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贵州的水大多不是从外面流进贵州,而是从高原向四周流出去;真正逆着这些河流进入贵州的,是盐、商人、移民、军队和文化。”

这样一来,贵州的山水、交通、古镇和建筑就全部串起来了~~

这些年看贵州的古镇、村落和建筑,我越来越觉得,要读懂贵州建筑,不能先看房子,而要先看贵州的山和水。

贵州是一个被山包围、又被河流切开的高原。北有大娄山,东北有武陵山,西有乌蒙山,中部横亘着苗岭,山地丘陵占全省九成以上;乌蒙山、苗岭又大体把贵州分成了长江、珠江两大流域。贵州的河流从西部和中部高地向北、向东、向南呈放射状流出去。

所以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

水是从贵州流出去的,文明却常常是沿着这些水逆流进入贵州的。贵州历史上真正重要的对外通道,几乎都可以沿着几条河重新画出来。

东面的第一条,是我特别感兴趣的沅水—㵲水—镇远通道。实际上,从洞庭湖溯沅水而上,到洪江,再进入㵲水,也就是今天所说的舞水、㵲阳河,经芷江、新晃、玉屏,一直可以到镇远。㵲阳河本身发源于贵州,向东进入湖南,最后汇入沅水;但历史上的商船、军队和物资却可以反过来沿着它一路向西进入贵州。

于是,洪江、芷江、镇远,就不再是三个孤立的古城,而是同一条水上交通走廊上的三个节点。

这一点,看建筑就非常清楚。

芷江㵲水边留下了规模巨大的天后宫,它本来就是福建客商的会馆;镇远同样有天后宫,有江西商人的万寿宫以及大量会馆、码头、寺庙和商贸建筑。镇远的天后宫甚至就是贴着河岸码头建立的。

为什么一个远离海洋的贵州山城,会出现妈祖?

因为妈祖不是自己“走”到贵州的,是商人沿着水路把自己的神、自己的乡土记忆和自己的建筑一起带进来的。

明清时期,淮盐、浙盐等商品也曾沿沅水—㵲水方向进入黔东。明代史料甚至记载,镇远一带一度因从四川运盐过于艰难,请求恢复淮盐销售。

所以镇远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封火墙、马头墙、牌坊、会馆、戏台?它本质上是一座山里的港口城市。

而到了贵州北部,又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交通体系。

这里最重要的是赤水河和乌江。

需要特别分清:赤水河和乌江并不是连在一起的两段河。赤水河发源于云南镇雄,穿过贵州西北部,最终在四川合江汇入长江;乌江则从贵州西部发源,横穿黔中、黔东北,从沿河进入重庆,最后在涪陵汇入长江。它们是两套独立的长江支流水系。

但恰恰是这两条彼此不相连的河,共同构成了川盐进入贵州的两扇大门。

赤水河一路,就是著名的川黔古盐道。四川盐从长江进入赤水河,再逆水而上,在赤水、丙安、复兴、土城、茅台一带不断转运,然后进入遵义和黔中。今天我们看见的土城古镇,其实就在习水县境内的赤水河边。赤水市境内的丙安、复兴、大同等古镇,也都是这条盐运商路留下来的节点。复兴至今还有规模很大的江西会馆,丙安则曾是著名的川盐入黔驿站。

盐把码头变成场镇,把场镇变成古镇,又把来自江西、湖广、四川、陕西等地的建筑文化留在了河岸。

所以这一线看到的,不只是吊脚楼,而是会馆、盐号、码头、戏楼、禹王宫、万寿宫以及封火山墙。贵州北部很多古镇的面貌,本质上是一种“移民型、商业型建筑景观”。

另一条就是乌江。乌江从黔西向东北横穿贵州,从沿河出境,经龚滩、彭水,最后到重庆涪陵汇入长江。历史上川盐可以从涪陵逆乌江而上,经彭水、龚滩、沿河进入思南,再向石阡、镇远以及黔中分销,这就是川黔古盐道中的“涪岸”系统。

所以,如果说赤水河是从四川盆地西南缘打开贵州的一条缝,那么乌江就是从重庆方向切入贵州腹地的一条深槽。

河流切开山,商路沿着河,古镇长在商路上,建筑最后把这一切固定下来。

再往西北看,则是乌蒙山中的毕节。

毕节的位置很有意思,它不是典型的水运港口,却是川、滇、黔之间陆路交通的巨大十字路口。叙永—毕节—威宁—宣威—曲靖—昆明这条方向,近代一次次被重新认识。

民国时期的叙昆铁路、川滇铁路设想:1937年以后筹建叙昆铁路时,就曾勘测过泸州—叙永—毕节—威宁—宣威—曲靖—昆明的东线方案。抗战时期,这条地理走廊又变成川滇公路的一部分。1940年西南联大在四川叙永设分校,昆明与叙永之间的师生、物资交通,就沿川滇公路运行;一些师生的回忆中明确记下了沾益、宣威、威宁、赫章、毕节等地。

