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建国,今年五十六岁,退休前在自治区一家地理杂志社做摄影记者。干这行三十多年,我跑遍了新疆的戈壁、沙漠、雪山和草原。见过无人区的狼群,拍过天山深处的冰湖,也遇过不少怪事。但二零一四年秋天那件事,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
那年九月,我带着一个五人小组进天山深处拍一组关于高山草甸的图片专题。同行的有两个杂志社的年轻编辑,一个哈萨克族向导,一个司机。我们开着一辆老款越野车,从伊犁出发,沿着一条牧道往山里走。

原计划只走四天。可第三天下午,山里的天气突然变了。大片的云从西边压过来,不到半个小时,天就暗得像傍晚。向导老努尔看了看天,说:“要下雪了。这季节不该下这么大。咱们得赶紧往回走。”

可路不好。那是一条被牧羊人踩出来的土路,一边是陡坡,一边是深沟。车开得慢,像一只甲虫在山道上爬。雪粒子打在车窗上,噼里啪啦响。走到一个拐弯处,迎面来了一群转场的羊,足有上千只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老努尔下车跟赶羊的人交涉,说我们赶时间。赶羊的是个哈萨克老头,胡子冻成冰碴子,他说:“前面过不去了,雪把路压了。你们找个地方躲一晚上吧。”

老努尔回到车上,脸色不好看:“他说得对。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咱们得找地方住。”

当时我心里还想着任务,不高兴。可也没办法,天越来越黑,雪越下越大。老努尔说,前面沟口有个夏季牧场的木屋,也许能住人。我们只能开着车慢慢往前挪。

约莫走了两公里,果然看见一个木屋。很旧,用松木搭的,屋顶盖着草和塑料布。屋里黑漆漆的,我们打着手电进去,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几块木板搭的床,和一个用石头垒的火塘。墙角堆着些干草,用来生火可以。

我们生了火,烤干衣服,吃了点馕和火腿肠。两个年轻编辑缩在睡袋里,累得说不出话。老努尔和司机老马在火边打盹。我睡不着,脑子里想着这趟行程泡汤了,心里烦闷。

半夜,我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声音。像是脚步声,又像是人说话。我一下子清醒了,坐起来侧着耳朵听。风声很大,但风里夹着什么东西,飘飘忽忽的。老努尔也醒了,他压低声音说:“有人。”

我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雪已经小了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,把山谷照得发白。在那片白光里,我看见几个人影,正沿着山坡往下走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一共七个。她们走得很慢,一个跟着一个,像一串影子。

我回头对老努尔说:“是七个人。像是女人。”

老努尔皱了皱眉:“这里怎么会有女人?牧人的老婆都在山下的定居点。”

那七个人走到离木屋不远的地方停住了。她们站在那里,朝我们这边看。月光照在她们身上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她们都穿着厚厚的衣服,头上包着围巾,像本地妇女的打扮。

我犹豫了一下,拉开门走出去。老努尔跟在我身后。我冲她们喊:“你们是什么人?迷路了吗?”

没人回答。风把她们的衣服吹得飘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我们住在上面。看见火光,过来看看。”

上面?这深山里哪有人住?我心生疑惑,但看她们的打扮,又不像是坏人。我让她们进屋暖和。七个人互相看了看,依次走了进来。

屋里生了火,亮堂了不少。我这才看清她们的脸。这一看,我愣住了。她们看着都三十多岁的样子,脸上没有多少皱纹,皮肤虽然有些黑,但很紧致。可她们的眼睛不对。那眼神很沉,像两潭深水,里头藏着很多东西。

老努尔用哈萨克语问了几句,她们没反应。我又用汉语问:“你们住在哪里?哪个村子?”

还是那个先开口的女人说:“没有村子。我们就住在山上。”

“山上?哪个山?这附近没有住人的山啊。”

她没回答,低头烤火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我忽然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眼熟,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
我们给她们拿了馕和水。她们吃得很慢,像是习惯了好一会儿才吃一口。我挨个打量,发现她们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红绳。那红绳很旧了,但颜色还鲜。我心里一动,这种红绳,新疆某些地方的汉族女人也戴,据说是从老家带来的,寓意平安。

我问那个领头的女人:“你们是汉族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从哪里来的?”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心里一颤。她说:“河南。”

河南。我老家也是河南。我一下子来了精神:“河南哪里的?”

她没直接回答,反问我:“大哥,今年是一九九几年了?”

我愣住了。屋里其他人也都愣住了。两个年轻编辑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低声说:“她问一九九几年?”

我咽了口唾沫,说:“二零一四年。九月。”

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旁边几个女人也同时抬起头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话。过了好半天,那个领头的女人轻声说:“原来已经二十六年了。”
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二十六年?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。我问她:“你多大了?”

