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市场资讯

(来源:博客作者 博客COVER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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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点半,四川大学华西医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
36岁的孟琴站在门诊大楼外的花坛旁边,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一个年轻妈妈背着孩子,大包小包,正四处张望。这是客户发来的定位照。

孟琴很快在人群里认出了她:短发,瘦小,背带前面挂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,左右手各拎一个袋子,脸上全是赶路后的疲惫。

“您从重庆来的吧?我是您的陪诊师小孟。”

妈妈点了点头,声音有点哑:“孩子身上长了好多东西,重庆那边查不出来,说让来华西看看。”

孟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:“跟着我就行,今天什么您都不用操心,只管看好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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类似的场景,每天早晨都在中国各大医院门口上演。广州的朱海燕、重庆的呼玲玲、南京的吴俊丽、上海的侯素芬、天津的于程程、成都的孟琴、北京的陈平......她们站在人群里和普通就医者没有区别。但她们在等人的时候,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路线:先去哪个科室报到,检查排在哪个楼。

她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:陪诊师。

中国的老龄化正在加速,父母独自看病越来越普遍。异地就医的人数每年都在增长。截至2025年末,中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.23亿,占总人口的23.0%。异地就医就诊4.73亿人次。

与此同时,医院越来越大,流程越来越细,挂号、报到、候诊、缴费、检查、取药,一个初诊患者要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完成这些,本身就是一道门槛。如果这个患者年老、从异地而来、行动不便,或者面对的是重大疾病,这道门槛就成了高墙。

于是,“陪诊”这个需求从缝隙里长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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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陪诊师的叙述里,老年人是出现频率最高的服务群体。他们的困境是叠加的:身体机能下降,视力听力减退,腿脚不便;对现代医院的电子化流程几乎完全陌生;很多老人怕给子女添麻烦,一个人扛着病痛走进医院。

南京鼓楼医院,早上八点,吴俊丽在地铁站出口等到了那位阿姨。她24岁,从护理专业毕业后就做起了陪诊师。对方78岁,小儿麻痹症,自己推着轮椅坐了两个小时地铁来的。老人女儿提前打过电话嘱咐吴俊丽,妈妈性格要强,不要流露出怜悯,把她当正常人。

吴俊丽接过轮椅把手,“阿姨,我带您走近路,员工电梯人少。”老人没搭话,脸板着。女儿跟吴俊丽说过,老人觉得陪诊就是“跑腿干活的”。

候诊、取药、等报告,一上午吴俊丽都默默跟在旁边,因为候诊的时间比较长,她拿出准备的零食和水问阿姨需不需要垫一垫喝一点。取药的间隙,阿姨终于开了口:“你不要看我腿脚不好,我年轻时候自学成了会计,全家收入加起来不如我一个人高。”吴俊丽顺着接了一句:“那您挺厉害的,那时候自学可不容易。”

老人的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,从年轻时学会计,聊到一个人撑起家,又聊到子女出国后自己生活。分别时,老人说了一句:你跟我女儿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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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诊师侯素芬在工作 图/平安健康险

异地患者是另一个陪诊师主要服务的群体。他们往往是从一个已经看过病的地方,带着不信任或不甘心来的。他们已经在疾病里熬了一段时间,又辗转到陌生的城市,时间、金钱、精力都绷到了极限。

重庆的呼玲玲做陪诊师已经八年多,她接到过一个从外地区县来的异地患者单子。她提前一天打电话,详细交代第二天要带的东西——身份证、医保卡、所有检查报告。她还特地强调了一定要带CT胶片。

第二天见面,呼玲玲接过男人带来的资料,翻了翻,心沉了下去——CT胶片没带。男人说当地医院不给他胶片,理由是“保护隐私”。

没有胶片,医生看不到影像,这一天就白来了。患者和家属往返一趟要七八个小时,看不上就得再折腾一次,没确诊的病又要拖下去。

呼玲玲没有犹豫,直接打电话过去,当地医院的前台表示不能外借。她又打到科室,科室说要本人来办。她一个个电话打,一层层解释,最后加了科室护士的微信,再说明情况,对方终于松了口,拍了胶片的照片传过来。折腾了一个多小时,患者终于看上了医生

医生看完片子,表情凝重,表示需要马上住院,患者当场愣住。呼玲玲全程陪着协调转科、办住院、缴费、填表,从早上八点跟到下午五点,指导患者的儿子赶来。几天后,患者确诊胃癌,做了手术。

呼玲玲说,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,因为一些小事没看上病,耽误了病情。如果那天自己没坚持让他找胶片,他根本看不上医生,病还会拖多久,没人知道。

呼玲玲替客户取号

上海的陪诊师侯素芬陪诊过一位新疆姑娘,她是位脊椎瘫痪患者,坐轮椅,一个人坐了整整两天火车又转飞机到上海。她是当地县里的资助对象,来上海看病,家属因为身体状况没法陪同。侯素芬早上在医院门口见到她时,她背着两个大包,轮椅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火车上没吃完的馕。

