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又过了两天,陈律师告诉我,对方律师再次联系她,表示愿意就返还部分财产进行协商,但希望我能出具一份书面承诺,不对苏航母亲可能涉及的“其他问题”进行追究或举报。
“他们急了。” 陈律师说,“这是想用部分利益,换取你的沉默,把他们从保健品那个泥潭里摘出来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 我斩钉截铁,“一码归一码。我的钱和镯子,必须拿回来。至于他们其他的事,我没义务也没权力承诺什么。如果他们真的合法合规,自然不怕。如果不合规,那也不是我承诺不追究就能抹平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 陈律师语气赞赏,“你的态度很明确,这很好。我会据此回复他们。另外,我这边也收集到一些新的证据,有你以前的同事证明你长期被经济控制,还有你父亲当初生病,你前婆婆拒绝给你钱的通话录音片段(你父亲提供的)。这些都对咱们有利。”
“辛苦您了,陈律师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我估计,他们最终妥协的可能性很大。毕竟,相比起可能面临的其他风险,返还这些钱和镯子,代价是最小的。”
陈律师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。
三天后,我收到了银行转账短信。
八万元整。
附言:补偿款。
几乎同时,我接到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,说有位徐姓女士报案,称捡到了一个玉镯,经核实可能是我遗失的,让我去认领。
捡到?
我冷笑。
和陈律师沟通后,我去了派出所。
前婆婆没露面,是派出所民警将一个旧丝绒盒子交给我。里面正是外婆那个水头一般的玉镯,完好无损。
民警说,送镯子来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了,没留名字,只说是捡的。
我心知肚明,也没多问,签字确认,拿回了镯子。
冰凉的玉石握在手里,我眼眶有些发热。
外婆,我拿回来了。
走出派出所,阳光很好。
我戴上镯子,对着光看了看。
虽然不值钱,但这一刻,它比什么都珍贵。
陈律师打电话来,语气轻松:“对方妥协了。钱到账了,镯子也还了。虽然过程不愉快,但结果还算差强人意。叶小姐,恭喜你,迈出了第一步。”
第一步。
是的,这只是第一步。
拿回了协议约定的补偿,拿回了外婆的遗物。
但我被转走、被消费掉的那三十多万呢?
那是我三年青春和血汗的凝结。
那场闹剧对我造成的伤害呢?
就这么算了吗?
不。
我看着腕上的玉镯,在阳光下泛起温润的光。
我的战斗,还没有结束。
属于我的,我都要拿回来。
一分一厘,都要清清楚楚。
钱到账,镯子归还,并不意味着结束,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停火。
苏航和他妈妈那边,似乎想用这八万和一个镯子,来换取我的“高抬贵手”,让之前公司那场闹剧和律师函的事就此翻篇。
他们再次沉寂下去,像潜伏在暗处的兽,等着看我是否真的会继续追究那三十多万,或者,在等着我犯错。
我没有丝毫放松。
陈律师开始着手准备正式的诉讼材料,核心是追索我被擅自转走的薪资。这是一个相对复杂的民事纠纷,需要清晰的证据链和有力的法律论证。
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两件事:工作和官司。
新项目小组长的竞聘进入了最后阶段,我和另一个资深同事是热门人选。我更加拼命,几乎住在公司,用一个个扎实的方案和亮眼的阶段性成果说话。我不想给任何人留下“私事影响公事”的口实,我要用实力证明自己。
偶尔,我会从林薇或其他同事那里,听到一些关于苏航家的零星消息。
据说,前婆婆确实消停了不少,不再像以前那样到处吹嘘儿子能耐、贬低前儿媳,甚至有些躲着以前的牌友。那些拿了“特效保健品”的老姐妹,似乎也有人吃出了问题,找上门去,闹得不太愉快。苏航在公司似乎也受了些影响,具体不清楚,但听说有晋升机会黄了。
这些消息,听听也就过了。
他们的鸡飞狗跳,与我无关。我唯一关心的,是我的权益能否得到法律公正的支持。
法庭调解日定在一个月后。
这期间,我和陈律师又见了两次面,仔细核对每一笔有争议的转账和消费,准备应对对方可能提出的各种抗辩理由。陈律师专业而犀利,她告诉我,这类案件,关键不在于对方承不承认花了钱,而在于能否证明这些花费“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”以及“未经财产所有人同意”。我们的流水证据很有利,尤其是几笔大额定向转账。
开庭前三天,我接到了苏芸的电话。
这次,她是在公用电话亭打的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哭腔和恐惧。
“叶清姐……不,叶清……我妈,我妈被带走了……市监局的,还有公安局的……来了一大群人,把家里那些瓶瓶罐罐都抄走了……问我妈话,问那些药是哪里来的,卖了多少钱,卖给谁了……我妈吓得都站不稳了……我哥也被叫去问话了……怎么办啊叶清,我怎么办啊?他们会不会把我也抓走?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但核心意思我听明白了。
那些保健品,果然出事了。而且,看起来事情不小,已经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正式调查。
“苏芸,”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,“你冷静点。你之前不是说,你只是被逼着吃过一点,而且很快就停了吗?也没有参与推销或者卖钱,对不对?”
