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她们母女俩站在广州南站三楼出发层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分了。我妈把两个帆布包紧紧搂在怀里,眼睛盯着头顶蓝色指示牌上不断翻动的车次信息,嘴里用西班牙语小声念叨着什么。我表姐罗莎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我妈肩膀上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对着玻璃幕墙外面纵横交错的铁路线拍视频,嘴里不停地说,天哪,这地方比我们利马机场还大。

其实我也有三年没回国了。上一次走的时候,秘鲁的疫情还没完全结束,利马街头很多人还戴着布口罩。这三年我在利马一家华人贸易公司做文员,每个月工资三千二百索尔,折合人民币差不多六千块,房租水电去掉一半,剩下的寄给我妈一点,自己存一点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表姐罗莎在利马开了个小美容店,日子比我宽裕些,但也是第一次来中国。

我妈叫玛利亚,今年五十八岁,在利马老城区一家面包店打工,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去店里揉面团,下午两点下班回家,二十多年没换过工作。她这辈子没出过秘鲁,连库斯科都没去过。这次带她回国,是因为我外婆去年冬天走了,我妈伤心了好几个月,夜里总给我打电话哭,说利马这个家现在空荡荡的。我想着带她出来散散心,也顺便让她看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。我八岁那年跟着我爸回国住过三年,后来我爸在佛山一个工地出了事,人就没了。我妈留在秘鲁没再嫁,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这些事我平时不怎么跟人提,提起来心里发闷。

排队过安检的时候,我妈被闸机夹了一下胳膊,她吓得往后一缩,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。安检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笑着用普通话说没关系阿姨,慢慢来。我妈听不懂,眼巴巴看着我。我给她翻译,说人家让你别着急。我妈点点头,小声说中国姑娘真温柔。罗莎在旁边笑,说妈,你现在知道你女儿为什么说中文软绵绵的了吧。我妈说,软绵绵的好听,比西班牙语吵架似的强。

我们坐的是G字头的高铁,广州南到长沙南,两个半小时。我妈一开始不知道什么是高铁,我跟她解释,就是跑得特别快的火车,比秘鲁的火车快很多很多。她哦了一声,没当回事。等我们下到站台,一列白色长龙悄无声息地滑进站,车门打开,里面冷气扑出来,我妈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,脚底下踌躇着不敢迈进去。罗莎推了推她,说进去呀妈,里面干净着呢。我妈这才走进去,眼睛瞪得老大,看着车厢里一排排灰色座椅,又抬头看看行李架,转头问我,这真是火车吗?怎么跟飞机里面一样?

我给她找到靠窗的位置,把两个帆布包塞进行李架下面。我妈坐下来,先摸了摸座椅扶手,又摸了摸小桌板背面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擦了擦窗户边沿。擦完以后她又觉得不好意思,把纸巾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扔哪儿。我接过来扔进前排椅背的垃圾袋里,告诉她这里每个座位都有垃圾袋。她点点头,把安全带拉出来扣上,自己嘀咕了一句,秘鲁的火车没有这个。

列车启动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,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移,先是慢慢的,后来越来越快,那些柱子、电线杆、灰色屋顶连成一片往后倒。我妈一开始还在看车厢里的电子屏,上面显示着车速,她看不懂中文,问我上面写的什么。我说现在时速两百九十八公里。她没概念,问我秘鲁的火车跑多快。罗莎抢着说,咱们那个火车一小时能跑六十公里就不错了,从利马到万卡约才三百公里,要跑七八个小时。我妈听完,慢慢转过头盯着窗外,不说话了。

窗外的景色变化很快,广州的高楼群很快变成郊区的厂房和菜地,又变成一大片绿色的田野,远处有低矮的山丘,山顶上绕着雾气。我妈把脸贴在窗户上,额头抵着玻璃,看得入神。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,这速度实在超乎想象。她说的是西班牙语,声音不大,坐在我们后排的两个中国乘客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我给她翻译成中文,她摆摆手说不用翻译,她自己说给自己听。

