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
一
陈志远没想到,自己军校毕业分配到这个偏远山区的营区,第一个"任务"竟然是相亲。
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。
那天刚下过一场秋雨,营区里的泥路还没干透,陈志远踩着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部走。他刚来报到,被分到三营当排长,营长叫周国栋,四十出头,脸膛黑红,说话嗓门大,一看就是那种在部队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基层。
周国栋把他叫到办公室,先是问了问军校的情况,又问了问家里。陈志远老老实实说,家在河南农村,父母种地,下面还有个妹妹在上高中。
周国栋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"小陈啊,你这条件,在咱这地方,不好找对象。"
陈志远当时就愣了一下。他今年二十四,确实还没谈过恋爱。军校四年,管理严格,再加上他性格内向,跟女生说话都脸红,哪有机会。
"我表妹,"周国栋点了一根烟,吐出一口白雾,"在县医院当护士,今年二十三,人不错。你要是不嫌弃,见个面?"
陈志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。家里催过好几次了,每次打电话,母亲都要念叨:"你王婶家儿子跟你同岁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"他每次都含糊过去,说部队忙,说以后再说。
可"以后"就是现在了。
"营长,我……"他结巴了一下,"我不太会跟女生说话。"
周国栋哈哈大笑:"谁天生会啊?见个面而已,又不是让你上战场。周六休息,你跟我一块儿去县城。"
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陈志远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发呆。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:我真的要相亲了吗?
说不上紧张,也说不上期待。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。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。二十四岁了,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,突然就要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,还要在人家面前表现——表现什么呢?他也不知道。
周六早上,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,又觉得太正式,脱了,换回常穿的迷彩T恤。周国栋在楼下喊他,他最后照了照镜子,头发剪得短短的,脸晒得黝黑,嘴唇有点干裂。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倒像个三十岁的老兵。
县城离营区四十多公里,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中巴车。一路上,周国栋跟他聊营里的事,谁谁训练不行,谁谁家里有困难,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心思早就飘到了那个"表妹"身上。
她长什么样?脾气好不好?会不会嫌他穷?会不会嫌他黑?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。
到了县城,周国栋带他去了县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饭馆。说是饭馆,其实就是两间门面,摆了五六张桌子,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。
"你表妹一会儿过来。"周国栋说,"她今天上白班,下午两点才换班。"
陈志远点点头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。县城的街道不宽,两边是低矮的楼房,有人在卖水果,有人在修自行车,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慢吞吞地走过。
这就是县城的生活。跟他在军校时想象的不太一样。他以为自己毕业后会去大城市,去那种高楼林立、车水马龙的地方。结果来了这个山沟沟,连县城都这么小。
"想什么呢?"周国栋问。
"没什么。"陈志远回过神来,"就是觉得……挺安静的。"
周国栋笑了笑:"你以后就知道了,安静是好事。"
正说着,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陈志远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姑娘,个子不高,扎着马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扫了一眼饭馆里的人,目光落在他们这桌,然后迈步走了过来。
陈志远站起来,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。
姑娘走到桌前,先叫了一声"表哥",然后转过头来看他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陈志远的脑子"嗡"了一声。
他认识这张脸。
不是见过,是刻在脑子里那种认识。
姑娘也愣住了。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然后,她的眼眶红了。
"怎么是你小子?"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声音在抖。
陈志远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周国栋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一脸茫然:"你们认识?"
姑娘没回答表哥的问题。她盯着陈志远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有点哽咽:"陈志远,你怎么在这儿?"
陈志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他低声说:"我……我分配到这儿了。"
姑娘——她叫林晓梅——咬了咬嘴唇,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。她用手背抹了一下,转头对周国栋说:"表哥,我认识他。"
"认识?"周国栋更懵了,"怎么认识的?"
林晓梅没说话。她拉开椅子坐下来,低着头,手指攥着衣角。陈志远也坐下了,坐得笔直,像在军校听课时那样。
周国栋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终于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。"你们……"
"表哥,"林晓梅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一些,"他是我高中同学。"
周国栋张大了嘴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周国栋说了一句:"我去买包烟。"
他站起来,走出了饭馆。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桌上只剩下陈志远和林晓梅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陈志远看着窗外,林晓梅看着桌面上的裂纹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晓梅才开口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别人听到。
"你什么时候来的?"
"三天前。"
"分配到这儿了?"
"嗯。"
"军校毕业?"
