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把四顶新疆小花帽塞进行李箱时,我正坐在炕沿上抽闷烟。
她头也不抬地说:“大的戴蓝的,二丫头戴红的,老三皮,给他戴绿的,最小那个还不会坐,帽子先带着。”
我听得心烦,把烟按灭在搪瓷缸盖上:“你还分得清哪个是哪个?隔着手机看,四个黑脑袋挤一块儿,我都认不出来。”
玉珍手上一顿,抬眼瞪我:“那也是你外孙。”
我没接话。
六年前,闺女梁晴从新疆库尔勒去了肯尼亚,说是参加农业合作项目,教当地农户用滴灌种菜。走的时候她二十五岁,扎着马尾,背一个旧双肩包,在乌鲁木齐机场冲我们挥手,说半年就回来。
半年以后,她在视频里告诉我们,她要嫁人。
那男人叫穆萨,是当地修水泵的,皮肤黑得发亮,笑起来露一口白牙。梁晴说他踏实,能吃苦,对她好。
我当场把手机扣在桌上,气得手都抖了。
“你跑那么远,嫁个非洲黑人?你脑子叫风吹坏了?”
梁晴在那头沉默了很久,只说:“爸,我不是一时糊涂。”
我说:“你要敢嫁,就别叫我爸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屋里一下就静了。玉珍坐在旁边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却没敢劝我。梁晴也没再说话,视频断了。
后来她还是嫁了。
没请我们,也没办像样的婚礼。她发来一张照片,站在一棵开紫花的树下,穿着白裙子,手里拿一束野花,旁边是那个叫穆萨的男人。两个人笑得都傻。
我看了一眼,把手机扔给玉珍,说:“你闺女自己选的路,苦了别回来哭。”
这几年,她断断续续往家里发照片。
第一年,生了老大,是个男孩,叫诺亚。
第二年半,生了老二,是个女孩,叫米拉。
又过两年,老三来了,中文名叫小渠,说是因为梁晴想家里的孔雀河。
今年春天,她又生了第四个,女孩,小名梨梨。
四个娃。
我嘴上不问,心里却数得清清楚楚。玉珍每次看视频,都背着我躲在厨房,手机声音开得很小。可我耳朵没聋,经常听见里面奶声奶气地喊:“姥姥,姥姥。”
我坐在客厅,装作看电视,眼睛盯着屏幕,心却一下一下往厨房飘。
真正让我决定去肯尼亚的,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。
那天晚上风大,院子里的梨树枝子刮得窗户啪啪响。玉珍把手机递给我,说:“你看看吧,就看一眼。”
我本来不想接,可屏幕里突然冒出一个小男孩的脸,黑黑的,眼睛很亮,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小花帽。那花帽我认得,是玉珍去年偷偷寄过去的。
他对着镜头,一字一顿地说:“姥爷,库尔勒的梨花,开了吗?”
后面有个小女孩挤过来,中文说得更别扭:“妈妈说,姥爷会做抓饭,会烤馕。”
然后镜头晃了一下,梁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诺亚,别闹,姥爷忙。”
她声音还是以前那样,轻轻的,可我听出了一点哑。
玉珍把手机收回去,没再说话。
我坐了半夜,第二天一早去办护照签证。柜台的小伙子问我去肯尼亚干啥,我硬邦邦地说:“看闺女。”
玉珍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看四个外孙。”
从库尔勒到乌鲁木齐,再转机到迪拜,又从迪拜飞内罗毕,我这辈子没坐过这么折腾的路。玉珍一路上把护照攥得皱巴巴,嘴里念叨:“见了面你别板着脸,孩子们小,别吓着。”
我说:“我板什么脸?我就是看看她过成啥样了。”
可这话说出来,我自己都不信。
下飞机那一刻,热气扑到脸上,跟库尔勒夏天的干热不一样,这边空气湿,带着草腥味和汽油味。机场外人来人往,肤色、衣服、语言全混在一起,我站在那儿,突然觉得自己像丢在陌生集市里的一粒沙子。
穆萨来接我们。
他比照片里壮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袖口卷到胳膊肘,手里举着一块纸板,上面写着“梁晴爸爸妈妈”。字写得歪,可一笔一画挺认真。
他看见我们,立刻跑过来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弯腰说:“爸,妈,辛苦。”
那中文带着怪腔,可我听清了。
我嗓子卡了一下,没应他,只把行李箱往前推了推。
玉珍倒是点了点头,小声说:“你好。”
穆萨笑得有点紧张,接过箱子,先放轻的,再放重的,怕磕坏似的。他帮玉珍拉开车门,用手护着车顶。玉珍上车前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说:人家也没你想的那么不懂礼数。
车子开出内罗毕,楼慢慢少了,路两边是大片绿色。远处有山,云压得低,草地上有牛羊,也有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走。穆萨一边开车,一边用断断续续的中文介绍:“晴晴家,远一点。路,不好。爸爸妈妈,累了,睡。”
我没睡。
我盯着窗外,心里一遍遍想,等见了梁晴,我第一句该说什么。
问她后不后悔?
