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是诗词里最清的字。江河太宽,大海太深,它偏偏窄窄浅浅的,往山里流,往石间流,往人家的门前流过去。古人写溪,写的不只是水,是山间的清幽,是隐者的去处,是尘世之外那点不肯浑浊的清澈。溪在中国人的诗里,从来不是普通的河流:它是静的源头,是净的象征,是清处最动听的那一声。
李白的溪,流着桃花:“桃花流水窅然去,别有天地非人间。”桃花随着流水,悠悠地远去,那是一个别样的天地,不像在人间。李白写这首《山中问答》,是隐居碧山时。桃花流水窅然去——桃花落在溪水里,随水漂去,窅然深远,看不见尽头;别有天地非人间——那桃花溪水的深处,是另一个天地,不是喧闹的人间。李白写溪,写的是隐逸:他住在碧山,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笑而不答。溪水载着桃花,流向无人之处,就像李白,从人间的功名里,流向山里的自由。最隐的溪,不是溪有多深,是桃花流水窅然去,别有天地非人间。
常建的溪,深不可测:“清溪深不测,隐处唯孤云。松际露微月,清光犹为君。”清溪深得测不到底,隐居的地方只有一片孤云。松林的缝隙里露出微月,清光仿佛是为了你。常建写这首《宿王昌龄隐居》,是借宿在王昌龄的隐居处。清溪深不测——溪水清,且深,深得测不到底;隐处唯孤云——隐居的地方,只有孤云相伴。常建写溪,写的是隐士的品格:溪清,是人的清;溪深,是人的深;溪边只有孤云,是人的孤洁。清光犹为君——那松间微月,仿佛专门为你而亮。最清的溪,不是溪有多净,是清溪深不测,隐处唯孤云。
韦应物的溪,横在野渡:“独怜幽草涧边生,上有黄鹂深树鸣。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。”偏偏怜爱那涧边生长的幽草,上面有黄鹂在深树里鸣叫。春潮带着雨,傍晚来得急;野渡无人,小舟自横。韦应物写这首《滁州西涧》,写的是滁州西涧的春景。独怜幽草涧边生——众人爱花,他偏偏爱涧边的幽草;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——春潮带着雨,晚来更急,而野渡无人,小舟横在水上,安安静静。韦应物写溪,写的是无人之境:涧是野的,渡是野的,舟也是野的,没人管它,它就自在;像极了不求人知的人生。最野的溪,不是溪有多急,是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。
王维的溪,喧在乱石:“声喧乱石中,色静深松里。漾漾泛菱荇,澄澄映葭苇。”水声在乱石中喧响,水色在深松里静谧。水面荡漾,浮着菱荇;水色澄澄,映着芦苇。王维写这首《青溪》,是沿着青溪而行。声喧乱石中,色静深松里——溪水流过乱石,哗哗有声;流进深松,又静悄悄。一喧一静,一动一静,是溪最动人的两面。漾漾泛菱荇,澄澄映葭苇——水波漾漾,菱荇浮泛;水色澄澄,芦苇倒映。王维写溪,写的是动静相生:溪水既会喧,也会静;既在石间奔流,也在松间安眠。最活的溪,不是溪有多闹,是声喧乱石中,色静深松里。
温庭筠的溪,无情有情:“溪水无情似有情,入山三日得同行。岭头便是分头处,惜别潺湲一夜声。”溪水无情,却又像有情,入山三日,一直与它同行。岭头就是分别的地方,惜别时,潺潺的水声响了一夜。温庭筠写这首《过分水岭》,是翻越分水岭时。溪水无情似有情——溪水本无情,可它一路陪着你走,仿佛有了情;岭头便是分头处,惜别潺湲一夜声——到了分水岭,溪水分道而流,与人也要分别,那潺潺水声,像在惜别。温庭筠写溪,写的是陪伴:一路的溪水,像一路的故人,陪你走了三天,临别还潺潺一夜。最情的溪,不是溪有多软,是溪水无情似有情,入山三日得同行。
朱熹的溪,活水源头:“半亩方塘一鉴开,天光云影共徘徊。问渠那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”半亩方塘像一面镜子打开,天光和云影一起在水中徘徊。问它为什么这么清?因为有源头活水不断地流来。朱熹写这首《观书有感》,写的是读书的感悟。问渠那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——方塘为什么这么清?因为源头有活水,不停地流进来。朱熹写溪,写的是活水:水不腐,是因为在流;塘不清,是因为没有源头。溪水最动人处,不是清,是活;不停地流,才能一直清。最活的溪,不是溪有多清,是问渠那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。
溪水流在山间,可它的清,能清到千年之外。从李白的桃花流水窅然去,到常建的清溪深不测,从韦应物的野渡无人舟自横,到王维的声喧乱石中,从温庭筠的溪水无情似有情,到朱熹的源头活水来,中国人写溪写了一千多年,写来写去,写的都是那点不肯浑浊的清澈。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溪:不管流向哪里,都清清地流着;到老,也还记得自己年轻时,听过的第一声潺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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