"嗯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林晓梅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样子变了好多。高中时他瘦瘦小小的,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安安静静的,话特别少。现在他长高了,肩膀宽了,皮肤黑了,眉眼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沉稳。
"你变化好大。"她说。
"你也变了。"陈志远说。他记得高中时的林晓梅,总是笑嘻嘻的,跟谁都能聊几句。现在她安静了好多,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"是吗?"林晓梅扯了扯嘴角,算是一个笑,"人都会变的。"
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了。陈志远知道,她变了,不只是外表。那种安静,不是天生的,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。
他想起高中时的林晓梅。她坐在他前面两排,语文课代表,字写得特别好。他那时候暗暗喜欢她,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他给她写过一封信,写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又撕了。他觉得配不上她。她那么开朗,那么好看,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农村孩子。
后来高考,他考上了军校,她考到了省城的医学院。两个人从此断了联系。
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。
没想到,在这个偏远的县城,以这种方式重逢。
"你表哥……"陈志远斟酌着措辞,"他不知道我们是同学?"
"应该不知道。"林晓梅说,"我表哥是后来才调到这个营区的,之前他在另一个团。我们家跟他的联系也不多。"
"哦。"
又沉默了。
这次是陈志远打破了沉默。他鼓起勇气问了一个问题:"你……过得还好吗?"
林晓梅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惊讶,有苦涩,还有一点点……他不确定,也许是感动。
"还行吧。"她说,"护士嘛,就那样。忙,累,但习惯了。"
"你家人都还好吧?"
"都好。"她顿了顿,"我爸去年退休了,我妈在帮人看店。我弟在念大学。"
"那就好。"
话题又断了。
陈志远想说点什么,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问她为什么回来了,为什么没留在省城。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,有没有谈过恋爱。他想问她记不记得高中时他总在课间偷偷看她。
但他什么都没问。
周国栋回来了。他推开门,看到两个人还是那个姿势,一个看窗外,一个看桌面,像是两尊雕塑。
"咳。"他清了清嗓子。
林晓梅抬起头,擦了擦眼角。周国栋假装没看见。
"来,点菜。"他把菜单推到中间,"晓梅,你想吃什么?"
"随便。"林晓梅说。
"小陈呢?"
"我都可以。"
周国栋叹了口气,自己点了几个菜。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一个青菜、一个汤。很家常的搭配。
菜上来之后,气氛缓和了一些。周国栋是个健谈的人,他聊营里的事,聊县城的物价,聊医院的情况。林晓梅偶尔接一两句,陈志远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。
吃到一半,周国栋去上厕所。
桌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林晓梅夹了一筷子豆腐,突然说:"你当时怎么考的军校?"
"分数够,家里条件不好,军校免学费,还有补贴。"陈志远说得很平淡,像在汇报工作。
"哦。"林晓梅点点头。她当然知道他家里条件不好。高中时他就穿得很旧,午饭经常只吃一个馒头。但她从来没因此看不起他。相反,她觉得他特别努力,特别认真。
"你呢?"陈志远问,"怎么回县城了?省城的医院不好吗?"
林晓梅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"家里有事。"她说,然后低头扒饭。
陈志远没有追问。他隐约觉得,这背后有一个他不知道的故事。
吃完饭,周国栋说:"晓梅,你回去上班吧,我跟小陈走走。"
林晓梅点点头,站起来。她看了陈志远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"再见"。
"再见。"陈志远站起来。
她走了。风铃响了一声,又一声。
周国栋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看陈志远,叹了口气:"你们这……还真是巧。"
"是啊。"陈志远说。
"你俩高中时关系怎么样?"
"就……同学。"
周国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回营区的路上,陈志远一直沉默着。周国栋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快到营区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:"晓梅这孩子,命不太好。"
陈志远转过头看他。
"她妈身体不好,她爸前几年做生意赔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她本来在省城实习,后来没办法,回来了。在医院当护士,工资不高,但能照顾家里。"周国栋顿了顿,"她表嫂——就是我老婆——说,晓梅之前谈过一个对象,后来分了。好像是因为她家条件不好,人家家里不同意。"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他想起高中时的林晓梅。那时候她总是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他以为她的生活一直都是那样,明亮、温暖、无忧无虑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她也背负着那么多东西。
那天晚上,陈志远躺在宿舍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块方形的光斑。
他脑子里全是林晓梅的脸。她含泪看着他的样子,她低头攥着衣角的样子,她夹豆腐时筷子停顿的样子。
他想起高中时的一件事。
高二那年冬天,下了一场大雪。他早上骑车上学,链条断了,推着车走了五公里到学校,鞋全湿了。第一节课是语文,他坐在最后一排,脚冷得发麻。林晓梅是语文课代表,下课的时候,她从前面走过来,把一双毛线袜放在他桌上。
"我多织了一双,"她说,"你穿吧。"
他知道她在撒谎。那双袜子针脚细密,是她一针一针织的。他认得她的字,也认得她的针脚——她围巾上就有同样的花样。
他收下了袜子。那天下午,他的脚是暖的。
后来他一直想还她点什么,可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她值日的时候,默默帮她把黑板擦干净。
这些事,她大概早就忘了。
可他没忘。
他从来没忘。
二
第二天是周日,陈志远不用出操。他起了个大早,在营区后面的山坡上跑了五公里。跑完回来,洗了个冷水澡,坐在床边发呆。
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相亲的事,肯定泡汤了。哪有跟相亲对象是高中同学的?这要是传出去,全营区都得笑掉大牙。
可他心里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失落,更像是一种……隐秘的欢喜。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。在这个偏远的、他本来以为会待上很多年的地方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有找到她的号码。他不知道她的号码,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没联系过。
他放下手机,叹了口气。
周一早上出操,周国栋把他叫到一边。
"小陈啊,昨天的事……"
"营长,对不起,我……"
"你道什么歉?"周国栋摆摆手,"又不是你的错。就是……"他挠了挠头,"就是太巧了。我本来想着,你俩都是老实孩子,凑一块儿过日子挺好的。现在看来,这事儿得重新考虑了。"
"营长,您别为难。"
"为难什么?"周国栋笑了笑,"你俩是同学,知根知底的,比陌生人强。不过……"他顿了顿,"你俩得先聊聊。看看彼此什么想法。毕竟相亲是一回事,同学是另一回事。"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心里想的是:她会愿意跟我聊吗?