“对,对!我就吃过两次,还是被逼的!后来我再也没碰过!我也没卖过,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 苏芸急切地辩解。
“如果你说的是实话,而且有证据证明你不知情、未参与,那么你的责任会很轻,甚至可能没有。现在你要做的,是配合调查,如实说明情况。如果你有能力,帮你妈妈请个律师。但记住,实话实说,别撒谎,别包庇。否则,谁也帮不了你。”
“律师……对,请律师……可是,我哪有钱请律师啊……” 苏芸又哭了。
“这是你们家自己的事。” 我没有心软,“苏芸,我曾经给过你建议。现在,我能说的还是这些。配合调查,实话实说。其他的,我无能为力。”
挂断电话,我心情有些复杂。
谈不上高兴,也说不上同情。只觉得一阵荒谬,还有隐隐的后怕。
如果当初,我没有坚持要回那张卡,没有发现那些蹊跷的消费,没有在冲突中说破那些“保健品”的事……那么今天,被卷进这个漩涡的,会不会也有我一份?
幸好,我挣脱出来了。
我把苏芸来电的事告诉了陈律师。
陈律师沉默了片刻,说:“这对我们的财产纠纷案,可能会有影响。对方可能陷入更大的麻烦,无暇应付我们这边的诉讼,也可能导致他们的财务状况恶化,影响执行。但无论如何,我们按原计划进行。法律是法律,一码归一码。”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不能因为对方可能面临其他处罚,就放弃自己的正当诉求。
调解日当天,我和陈律师提前到了法院。
对方只来了明诚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,苏航和他妈妈都没有出现。
张律师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,眼下一片青黑。看到我们,她勉强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调解员主持了流程。
陈律师率先陈述我方诉求,出示证据,逻辑清晰,条理分明。
轮到张律师时,她的辩护显得苍白无力。她依然试图强调“家庭共同开支”和“长辈代为保管”的性质,但在陈律师出示的一笔笔明确指向个人消费、非家庭必要开支的流水面前,这些辩解显得格外空洞。
尤其是当陈律师提到,有证据表明持卡人(前婆婆)可能存在不当甚至违规消费行为时,张律师的脸色明显变了变,辩护的底气也弱了下去。
调解员听得也很认真,不时提问。
当问及那几笔大额转账(给苏航买车、给苏芸买包)的用途时,张律师含糊其辞,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。
整个调解过程,对方几乎完全处于下风。
最后,调解员看向张律师:“被申请人方,对于申请人提出的返还薪资款项的诉求,以及相关证据,你们是否认可?或者,是否有新的证据和意见需要补充?”