罗莎拿出手机贴在窗户上拍视频,一边拍一边解说,说我们现在在中国的火车上,你看外面,太快了,像飞一样。我妈忽然拉了拉她的胳膊,说你别光顾着拍,你自己用眼睛看看呀。罗莎把手机放下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,我这不是想发给店里的姑娘们看嘛。我妈说,她们又没来,她们看视频能感受到什么?你自己记住了才重要。罗莎把手机收起来,安安静静地看窗外,过了几分钟说,妈你说得对。

车子经过一段隧道,车厢里暗下来,顶灯亮起暖黄色的光。我妈闭上眼睛,似乎在想事情。我给她拧开一瓶矿泉水,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,说比秘鲁的水甜。我说都是一样的水,可能你渴了。她摇头,说不一样,利马的水是咸的,这个不咸。我想了想,利马的自来水确实有些咸味,烧开了也有。我没再说话,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。

罗莎忽然推了我一下,说表妹,你看那边,那些房子建在半山腰上,真好看。我睁眼往窗外看,确实有一片村落,白墙灰瓦,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叠上去,周围是绿油油的梯田,田埂上站着几个戴草帽的人。我妈也看见了,把脸凑过来,说这地方跟我们安第斯山区有点像,但是绿多了,秘鲁的山都是土黄色的。我说中国南方雨水多,所以山上树多。我妈又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说秘鲁也有这样的绿地方,就是离利马太远了。

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些旧事。我妈一个人带我在利马生活,租的老房子在乔里约斯区,离海边近,但房子不怎么样,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厕所门关不严。我妈每天从面包店带几个卖剩的面包回来当早饭,她自己吃最干最硬的那几个,把软和的给我。我上中学的时候,班里同学都有手机,我用的是一部别人送的旧诺基亚,屏幕碎了半边。那时候我整天想离开利马,越远越好。后来我回了中国,在广东上了两年中专,又回去利马工作,兜兜转转,最后还是觉得哪里都不是完全的家。

列车减速进站的时候,我妈以为到了,急急忙忙要站起来拿包。我告诉她还没到,这是韶关,中间停一下。她又坐下来,看外面站台上的人上上下下。有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从车厢连接处走过来找座位,我妈侧着身子让他们过去,等人过去了小声跟我说,这里的人穿得真整齐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,有点想笑。

过了韶关,车速又提起来,窗外的田野和山丘再次飞速后退。我妈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,趴在桌板上写什么。我瞄了一眼,她写的是西班牙文,有些单词拼错了,但她写得很认真。罗莎凑过去看,说妈你在写日记?我妈用手挡住,说别闹。罗莎笑着退回来,对我挤挤眼。我猜我妈可能在记录这次旅行,她以前说过,等老了记性不好了,要把去过的地方都写下来。

列车经过长沙南站附近的时候,两边出现大片的高楼住宅,密密麻麻的窗户反射着傍晚的太阳光,像一大片发光的鳞片。我妈看呆了,问这些楼住多少人。我说长沙市区有七百多万人。她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说,整个秘鲁才三千多万人。罗莎接话,说妈,中国一个城市就顶咱们好几个省的人。我妈没接话,一直盯着窗外,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,这么些人,他们都有地方住吗?我说大部分有的。她说,那就好。

到了长沙南站,我们下车换地铁去酒店。地铁站里人潮涌动,我妈紧紧抓着我的胳膊,另一只手拽着罗莎的袖子,生怕走散。在扶梯上她站得很直,眼睛看着前方,跟我说,秘鲁要是也有这样的火车和地铁,大家出门就方便多了。我说会有的。她没再说。

出了地铁站,天已经暗下来,街边灯火通明,烧烤摊和米粉店门口飘出白烟,空气里全是辣椒和油脂的香味。我妈抽了抽鼻子,说好香。罗莎问我要不要先吃点东西。我看看表,快八点了,就带她们去旁边一家常德米粉店。店面不大,塑料桌椅,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。我妈站在菜单前面看,问上面写的什么。我一样一样给她念,她挑了红烧牛肉粉,罗莎要了肉丝粉,我自己要了碗猪油拌粉,又加了三个卤蛋。

