后研究,仍然围绕单晶和有机框架材料展开探索。科研道路没有因为一篇顶级论文而结束,课题只是从一个难题转向了下一个难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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