张律师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低下头,声音干涩:“我方……原则上认可申请人提供的银行流水真实性。对于款项的具体用途和性质……存在一些争议。但考虑到……一些特殊情况,我方当事人愿意进行协商,希望能在金额上……酌情减免一部分。毕竟,曾经是一家人,而且我方当事人目前……面临一些其他困难。”
她说的“其他困难”,显然就是指保健品那件事了。
陈律师看了我一眼,我微微点头。
“我方理解被申请人方可能遇到的其他问题,” 陈律师开口,语气平和但坚定,“但与我方当事人追索个人合法财产,属于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,不应混为一谈。考虑到诉讼时间成本,以及双方曾经的亲属关系,我方愿意在总金额上做出适当让步,但前提是必须明确款项性质属于不当占有后的返还,并需在约定时间内一次性支付。”
经过几轮磋商,最终,在调解员的主持下,双方达成调解协议。
苏航方需在十五日内,一次性向我支付人民币二十万元整,作为其母亲持有我薪资卡期间,非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大额转账及消费的折价返还(扣除已追回的八万补偿款,实际还需支付十二万)。同时,苏航方需就此前在其公司及我工作单位的骚扰、诽谤行为,出具书面道歉信。
这个金额,比我实际被转走消费的三十多万要少,但考虑到诉讼风险和执行难度,以及对方目前可能面临的更大麻烦,这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。更重要的是,协议明确了这笔钱的性质,是对我个人财产的返还。
我同意了。
签字的时候,我的手很稳。
我知道,我赢得的,不仅仅是这笔钱。
更是一种交代,一个公道,一次对过去三年委屈的清算。
走出法院,阳光有些刺眼。
陈律师还有事,先走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,看着下面车水马龙。
手机震动,是银行到账短信。十二万,已经打了过来。苏航那边,这次倒是异常迅速。
紧接着,一封措辞僵硬、但终究盖了章的电子版道歉信,也发到了我的邮箱。
我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删除。
有些伤害,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。
有些过往,也不需要再保留。
重要的是,我走出来了。
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,包括钱,包括尊严,也包括未来人生的主动权。
一周后,我从同事那里听说,苏航因为“个人原因”,从原公司离职了,据说去了一个更小的公司,待遇大不如前。而他妈妈的事,似乎还没有了结,偶尔还能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,但已无人详细探究。
我没有再关注。
我的生活,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新项目小组长的任命下来了,是我。
赵总在会上宣布时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些许认可。我知道,那场风波没有击垮我,反而让我用业绩证明了自己的专业和坚韧。
我用追回的部分钱,加上自己的一点积蓄,付了一个小户型公寓的首付。房子不大,地段也偏,但房产证上,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。
拿到钥匙的那天,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坐了很久。
阳光透过没装玻璃的窗户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也意味着,这里可以拥有一切。
属于我叶清的一切。
我把外婆的玉镯,仔细地收在了新家的保险箱里。
它会陪着我,在这个全新的、完全属于我的空间里,开始新的生活。
周末,我回父母家吃饭。
妈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,爸爸开了瓶酒,给我倒了一小杯。
“闺女,以后有啥事,别自己扛着。” 爸爸抿了口酒,说道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 我给爸爸夹了块排骨。
“那个……钱,够用吗?买房缺不缺?爸妈这儿还有……” 妈妈小心地问。
“够,妈,真够了。” 我笑着握住妈妈的手,“你闺女现在能挣钱,能管好自己。你们那点养老钱,自己留着,想吃啥吃啥,想玩啥玩啥。”
妈妈看着我,眼圈又红了,但这次是带着笑的。
“我闺女,长大了,有出息了。”
是的,长大了。
用一场破碎的婚姻,换来的成长。惨痛,但值得。
离开父母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,晚风拂面,已带了些许凉意,但很清爽。
手机响了一下,是林薇发来的消息,约我明天逛街。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街边的橱窗亮着温暖的灯光,映出我清晰的影子。
一个穿着简单外套、步伐坚定的女人。
她的眼神里,没有了彷徨和怯懦,多了些沉稳和光亮。
我知道,未来的路还很长,可能还会有坎坷。
但我再也不怕了。
因为我知道,我能依靠的,永远是我自己。
而我自己,比想象中,更加坚强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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