粉端上来,热气腾腾,汤面上浮着红油。我妈小心翼翼地挑起几根粉,吹了半天才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一下,说这个好吃。罗莎已经吃得额头冒汗,嘴里呼着气说太辣了太辣了,可又舍不得停。我妈笑她,说来之前是谁说自己能吃辣的。罗莎灌了半瓶矿泉水,说秘鲁的辣跟这个不一样,秘鲁的是黄辣椒酱,这个红油是另一种辣。

正吃着,我妈忽然放下筷子,抬头看店门外面。外面是一条不宽的街道,电动车一辆接一辆驶过,骑手都穿着外卖平台的黄马甲。我妈说,利马街上也有很多摩托车,但是没这么整齐。她说完又低头吃粉,可我发现她眼眶有点红。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,问她怎么了。她说想起你外婆了,你外婆也爱吃米粉,不过秘鲁买不到这种宽扁的粉,她都是拿意面煮软了拌辣椒酱吃。我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罗莎也安静下来,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妈。我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,笑着说没事,粉太烫了,热气熏的。我们三个又埋头吃了几口。吃完粉,我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,说这碗粉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中国食物。我说那明天早上带你去吃更地道的糖油粑粑。她问那是什么,罗莎抢着说,我知道,是不是那个糯米团子裹糖汁。我点头。我妈说好,明天吃那个。

回酒店的路上,我妈走得很慢,一路东张西望。路过一家水果店,她看到门口堆着的西瓜和芒果,拉着我进去问价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正在看手机,头也没抬说西瓜三块钱一斤,芒果八块。我妈不懂人民币,站在旁边听我翻译。她算了半天,跟我说比秘鲁便宜,秘鲁一个芒果要三索尔,相当于六块人民币。我笑了,说妈你现在已经在用脑子换算了。她得意地笑了一下,说脑子好着呢。

到了酒店,我们住的是标准间,两张床,罗莎和我妈睡一张,我睡另一张。我妈进门先检查了一遍卫生间,把水龙头打开试了试热水,又用纸巾擦了擦马桶圈,确认干净了才出来。她推开窗户往外看,外面是长沙夜景,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带。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,我洗了个苹果递给她,她接过去咬了一口,说这个苹果也甜。我说妈,你在这儿多吃点,国内吃的好东西太多了。她点头,说好,我多吃。

临睡前,罗莎去洗澡,水声哗哗响。我妈坐在床边翻她的小本子,我凑过去,她这次没躲,把本子递给我看。上面用西班牙语写着:今天坐了世界上最快的火车,窗外的树和房子都变成了影子。中国有好多高楼,数都数不清。长沙的米粉很辣,但是很好吃。超市里的芒果比秘鲁便宜。我记得你外婆也爱吃芒果,每次从市场回来都带一个给我。我看着她写的字,把本子合上还给她,说妈你写得很好。她笑着说,我也就会写这些了。

那一晚我睡得很浅,半夜醒了好几次。窗外有汽车鸣笛声和远处施工的闷响。我妈和罗莎挤在一张床上,呼吸声均匀。我借着卫生间的夜灯看她,她的眉头舒展开来,睡得很安稳,一只手搭在罗莎胳膊上。我翻了个身,心里有些发酸。以前在利马,她总睡不踏实,夜里有一点响动就醒,可今天在异国他乡,她倒是睡得沉了。

第二天早上去吃糖油粑粑,巷子口一个小摊,支着油锅,金黄的小圆饼在糖汁里打滚。我妈站在旁边看摊主操作,看了好几分钟。她用西班牙语问,这个做起来麻烦吗?摊主听不懂,我翻译过去。摊主笑着说,不麻烦,糯米粉团子炸出来滚糖就行。我妈说,那我回去也试试。我问她回哪里,利马还是中国。她想了想,说都试试。