因为不方便,女孩两天没上过厕所了。也为了不上厕所,两天几乎没吃东西。侯素芬先把她推到洗手间,然后去买了上海的特色小吃和新疆的炒面,她在医院走廊吃到了两天以来的第一顿饭,“她坐在轮椅上吃,手一直在抖”。吃完早饭,侯素芬带她去酒店,但前台看了一眼轮椅,直接摇头,表示她不能一个人住,“万一摔了,担不起责”。

侯素芬打电话给派出所说明情况,请警方出面沟通。近一个小时后,酒店终于松口,但要求她签一份“陪同确认书”,她签了。三天的房费,是她掏的,“她连吃饭的钱都是紧巴巴的,我不能让她睡大街。”

安顿好之后,她又去买了水和面包送到房间。走之前,她把酒店门卡、医院的就诊流程、周边吃饭的地方,全部写在一张纸上,字很大,贴在床头。她说,“你一个人从那么远来,我不能让你觉得,这个城市没人管你。”

有时候,陪诊师提供的情绪陪伴,比跑就诊流程更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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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诊师朱海燕在替客户整理资料

在北京做了三年陪诊师的陈平陪诊过一位15岁、患有癫痫的女孩,对方还伴有狂躁症。候诊时女孩很安静,还冲她笑了一下。但医生提到住院时,女孩突然站起来,把检查单全撕了,跑到走廊里大喊,整层楼的人都看过来。女孩的妈妈站在旁边,双眼通红。

陈平先递了瓶水给妈妈,让她先冷静下来,“交给我”。随后,陈平蹲到女孩面前,视线和她平齐,缓缓地说,“你不想住院,对不对?咱们不着急决定。”

将女孩安抚下来后,陈平继续陪她说话,了解到她以为住院很受拘束,不能看视频、玩手机。陈平推着轮椅将女孩带到住院区,指着和她同龄的孩子说,“你看,她们和你一样,大家也在玩手机,护士态度也很温和。”她又说,小姨可以来陪住。小姨是女孩更信任的人。

四个半小时后,女孩同意了住院。一周后,陈平去探视,女孩从床上站起来,“阿姨,你终于来了!妈,你一定要给阿姨写个好评,写长一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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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,6点40分,孟琴出了门。成都的早高峰还没完全醒来,她戴着口罩,背着双肩包,包里塞着饼干、糖果、瓶装水、湿纸巾、几支笔,还有一沓便利贴。这些东西她每天出门前都要清点一遍。

提前45分钟到达医院,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。这45分钟里,她要把今天要去的科室位置再踩一遍,确认报到机在哪儿、候诊区在哪儿、最近的洗手间在哪儿、水房在哪儿。比如华西医院光院区就有好几个,门诊楼里上上下下的路像迷宫一样交错。即便做陪诊已经好几年,她依然不敢掉以轻心。

其实陪诊师的工作,从患者就诊前几天就开始了。

接到订单后,她们会先查看客户的基本信息,核对医院、科室、时间,提醒对方带齐资料,并把医院的定位、路线、停车场位置发过去。如果是异地,要提醒客户做异地就医备案。很多人不知道,不备案,很可能没法用医保直接结算。

客户如果约的是专家,陪诊师会多查一步——医生今天有没有临时停诊?除此之外,她们还会帮客户梳理病情:哪里不舒服?多久了?之前做过什么检查?这样客户应对医生时会更从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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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诊师吴俊丽在陪诊前对客户的叮嘱

接到客户后,候诊的时间最难熬,孟琴会趁着这个时间帮客户整理一遍病历,把近半年的化验单按时间排序,把重复的发票和挂号条抽出来,剩下的用回形针夹好。医生时间宝贵,万一翻半天找不到重点,很容易不耐烦。

出诊室后,孟琴每次都会把医生说过的要点复述给客户,把用药时间、剂量、注意事项写在便利贴上,比如“一天两次,饭后吃”“三个月后复查”,并贴在药盒上,拍照发给家属。

医生开完检查单后,真正的“竞速”开始了。普通患者眼里的检查单是一串字——抽血、彩超、CT。在陪诊师眼里,检查单是时间和距离的组合——彩超和CT排队长,先排,把号占住,再带客户去抽血;抽血很快,通常十几分钟就能做完;做完回去,彩超可能刚好排到了。

这样的过程,职业陪诊师往往一天要经历两次:上下午各一单陪诊,塞满了一整天。这中间可能还要穿插着“探视”:去病房看望住院的客户,代表公司送慰问品,检查护工的服务质量。

孟琴说她的微信步数每天都在1.5万步以上,“不是在医院,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”。

吃饭没有固定时间。“客户报告12点出来,我们就12点半吃饭。下午客户1点取号,午饭就在路上解决。”于程程说,曾经有一次上午的陪诊工作意外超时,而下午的客户12点半需要取号,她整个中午都在辗转不同医院的路上,没能吃上午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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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诊师于程程的陪诊包