她说:“五十一了。”

屋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头炸开的声音。五十一岁。面前这个女人,看起来跟我上高中的侄女差不多大。可她眼神告诉我,她没有撒谎。

我问她叫什么名字,她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叫冯秀兰。我们七个人,都是河南邓县的。”

邓县,现在叫邓州。我虽然常年不在河南,但也知道那个地方。那是个农业大县,八九十年代不少人外出打工。

“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?来多久了?家里人呢?”我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。

冯秀兰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在回忆。过了半晌,她开始讲。

一九八八年春天,她们七个女人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出来打工。那时候家里穷,孩子多,男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。她们听说新疆能采棉花,一天能挣二三十块,就跟着介绍人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,又转汽车,最后到了一个她们也说不清名字的地方。结果介绍人跑了,把她们扔在一个陌生的山脚下。那时候通信不方便,她们身上没钱,也不识字,只记得家乡的名字和亲人的名字。山越走越深,最后走到一片草甸子上。她们靠挖野菜、采蘑菇活下来。再后来,她们找到一个山洞,就住下了。一住就是二十六年。

我听完,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两个年轻编辑更是张大了嘴,一脸不敢相信。老努尔一直在旁边听,这时候开口问:“你们怎么不出去?找不到路吗?”

冯秀兰说:“找过。出去过两次,都走迷了。有一回走了半个月,又转回到山洞。后来就不敢再走。山里冬天长,雪一封山,更出不去。”

老马问:“那你们靠什么活?这山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
冯秀兰说:“种土豆。有一年有个牧羊人给了我们一些土豆种,我们在山坡上开了块地。还养了几只鸡,后来鸡不下蛋了,就吃菜。山里有野果子,夏天能采。日子能过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,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我听得出来,这平静底下压着多少苦。二十六年,七个女人,在深山里,没有电,没有药,没有日历。她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,不知道家里人是死是活,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年龄该怎么算。

我问她:“你们中间,有没有人想家?”

她低下头,火光照在她脸上,我看见她的眼睛湿了。她说:“想。做梦都想。可时间长了,家是什么样都忘了。只记得门口有棵枣树,我走的那年,枣子结得特别多。”

旁边几个女人也开始抹眼泪。有一个说,她走的时候孩子才三岁,现在应该三十了。还有一个说,她男人好赌,她出来挣钱是为了还赌债。现在想想,那债可能早就还清了,可她回不去了。

那晚上,我们谁也没睡。火一直烧着,他们七个人挤在一起,像七只从风里逃出来的鸟。我脑子里乱极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该安慰?该同情?还是该马上报警?

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我们带着她们下了山。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她们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年轻?二十六年,在高山深处,吃的是野菜土豆,喝的是雪水,没有压力,没有纷争,也没有男人和孩子的拖累。她们不用熬夜,不用操心房贷,不用挤公交。时间在她们身上,像是慢了。可这种年轻,是用二十六年与世隔绝换来的。

到了山下,我们报了警。当地派出所做了核实,又联系了河南那边。几天后,消息反馈回来:邓县下面一个叫冯庄的村子,确实有人报过失踪。七个女人,都是冯庄人,最大的当年二十七,最小的二十一。家里报过案,找了很多年,没有音信。村里人都以为她们早就死了。

我一直在跟进这件事。后来我去了冯庄,见了那些女人的家人。冯秀兰的男人已经老了,头发全白,听说人找到了,蹲在院子里半天没起来。他后来跟我说:“二十多年了,我都当她死了。我每年给她烧纸,烧了二十多年。现在人回来了,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。我们屋里那张床,还是她走时铺的。”

冯秀兰回村那天,我站在远处看。她站在村口,看着那棵枣树。枣树老了,枝干粗糙,可还活着。她的几个孩子站在人群里,想上前又不敢。她看着他们,嘴唇抖动,最后走过去,一个一个抱住了。

周围的人都哭了。我也没忍住。

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写成了一个报道,发在杂志上。很多人看了,都觉得不可思议。有人问我,是真的吗?我说,真的。这世上,有些人走丢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可也有些人,走丢了二十六年,还能走回来。

但代价太大了。她们走了二十六年,回来时,父母大多已经不在了。有一个人,她母亲等了她一辈子,前年刚去世。坟头草都长满了。她跪在坟前,哭得站不起来。

人的容颜可以留在大山里,可岁月不会等人。那些错过的日子,就像被偷走了一样,再也要不回来。

去年,我又去了趟冯庄。冯秀兰在家门口晒太阳,怀里抱着个孙子。她老了不少,头发花白了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可她的精神很好,跟邻居有说有笑。

她认出了我,让我进屋坐。屋里有电视,有冰箱,窗台上摆着几盆花。她给我倒水,说:“陈记者,你来了。要不是你们,我们还在山里呢。”

我笑着说:“你现在过得怎么样?还习惯吗?”

她说:“习惯。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,还是以为在山里。听见狗叫,才知道,哦,我回来了。”

我低头喝茶,没说话。

她忽然说:“陈记者,你说,我们那二十六年,算什么呢?算活着吗?”

我抬头看她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沉,像两潭深水。

我想了想说:“算。活着就是活着。活着,就有回来的一天。”

她点点头,眼睛看向窗外。窗外,那棵老枣树正抽着新芽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走丢。是走丢了以后,再也没有人记得你,再也没有人等。只要有人记得,有人等,走多远,走多少年,都还能找到回来的路。

冯秀兰和那六个女人,她们是不幸的。可她们也是幸运的。因为二十六年之后,这个世界没有忘记她们。至少,那棵枣树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