上午去爬岳麓山,山道上人很多,有晨跑的老人,有带孩子的年轻父母,还有一队队穿着校服的中学生。我妈走得很慢,走走停停,时不时拿手机拍路边的花。罗莎早跑到前面去了,回头大声喊我们快跟上。我妈摆摆手说你们先走,我慢慢来。我陪她在后面走,经过爱晚亭的时候,她停下来看屋檐上的瓦片,又看亭子里的匾,跟我说这亭子有年头了吧。我说是,几百年了。她轻轻摸了一下柱子,说秘鲁也有很多老建筑,但这些年拆了不少。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可惜。她点头,说老东西有老东西的味道。

从山上下来,我们去橘子洲头。江风很大,吹得我妈的头发乱飞。她站在江边,看对面高楼林立的湘江两岸,说这里比迈阿密还好看。罗莎在旁边笑,说妈你又没去过迈阿密。我妈说,我在电视上看的。我靠在栏杆上,看江面上的游船慢慢驶过,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。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和事,有我爸模糊的影子,有外婆临终前握着我的手的样子,还有利马老房子门口那棵常年开花的三角梅。这些事像江水一样流过去,不激烈,但很深。

下午去了太平老街,青石板路两边全是小吃店和手工艺品店。我妈挤在人群里,眼睛不够用,看什么都新鲜。她在一家糖画摊前站了很久,看师傅用糖浆在石板上勾出一条龙。罗莎催她走,她不动,说再看一会儿。师傅抬头笑着说,阿姨,要不要画一个?我给我妈翻译,她不好意思地说不画了,看看就好。可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我拉着她折回去,让师傅画了一个蝴蝶。师傅动作很快,糖浆三下两下就成了一只展翅的蝴蝶,粘在竹签上递给我妈。她接过来,像小孩子一样举在手里左看右看,然后拿出手机让我给她拍照。她站在青石板路上,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古色古香的店铺门脸,手里举着糖蝴蝶,笑得眼角全是褶子。罗莎在一旁说她像个小姑娘。我妈说,在秘鲁没机会这样拍。

晚上回酒店,我妈把糖蝴蝶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床头柜上。她说舍不得吃,等明天再吃。我说明天就化了。她说,化了就化了,我看着也高兴。她洗完澡出来,坐在床上接着写她的本子。我躺在另一张床上刷手机,看到罗莎发在脸书上的视频,下面已经有很多秘鲁的朋友点赞评论,有人问中国真的这么发达吗,有人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。罗莎一一回复,其中一条回复说,你来了就知道了,真的跟电视上不一样。

第三天我们坐高铁去武汉,我妈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了,自己找座位,自己把包放好,还帮罗莎把外套叠整齐。列车开动后,她一直看着窗外,过了一会儿说,如果外婆也在就好了。我点了点头,喉咙里有点堵。她扭过头来对我说,你外婆这辈子也想坐一次这样的火车,她说过,利马的火车太慢了,去哪里都不方便。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她的身体瘦瘦小小,靠在我身上很轻。罗莎从后面探过头来,说等明年我们带外婆的照片来坐一次。我妈笑了一下,说对,带着她的照片。

车窗外的景色从湖南的红壤丘陵逐渐变成湖北的江汉平原,大片大片的稻田和鱼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。我妈望着窗外,嘴里轻轻哼起一首西班牙语老歌,调子很轻,被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盖住大半。罗莎问她唱什么,她停下来说,是你外婆教的,年轻时候在田里干活唱的歌。我没问歌词内容,只看着她瘦削的侧脸,觉得她好像又老了一点,可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光。

到了武汉站,我们没急着出站,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。我妈抬头看头顶巨大的拱形雨棚,又看旁边停靠的另一列高铁,转头跟我说,中国是把未来的东西先做出来了。我笑她,说妈你这话说得挺有水平。她说,我天天在电视上看新闻,也不是白看的。罗莎在旁边逗她,说那你说说中国还有什么未来。我妈很认真地说,快了什么都快,人走路都快。我们愣了一下,然后都笑了。她自己也笑了,说在利马,大家走路都是慢吞吞的,这里的人,连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都走得飞起来了。