周国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:"我让我老婆给她打电话,约个时间。你别急。"
陈志远点点头。
周三下午,周国栋的老婆打来电话,说林晓梅周六休息,可以出来坐坐。地点是县城的一家奶茶店,叫"转角时光"。
陈志远记下了。
周六又到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穿迷彩T恤,也没有穿白衬衫。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,一条深蓝色的长裤,干干净净的。他对着镜子照了照,觉得自己至少不像个土包子。
县城的"转角时光"奶茶店不大,装修得倒挺温馨,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利贴。陈志远到的时候,林晓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
她换了便装,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下来,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柔和了很多。
"来了。"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陈志远坐下来。
"喝什么?"她问。
"随便。"
她点了两杯柠檬水。
"你倒是没变,"林晓梅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"还是什么都'随便'。"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记得这种小事。
"你变了好多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这次说得更认真。
"人都会变的。"她还是那句话,但语气比上次柔和了一些。
柠檬水端上来了。两个人各喝了一口。
"你表哥跟我说了你的事。"陈志远说。
林晓梅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。
"他说了什么?"
"说你回来是为了照顾家里。"
"嗯。"
"你之前在省城谈的那个……"
"别提了。"林晓梅打断他,语气突然冷了下来。
陈志远闭了嘴。
沉默了几秒,林晓梅叹了口气:"对不起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只是……不想提。"
"没关系。"陈志远说,"你不想说就不说。"
林晓梅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好奇,没有追问,没有那种她见过的、男人听到这种事时眼底闪过的算计或怜悯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
她突然觉得,跟他在一起,很安心。
"他是我实习时的带教老师,"她轻声说,"比我大五岁,人挺好的。我们谈了半年,他带我见了他的父母。他父母嫌我家条件不好,说门不当户不对。他……他夹在中间,很为难。最后,还是分了。"
她说得很平淡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"后来呢?"
"后来我就回来了。省城的工作机会很多,但我妈身体不好,我弟要念大学,我爸一个人撑不住。我回来,至少能帮衬一点。"
"你没想过再回去?"
"想过。"林晓梅低下头,"但回不去了。医院这边签了合同,五年。再说……"她苦笑了一下,"再说回去又能怎样?我这个学历,这个背景,在省城也混不出什么名堂。"
陈志远听着,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紧。他想起高中时的她,总是那么自信,那么明亮。他以为她的人生会顺风顺水,会去大城市,会嫁给一个好男人,会过上好日子。
可现实不是那样的。
现实是,她回来了,在一个小县城的医院里当护士,每天面对生老病死,领着微薄的工资,还要替家里还债。
"你呢?"林晓梅抬起头,"你怎么没留在大城市?军校不是可以选分配地点吗?"
"我选了服从分配。"陈志远说,"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。家在农村,回去了也没出路。留在大城市,我一个农村出来的,没关系没背景,也混不出什么名堂。不如来这种地方,至少踏实。"
"你倒是很想得开。"
"不是想得开,是没得选。"陈志远说得很坦诚,"我跟你不一样。你至少念了大学,有专业知识。我呢?除了带兵,什么都不会。"
林晓梅看着他。他的坦诚让她意外。大多数男人,在她面前,总想表现得更好一些,更有能力一些。可他不是。他说自己没得选,说自己什么都不会,语气里没有自卑,也没有抱怨,就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"你别这么说,"她说,"你当兵,保家卫国,多光荣。"
"光荣是光荣,"陈志远笑了笑,"但光荣不能当饭吃。我爸妈供我念书不容易,我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可就我现在的工资,一个月四千多,能干什么?"
"四千多?"林晓梅有点惊讶,"这么少?"