问她怎么一口气生四个?
问她这些年为什么不回家?
还是直接说,跟我们回新疆吧,哪怕带着孩子也行,家里还能多摆几张床。
车开了三个多小时,拐进一条红土路。路边种着玉米和豆子,有些房子刷着鲜艳的蓝色和黄色,也有没粉刷的砖墙。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,把红土照得发亮。
穆萨把车停在一扇浅蓝色铁门前。
门不大,旁边种着一排高高矮矮的植物,有一架藤蔓爬在竹竿上,结着青绿色的果子。院墙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中文写着三个字:晴晴家。
我的脚刚落地,心就猛地缩了一下。
穆萨没马上开门,先回头看我们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孩子们,等。”
他敲了两下门。
里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,还有小孩压低声音喊:“来了来了!”
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。
我和玉珍同时站住了。
门后站着四个孩子。
最大的男孩瘦高,头上戴着蓝色小花帽,身上是一件印着骆驼的白T恤。旁边的小女孩穿红裙子,扎满头小辫,每根辫梢都绑着一小段彩线。老三圆头圆脑,绿帽子戴反了,正咧着嘴偷笑。最小的那个被梁晴抱在怀里,包在一条艾德莱斯花纹的小毯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黑亮黑亮。
四个孩子齐刷刷地弯腰,中文说得参差不齐:“姥爷姥姥,欢迎回家。”
回家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小锤子,轻轻敲在我胸口。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玉珍手里的塑料袋滑到地上,里面的葡萄干滚出来一包。她也没弯腰去捡,只直愣愣看着孩子们,又看向孩子后面的梁晴。
梁晴瘦了些,也黑了些,头发剪到肩膀,穿一件浅绿布裙,腰上系着围裙。她怀里抱着小梨梨,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。
她看着我们,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爸,妈。”
就这一声,玉珍的眼泪先下来了。
我还是站着没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腿像被钉在地上。来之前我想过很多场面,想过她住得破,想过孩子满地跑,想过她哭着说自己后悔了。可我没想过,门一开,迎面会是四顶新疆小花帽,一句“欢迎回家”,还有屋里飘出来的奶茶味。
那味道太熟了。
像我们库尔勒冬天的早晨,玉珍在炉子上熬咸奶茶,梁晴趿着拖鞋从屋里跑出来,嫌烫,又馋,围着桌子转。
“爸。”梁晴又叫了一声。
我这才弯腰,把地上的葡萄干捡起来,拍了拍灰,声音干得像沙子:“帽子戴得挺正。”
老三立刻摸摸头,发现帽子反了,慌忙转过来,大家都笑了。
玉珍扑过去,一手搂住梁晴,一手摸小梨梨,哭得说不成句:“你这个死丫头,你怎么才让妈看见你啊。”
梁晴也哭,嘴里还哄孩子:“妈,别哭,梨梨看着呢。”
穆萨站在门边,手足无措,想上来,又怕打扰,只能低头把我们箱子一个个提进院子。
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。
一边是三间小屋,墙刷成浅米色,窗框是蓝的。另一边搭了棚子,棚下放着工具箱、水管、几只塑料桶。最让我没想到的是,院角竟然垒了一个土馕坑,虽然歪歪扭扭,可一看就是照着新疆馕坑做的。
馕坑旁边挂着一串干辣椒,还有一小袋孜然。
玉珍一边哭一边看,嘴里喃喃:“这是谁弄的?”