这特别有意思。

古代是盐夫和马帮,近代是汽车和大学生,今天又变成铁路和高速公路。交通工具变了,山口没有变;时代变了,地理留下来的走廊却没有变。

而当我们继续向贵州内部走,进入黎平、从江、榕江和雷公山地区,建筑的面貌突然又发生变化。

这里没有那么密集的外省会馆,也没有沿大商路不断出现的砖石牌楼和高大封火墙。木构建筑开始成为主体:吊脚楼、鼓楼、风雨桥、寨门、禾仓层层叠叠地依附山坡生长。

这并不是说黔东南过去“与世隔绝”,而是说,大山对外来文化产生了一次过滤。

外部的大规模商业文化沿河进入镇远、遵义、赤水、思南这些交通节点;越进入苗岭深处,外来的制度和建筑形式越被地方社会重新消化,最终形成完全不同的空间秩序。

黎平的肇兴侗寨,一座寨子可以由多组鼓楼、风雨桥和木屋共同组成;从江的增冲鼓楼,层层收分的屋檐几乎像一棵巨大杉树长在寨子中央。鼓楼不是单纯的“建筑地标”,而是侗族社会公共生活的中心。

苗族地区又不一样。雷山的西江千户苗寨,大量吊脚楼沿山坡逐层展开,看似自由,其实严格顺应山势、水系、道路和家族关系。

这里最让我感兴趣的,是建筑与土地几乎无法分开。

山太陡,平地太少,人就把房子架起来;河谷太窄,村寨就向山坡生长;可以耕种的土地极其宝贵,于是房屋尽可能少占良田,而把最平整的土地让给水田。

到了从江的加榜梯田,这种关系甚至达到一种极致:

山坡成为田,田边成为寨,寨中的杉木成为房子,溪水又把所有东西串在一起。

所以贵州的吊脚楼从来不只是一个“民族建筑样式”,它其实是一种极高水平的山地生存技术。

当地仍保存着大量祭祀、傩仪、师公、巫觋等传统信仰和仪式。至于民间长期流传的“蛊”文化,也可以作为地方民俗叙事来理解,但如果把整个苗侗社会简单归结成“蛊师、下蛊”,反而会遮蔽这个地区真正复杂的社会结构和信仰体系。

贵州更神奇的地方,还在于,当你把视线从几百年的建筑史继续往地下挖,时间会突然从几百年跳到几亿年。

关岭保存着距今约2.2亿年的晚三叠世古生物化石群,鱼龙、海龙、海百合、菊石、鱼类大量集中保存。两亿多年前贵州大片地区曾处在海洋环境中。深厚的碳酸盐岩沉积,在后来漫长的地壳抬升、流水侵蚀和溶蚀作用下,又变成了今天遍布贵州的喀斯特。

于是贵州出现了一种非常奇妙的“建筑感”。

石芽、峰丛、峰林、峡谷,一层层被水雕刻。思南乌江一带甚至可以看到塔状石林和“城堡状”的喀斯特残丘,远远看去就像自然界自己修筑的城墙、塔楼和堡垒。
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:

贵州的建筑,其实有两位最早的建筑师,一个叫山,一个叫水。

山决定人从哪里走,水决定货物怎样进来;盐带来商人,商人带来会馆;移民带来马头墙、封火墙和牌坊;而进入苗岭深处以后,杉木、坡地、梯田和宗族社会,又重新塑造出吊脚楼、鼓楼和风雨桥。

从洞庭湖溯沅水、㵲水到镇远,是一条从湖湘进入贵州的文化走廊;

从长江溯赤水河进入遵义,是一条盐和商帮留下来的走廊;从涪陵逆乌江进入思南、黔中,又是一条川盐进入贵州腹地的走廊;从叙永经毕节、威宁通往云南,则是一条从马帮、古道到川滇公路、铁路不断被重复利用的山地走廊。

而在这些走廊之间,是大娄山、武陵山、乌蒙山和苗岭层层围合出的贵州腹地。

于是才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贵州:

外围,是码头、古镇、会馆和商帮;

深山,是梯田、吊脚楼、鼓楼和侗寨;

再往地下,是两亿年前的海洋和古生物化石。

如果只是看一座吊脚楼,我们看见的是建筑。

如果沿着河流、盐路和移民通道去看贵州,我们看到的其实是——

一座高原,如何在看似封闭的群山之间,一次又一次接受外部文明,又把它重新变成自己的东西。

这可能才是贵州建筑最迷人的地方。(示意图由 AI 生成,仅供参考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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