我们在武汉只待了一天半,去了户部巷和黄鹤楼。我妈站在黄鹤楼顶层,望着长江大桥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和江面上缓缓行驶的货船,沉默了很久。风很大,把她的灰白头发吹得全往后飘。她忽然说,你爸以前在佛山干活的时候,是不是也坐过这样的火车?我说那时候还没有高铁,他坐的是绿皮火车。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我靠在栏杆上,想象三十年前我爸从秘鲁回中国,在利马机场跟我妈道别的情景。那时候我才两岁,什么都不记得。后来再见到他已经是八岁回国那年,他比照片里老很多,手上有厚厚的茧子。再后来他就没了,工地上的意外,公司赔了一点钱,我妈带着我回秘鲁,把那笔钱存起来给我上学用。

从黄鹤楼下来,我妈拉着我在路边石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她说,你爸走的那几年,我一直后悔,不该让他一个人回中国。如果当时他留在利马,哪怕日子苦一点,一家人好歹在一起。我握住她的手,说过去的事别想了。她叹了口气,说这几年一个人,有时候半夜醒来,总听见门外有脚步声,以为是你爸回来了。我鼻子一酸,把脸偏到旁边。罗莎在几步外买水,回来看到我们坐着不说话,就蹲下来问怎么了。我妈笑着摇摇头,说没什么,有点累。罗莎把水递过来,说那我们回酒店休息。

回酒店的地铁上,人很多,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给妈让了座。我妈先是不肯坐,男孩用普通话说奶奶你坐。我给妈翻译。她坐下后,从包里掏出一块糖递给男孩,男孩笑着摆摆手说不用不用。我妈非给不可,男孩只好接过去说了声谢谢。下车后我妈跟我说,中国孩子真有礼貌。我说秘鲁孩子也有礼貌。她说,都挺好。

晚上在酒店旁边的小餐馆吃热干面。我妈吃了一口,说这个芝麻酱香得扎实。她已经会用筷子夹起面条绕一绕再送进嘴里,虽然动作还有点生疏,但明显比刚来时熟练多了。罗莎已经学会了用手机扫码点餐,还注册了一个外卖平台的账号,跟我说回来以后发现中国吃饭太方便了。我妈在旁边说,方便是方便,可我看这些送外卖的小伙子骑车那么快,有点危险。我说是,他们赶时间。我妈说,挣钱都不容易。

吃完饭我们去长江边散步。江滩上风很大,很多人在放风筝。有个老人放的老鹰风筝飞得特别高,我妈仰头看了半天,说秘鲁三月份也有风筝节,在利马的海边,风比这里还大。她忽然又说,其实利马也挺好的,海边的落日很漂亮,面包店对面那户人家的阳台上养了很多鸽子。我听着她这样说,知道她想家了。一个人再喜欢一个地方,待久了还是会想自己那个习惯了的窝。我说妈,等过几年我存够钱,在利马换个大点的房子,咱们好好装修一下。她笑了笑,说不用,那个老房子住着挺好,邻居都熟。我看着她,她也看着我,夜风吹过来,她的眼神柔和又安静。

第四天早上我们坐高铁去广州,准备从那里飞回利马。车程四个多小时,我妈已经能在车厢里自如地走来走去了,还跟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聊了几句。我用中文跟年轻妈妈解释,说她们是从秘鲁来的。年轻妈妈惊讶地笑,说秘鲁那么远啊,来这里玩吗。我说是,回国看看。那个孩子大概三四岁,虎头虎脑的,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看我妈。我妈从兜里掏出一个糖画,是我昨天在户部巷买给她的,她一直没吃,用纸包着。她把糖画递给孩子,说给你吃。孩子看看他妈,见妈妈点头才接过去,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奶奶。我妈听不懂,但能听出是道谢,笑着摸了一下孩子的头。