穆萨听懂了,赶紧说:“我,做的。不圆。爸爸教。”
他用手比画一个圆,又指指自己,摇头:“我做,不好。”
我盯着那个土馕坑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屋里更像是把新疆的一角搬到了非洲。
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布,墙上挂着库尔勒的地图,地图旁边贴了几张照片。有梁晴小时候站在梨树下的,有我们一家三口在孔雀河边拍的,还有四个孩子趴在桌上学写汉字的。
冰箱门上贴满小纸条。
“姥爷。”
“姥姥。”
“库尔勒。”
“香梨。”
“抓饭。”
字有的歪,有的错,旁边还画着小梨子。
我站在冰箱前,手指停在“姥爷”两个字上,半天没挪开。
梁晴把梨梨放进摇篮,转身给我们倒茶。她倒的是咸奶茶,里面还放了点当地的牛奶,味道不完全一样,可已经很接近了。
玉珍捧着碗,手一直抖。
“这些年,你就住这儿?”
“前两年不是。”梁晴笑了笑,“刚结婚那会儿住穆萨妈妈家,后来攒了点钱,才租下这院子。馕坑是去年垒的,第一次烤出来的馕硬得能砸核桃。”
诺亚马上接话:“爸爸牙疼了两天。”
大家又笑。
我没笑出来。
我看着梁晴忙前忙后,一会儿擦桌子,一会儿给孩子拿水,一会儿又去看锅里的抓饭。四个孩子围着玉珍,好奇又怕生,想靠近,又不敢一下扑上来。
老二米拉盯着玉珍的头巾看,忍了半天,小声问:“姥姥,你的头发,像妈妈照片里一样吗?”
玉珍愣了一下,随即蹲下来,解开自己的丝巾,让她看花白的头发。
米拉伸出小手,轻轻摸了一下,说:“软。”
玉珍一下又红了眼。
老三小渠胆子最大,绕到我身边,伸手碰我的皮鞋,问:“姥爷,你从雪那里来吗?”
我问:“谁告诉你新疆都是雪?”
他指梁晴:“妈妈说,山上有雪,葡萄很甜,风很大。”
我说:“还有梨。”
诺亚立刻举手:“香梨!库尔勒香梨!”
他说得太认真,像在背课文。我看他那张黑亮的小脸,忽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。
那顿饭,吃的是抓饭。
米是当地米,羊肉也是当地的,胡萝卜切得粗细不一,味道和家里的差不少。可桌上那一大盘金黄的饭端上来时,我还是鼻子发酸。
梁晴给我盛了一碗:“爸,你尝尝,穆萨学了好久。”
穆萨站在旁边,像等老师批作业的小学生。
我扒了一口,没说话。
玉珍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我又扒了一口,才说:“油少了点,米再焖一会儿更好。”
穆萨眼睛一下亮了,赶紧点头:“下次,多油,久焖。”
梁晴低头笑,眼泪却掉进了碗里。
我看见了,装作没看见。
晚上,梁晴把我们安排在最里面那间屋。床铺晒得很干,枕头套是她自己缝的,上面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梨子。窗边放着一盆薄荷,风一吹,有淡淡的香。
玉珍坐在床边,摸着枕套,声音哑哑的:“你看见没,她心里一直有家。”
我把外套挂到椅背上:“心里有家,六年不回来?”
“你说了不让她回。”
“我那是气话。”
玉珍抬头看我:“你说是气话,她当真了。”
我一下没了声。
外面,孩子们还没睡。老三不知被谁逗笑,笑声一串串滚过来。梁晴压低声音说:“小点声,姥爷姥姥累了。”穆萨又用中文说:“睡觉,明天,姥爷教馕。”
我躺下,睁着眼到半夜。
来之前我想象过梁晴过得苦,想着只要她开口,我就把她带回去。可开门之后,我说不出话,不是因为她过得惨,而是因为她在这么远的地方,把我们不肯给她的那个家,一点一点自己补上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。
推门出去,穆萨正在和面。面盆放在一张矮桌上,他两只大手沾满面粉,动作笨,却使劲。诺亚站在旁边给他翻译:“爸爸说,今天姥爷教真正的馕。”
我洗了脸,走过去看。
面太软,盐也少了。
我说:“这能烤成饼,不叫馕。”
穆萨认真点头:“爸爸教。”
他叫我爸爸,叫得自然。我听着别扭,却也没纠正。
我把袖子卷起来,往盆里加面,加盐,加一点油。四个孩子围在周围看,连最小的梨梨都被梁晴抱在怀里,瞪着眼睛凑热闹。
老三问:“姥爷,馕为什么中间要戳洞?”