晚上回到家,她们还需要一两个小时来做信息整理——把当天的就诊记录归档,把下次提醒事项设好闹钟,把客户的留言一一回复。然后第二天早上6点45分,再出门。

一个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成都三甲医院跑了几年的陪诊师,脑子里装着一张医院的立体地图:哪个检查在哪栋楼、哪层、哪个窗口排队最快、哪个时段人最少、哪个医生什么风格、哪个检查可以穿插着做。

它们来自每一次陪诊的积累。例如上海的瑞金医院的医保卡有个隐藏流程,自费卡要先转成医保卡才能挂号,很多第一次去的人不知道,排了半天队发现挂不了。在上海做陪诊师多年的侯素芬会提前告诉客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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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诊师出现在中国城市医疗场景里,已经有十年左右。但直到近两年,这个职业才真正被纳入制度视野。

2025年1月,上海市民政局与市卫健委联合印发《上海市老年人助医陪诊服务试点方案》,在浦东、杨浦、松江等9个区展开试点,首次给出了陪诊师的官方定义,探索服务流程、收费机制和监管举措。

紧接着,2026年7月2日,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、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了国内陪诊行业首个国家级标准《社会化陪同就医服务基本要求》,自2026年11月1日起正式实施。从人员资质、服务流程、隐私保护、安全准则到质量管控,进行了全面规范,并针对老年人、残障人士、慢病患者、异地就医人群细化了专属服务细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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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不完全统计,目前国内各类平台上活跃的陪诊师数以万计,分布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成都、南京、重庆等医疗资源集中的城市。他们没有统一的职业认证,没有固定的收费标准,服务形式各异。有的挂靠在保险公司的健康服务部门,有的在互联网平台接单,有的自己发小红书招揽客户。

平安健康险是这条赛道上布局最早的机构之一。截至目前,平安健康险组建了一支超过1600人的专业团队,覆盖200多个城市,所有人员均具备医护药相关背景,100%通过企业面试、培训和考核。2026年上半年,平安乐健康·就医陪诊服务已为超过1.9万人次提供服务,其中老年陪诊2541例,服务超预期率达到91.8%。

平安的陪诊服务有一套严格的质量管控:关键动作打卡、天眼系统、AI质检、电话回访、实地考察,确保每一条服务线都可追溯。这种标准化跟个人陪诊形成鲜明对比。一位陪诊师说:“脱离平台的话,对双方都没有保障。你付了钱,当天能不能正常陪诊都是未知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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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度标准与人的温度,从来不是非此即彼。标准保证了底线,而那些超出流程的、被陪诊师们称为“应该做的事”是这个职业无法被机器替代的理由。

陪诊服务,标准时长是4个小时。但几乎每一位陪诊师都有“超时”的经历,不是流程出了问题,而是她们不放心。

孟琴陪诊过一位从重庆来的年轻妈妈。她的孩子一岁多,全身皮肤遍布深褐色斑点,从重庆儿童医院辗转到华西附二院,又转到华西医院本部。上午看完门诊,医生建议做活检,需要跨院区。妈妈一个人背着孩子、拎着包,站在医院门口,翻手机查地铁换乘路线。

孟琴的工作本来应该结束了,下午还有另一单陪诊。但看到对方的忙碌,孟琴没有停下自己的服务。她把对方带到另一个院区,又帮着签到、缴费、带去病理科,把整个流程安排得清清楚楚才走。走的时候已经超过服务时间两个多小时。

侯素芬做过更“越界”的事。一位从台湾来上海旅游的客户急性阑尾炎发作,而她的婆婆恰好在台北去世,老公凌晨飞回去处理后事。她一个人躺在医院,没有亲友,没有大陆医保。侯素芬陪了四五天,急诊转病房、买手术用品、术后护理,她全程在场。

“她老公走之前签了字,我才能帮忙办手续。但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表格,是她一个人做手术,没人说话的时候,有人在旁边。”侯素芬说。

她帮客户买饭、盯着吊瓶、记录排尿量、跟护士沟通。客户出院那天,她帮忙收拾行李、联系车辆,一直送她到机场。侯素芬说,“她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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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湾客人对侯素芬的感谢

陈平被一位客户的女儿请求“把妈妈送上火车”。陈平最初是拒绝的,服务范围只在医院内,而且她下午还有客户。但她看到客户站在医院门口——一个刚做完白内障手术、眼睛蒙着纱布的老人,手里拎着几个大包,腿脚也不好。她突然觉得,如果真让对方一个人打车走,这一天都会不安心。

她给老人的女儿打电话,“真的没有人来接吗”?对方说实在来不了。陈平沉默了几秒:“行,我送。”

两个人坐地铁,花了一个半小时到火车站。陈平帮她把行李拎过安检,送进候车室,跟车站工作人员打了招呼才离开。

陪诊师这个职业,在大部分人眼里,仍然被归类为“跑腿”——挂号、排队、取药,谁都能干。但在陈平心里,她的作用,是消除看病的无助感,“让更多求医路上的人,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
医院可能是这个世界上,最容易让人感到孤独的地方:陌生的环境、听不懂的术语、漫长的等待、随时可能降临的坏消息。陪诊师的意义不仅在于跑腿,而是走进那个场景,站在患者身旁,成为那个可以被短暂依靠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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