车过岳阳,窗外的洞庭湖水面开阔,白茫茫一片,远处有采砂船缓缓移动。我妈拿出本子接着写,写了半页,然后把本子合上,跟我说,以后我每年都想回来一次。我说好,我陪你。她说,你工作忙,不用每次都陪,我自己也能坐。我说那不行,你一个人我不放心。她说,有什么不放心的,中国这么安全,街上到处是摄像头。我被她逗笑了,罗莎也笑,说妈你现在都学会观察这些了。我妈得意地说,我可聪明呢。

到广州后,我们找了一家酒店住下,第二天傍晚的飞机。当天下午去逛了北京路,买了一些广式腊肠和几盒点心带回去。我妈特意挑了一包芒果干,说带回去放在外婆照片前面。罗莎买了几件丝绸睡衣,说要送给店里的老客户。我买了一双运动鞋,给我妈也买了一双,她说太贵了,我说穿着舒服。她试了试,在店里走了两圈,笑着说像踩在棉花上。

晚上在珠江边看夜景,小蛮腰的灯光变幻着颜色,对岸的高楼霓虹闪烁。我妈扶着江边栏杆,仰头看那根细细的电视塔,说这个比电视上还高。我说六百米呢。她咂舌,说利马最高的楼也就三十层。罗莎说,妈,等你回去跟面包店的人讲,她们肯定以为你在吹牛。我妈说,不要讲,有些东西自己看过就存在心里了,讲出来别人没看过,反而觉得是假话。

她这话说得轻,落在我心上却重。我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利马和中国之间来来回回,遇到的人听说我从秘鲁回来,总问那边是不是很穷很乱,我解释了他们也半信半疑。后来我也就不多说了。有些事情,真的只有自己亲眼见了,才会相信,也才会沉默。

第二天上午,我们去珠江边最后走了一圈。天气很好,江面上闪着细碎的光,有老人在打太极,有年轻人跑步经过,有游客举着手机自拍。我妈站在一棵大榕树下面,仰头看那些垂下来的气根。她说这棵树像有几百条胳膊。我靠在另一棵树上,看她的背影,她瘦小的身子站在巨大的树冠下面,显得那么小。可我知道她心里装了很多东西,有些能说,有些不能说。

去机场的地铁上,我妈一路没怎么说话,手里抱着她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没吃完的芒果干和那个已经化成一滩糖水的糖蝴蝶。罗莎在旁边翻看手机相册,把照片一张张给妈看。妈看着看着,又笑了,说这张好,那张也好。快到机场的时候,她忽然问我,咱们这次回来,算是探亲还是旅游。我想了想,说都算。她说,那明年还来。我点头。

在白云机场办完值机,托运行李,过完安检,我们坐在登机口旁边等着。候机厅里大部分是中国旅客,也有几个外国面孔。我妈去免税店转了一圈,出来以后跟我说,机场里的东西比外面贵,她什么都没买。我笑着夸她精明。她坐在椅子上,用西班牙语跟旁边一个老太太搭话,问她去哪里。老太太说去巴黎看儿子。我妈说,我去利马回自己家。老太太笑,说利马好远啊。我妈说,现在有高铁有飞机,多远都不算远。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我也跟着笑。

登机的时候,我妈走在前面,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快跟上。我应了一声,拉着箱子走过去。机舱里冷气很足,她披上那件旧针织开衫,扣子一颗颗扣好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巨大的机翼。飞机缓缓推出,滑行,加速,抬升。广州的高楼和珠江在舷窗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我妈望着窗外,轻轻说,秘鲁见。我握住她的手,说好,秘鲁见。

飞了十多个小时,中间在阿姆斯特丹转机,到利马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清晨六点多。天刚蒙蒙亮,机场跑道尽头透出粉紫色的云。我妈从行李转盘上取回自己的帆布包,背在身上,脚步轻快。出了航站楼,熟悉的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咸腥味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妈深吸一口气,说还是这个味道。罗莎叫了辆出租车,我们挤在后座,车窗摇下来,利马灰蒙蒙的街道一帧一帧往后退。