我说:“不戳洞,它鼓起来,就不香了。”
米拉立刻说:“我也要戳。”
她拿着馕针,小心翼翼在面坯上戳了几下,戳得像下雨。玉珍在旁边笑:“你这馕长麻子了。”
米拉没听懂,跟着笑。
馕烤出来时,第一张有点糊,第二张刚好。穆萨烫得直甩手,还坚持把馕拿给我看:“爸爸,看。”
我掰了一块,外脆里软,味道终于有点像了。
梁晴咬了一口,眼睛一下红了。
“爸,就是这个味。”
玉珍背过身去擦眼泪。
我心里也不好受,嘴上却说:“哭什么,馕又不是金子。”
梁晴笑着点头:“嗯,不哭。”
可那天上午,我还是跟她吵了一架。
吃完饭后,穆萨带三个大的去院子外面玩,玉珍抱着梨梨在屋里哄睡。梁晴收拾碗筷,我站在旁边,看她手腕细得一握就能折似的,心里越看越堵。
我说:“你跟我们回去住一阵。”
她动作停了一下:“回新疆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老四还小,你妈能帮你带。你也歇歇。”
梁晴低头洗碗:“那他们呢?”
我知道她说的是穆萨和另外三个孩子。
我说:“大的上学,不好折腾。你先带小的回去。”
梁晴把碗放下,转过身看我:“爸,你意思是让我把家拆成两半?”
“什么叫拆成两半?”我声音也硬了,“你看看你自己,眼底下都是青的。四个孩子,够你忙死。我们是你爸妈,还能害你?”
她擦了擦手,语气还算平:“我知道你们心疼我。但我不可能丢下谁。”
我火气一下上来:“那你当初就该想清楚!嫁这么远,生这么多,现在说不丢下谁,你有几只手?”
梁晴脸白了白。
我又说:“你在新疆长大,至少有我们,有亲戚,有熟人。这里呢?你一个中国女人,带四个黑孩子,你以后怎么办?孩子以后又怎么办?到哪儿都叫人看。”
这句话说完,屋里静得很厉害。
我听见门口有轻轻一声响。
回头一看,诺亚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半块馕,脸上的笑没了。他应该没全听懂,可“黑孩子”三个字,他听懂了。
梁晴也看见了。
她走过去,蹲下,轻声说:“诺亚,带弟弟去玩。”
诺亚没动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陌生,比昨天在门口还陌生。
他问梁晴:“妈妈,姥爷不喜欢我们吗?”
梁晴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来。
我心一下像被什么抓住了。
玉珍从里屋出来,怀里抱着梨梨,脸色也不好看:“老梁,你说话过不过脑子?”
我想解释,可诺亚已经转身跑了出去。
梁晴站起来,看着我。
她没哭,也没吵,只说:“爸,我知道你来之前心里过不了这道坎。可他们不是我身上的包袱,是我的孩子。你要是只想认我,不想认他们,那你今天就可以回去。”
这话比吵架还重。
我脸上挂不住:“你这是跟你爸说话?”
“是。”梁晴眼睛红着,却没躲,“以前我怕你生气,怕你不认我,所以我六年没敢回去。现在我有四个孩子,我不能再让他们也怕。”
她说完,拿起水壶出去了。
我站在厨房里,手还按在桌沿上。刚才那股火气像被冷水浇灭,只剩一地狼狈。
玉珍把梨梨塞到我怀里。
我一慌:“你干什么?”
“抱着。”她说,“你刚才不是嫌黑孩子吗?这个最小,她还听不懂,你先从她开始学。”
梨梨软软小小,突然落进我怀里,我整个人都僵了。
她睁着眼看我,嘴巴动了动,吐出一个奶泡。那双眼睛像梁晴小时候,圆,亮,带点不讲道理的信任。
我抱了一会儿,胳膊就酸了,可没敢放。
玉珍坐到桌边,叹了口气:“你心疼闺女,我也心疼。可心疼不能长成刀子,专往她身上扎。”
我没说话。
那天中午,诺亚没再叫我姥爷。
他躲着我。
吃饭时,他坐得离我远远的。我给他夹羊肉,他低头说:“谢谢。”声音客气得像对外人。
我那一口饭,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下午,穆萨带我去看他工作的地方。
离家不远,有一片菜地,地里铺着细细的黑管子。几个农户正在浇水,穆萨蹲下去检查接头,手上很快沾满泥。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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