车子经过面包店门口,我妈让我停一下。她下车进去,跟里面正在揉面的老同事抱了抱,把一盒广州买回来的点心放在柜台上面。那个胖胖的老板娘追出来要给她钱,我妈摆摆手,说给你尝尝中国点心。老板娘笑着说,中国好啊,等我有钱了也去。我妈说,去吧,坐那种跑得特别快的火车,像飞一样。她说完回到车里,冲我笑了一下。我看着她,也跟着笑。

回到家,推开那扇熟悉的旧木门,三角梅还开着,一树紫红色,从墙头倾泻下来,有几枝伸到了二楼的铁栏杆上。邻居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我妈把帆布包放在餐桌上,从里面拿出芒果干,放在外婆的照片前面,又点了根蜡烛。她站在照片前面,低声用西班牙语说,妈,我们回来了,坐了你没坐过的火车,特别快,快到窗外的树都变成了影子。你要是也能看到就好了。我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,只觉得胸口涨涨的,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。

那天下午我在自己房间睡了一觉,睡得很沉,梦里又回到了高铁上。窗外是连成片的水田和山丘,我妈坐在旁边,指着窗外说,你看,那房子建在山上。我跟着她的话往外看,却看不清她的脸,只听见她的声音平静又满足。醒来以后,外面天已经黑了,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。我走出去,看见我妈在做饭,罗莎在旁边帮忙择菜。她扭头看见我,说醒了?马上吃饭。我点点头,走到她身边,从碗里捏了一小块炸香蕉放进嘴里。她说,洗手。我笑着说,洗过了。

晚饭的时候,我妈破天荒开了一瓶红酒,是邻居送的,她一直舍不得喝。她倒了两杯,递给我和罗莎,自己倒了半杯。她说,这杯敬你外婆。我们碰了一下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酒不怎么样,有点涩,可咽下去以后喉咙里暖烘烘的。我妈又倒了一杯,说这杯敬咱们仨。罗莎笑,说怎么老敬来敬去的。我妈说,高兴。她喝了两口,脸上浮起一层红晕,话也多起来。她说,以前总怕去太远的地方,怕这怕那的。可这次出去走了一趟,觉得人这一辈子,胆子大一点,能多看到不少好东西。她顿了一下,又说,不过最好的还是能回来,回到这个家。

我听着她的话,心里那点酸酸胀胀的东西终于彻底化了,变成一种软绵绵的踏实。我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,说妈,明年我们再去,去北京看长城。她笑着说,那个台阶多不多?多的话我爬不动。罗莎说,有缆车呢。我妈眼睛亮了一下,说那还行。我们三个在昏黄的灯光下边吃边聊,窗户外面传来利马夜晚独有的声音,卖烤玉米的小贩推着车经过,车轮碾过石板路,吱呀吱呀的。远处有狗叫,还有邻居家电视里传出的足球解说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嘈杂又亲切。

后来我妈去洗碗,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。她的背影被灯光映在墙上,还是那么瘦小,可动作利落,碗筷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傻站着干什么,去把桌子擦了。我笑着去拿抹布。罗莎在客厅打电话,跟朋友说我们回来了,还说下次一定要带她们去坐中国的高铁。我听着这些,心里想,其实人和人之间,有些东西很难完全相通,但只要愿意坐下来,喝一杯不怎么样的红酒,说说路上看见的风景,很多隔阂就慢慢淡了。那些曾经扎在心里很深的东西,也会在某一刻突然变得轻了,像窗外的三角梅,开得再热闹,风一吹,落几朵在地上,扫掉就好。

晚上躺在床上,我掏出手机看白天拍的照片。有一张是我妈在高铁上望着窗外的侧脸,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微微翘着,窗外的绿野一片模糊。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桌面。关灯以后,我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想,以后的日子还长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。但至少这一刻,我们三个人都在这间旧屋子里,平安,健康,心里都装着一个共同见过的好风景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
窗外隐约传来海潮一样的声音,是风吹过三角梅的叶子,沙沙的,像那列高铁碾过铁轨时细微的震颤。我翻了个身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