"基层就这样。不过管吃管住,省了不少。"
林晓梅没说话。她心里算了一笔账。四千多,在这个县城,勉强够生活。但如果要养家,要供房,要养孩子……远远不够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她和他,其实是一类人。
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。都没有选择的权利。都只能在这个小地方,努力地、艰难地活着。
"你后来……谈过恋爱吗?"她问。
陈志远摇摇头:"没有。"
"军校四年,一个都没有?"
"没有。"他顿了顿,"我不太会跟女生相处。"
"你高中时就这样。"林晓梅说,"我记得你总是一个人,下课也不出去玩,就在座位上看书。"
"嗯。"
"那时候,有没有人追你?"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。
"没有。"他说。
"我不信。"林晓梅看着他,眼睛微微眯起来,"你那时候虽然话少,但成绩好,字也写得好,长得也不赖。怎么会没人追?"
陈志远的耳朵红了。
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柠檬水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脸上的热度。
"真没有。"他嘟囔了一句。
林晓梅看着他通红的耳朵,突然笑了。
这是陈志远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笑。不是苦笑,不是礼貌的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跟高中时一模一样。
"陈志远,"她说,"你还是跟以前一样,一害羞就耳朵红。"
陈志远的耳朵更红了。
"你……你还记得这些?"他小声问。
"记得啊。"林晓梅的笑容淡了一些,但眼神变得柔软,"你那时候总是帮我擦黑板。我值日的时候,黑板总是干干净净的。我一开始以为是值日生擦的,后来发现,是你。"
陈志远的手指攥紧了杯子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看见了。"林晓梅说,"有一次我忘带东西,回教室拿,看见你站在凳子上擦黑板。你擦得很认真,连角落都不放过。"
陈志远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"你那时候……为什么帮我?"
"因为你是语文课代表。"他说,"你每天要收作业,要擦黑板,挺辛苦的。"
这个理由太笨拙了。笨拙得让人想笑。
林晓梅确实笑了。但她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
"陈志远,"她说,声音很轻很轻,"你知不知道,那时候有好多人喜欢你?"
"什么?"
"真的。我们班好几个女生,都觉得你特别好。话少,但靠谱。成绩好,但不张扬。长得帅,但自己不知道。"
陈志远张大了嘴。
他从来不知道这些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透明人,没人注意他。他从来没想过,会有人"喜欢"他。
"你呢?"他问。问完就后悔了。
林晓梅看着他,没有马上回答。
窗外,一辆电动车驶过,按了一下喇叭。奶茶店的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,他听不清歌词,只听到旋律在空气里飘荡。
"我啊,"林晓梅说,"我那时候觉得,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"
陈志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"但我不敢。"她接着说,"我那时候太傻了,觉得配不上你。你成绩那么好,以后肯定能去大城市,过好日子。我呢?我就是个普通女孩,家里条件一般,长得也一般。我怕耽误你。"
"你胡说什么?"陈志远脱口而出,"你哪里配不上了?"
林晓梅愣住了。
陈志远也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。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大声说话的人,更别说反驳别人了。
可这一次,他忍不住了。
"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"他说。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林晓梅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用手背去擦。她任由眼泪流下来,流到脸颊上,流到下巴上。
"陈志远,"她说,声音哽咽,"你知不知道,你这句话,我等了六年。"
六年。
从高中毕业到现在,整整六年。
陈志远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笨拙地递了一张纸巾。
林晓梅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,然后抬起头看着他。
"你还是跟以前一样,"她说,"笨得要命。"
"嗯。"陈志远点点头,"一直没变。"
两个人相视而笑。
那天他们在奶茶店坐了很久。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,柠檬水续了三次。他们聊了很多。聊高中时的同学,聊各自的大学生活,聊这些年的变化。
陈志远知道了,林晓梅的弟弟去年考上了大学,学的是计算机,学费是借的。她每个月要寄一千块钱回家,自己只留两千多块过日子。
林晓梅也知道了,陈志远的妹妹今年高考,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。他每个月也要寄一千块钱回家。
"我们俩,"林晓梅笑着说,"都是穷光蛋。"
"穷光蛋。"陈志远重复了一遍,也笑了。
那天傍晚,陈志远送她回医院宿舍。秋天的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橘红色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到了宿舍楼下,林晓梅停下来。
"陈志远。"
"嗯?"
"你下次来县城,给我打电话。"
"好。"
"别让我表哥陪了。他自己去就行。"
"好。"
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陈志远。"
"嗯?"
"你耳朵还是红的。"
她笑着跑上了楼。
陈志远站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果然是热的。
三
从那天起,陈志远和林晓梅开始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。
不是男女朋友。至少表面上不是。他们谁都没有挑明。但在县城这个小地方,两个人频繁见面,又都是单身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。
周国栋是最先看出来的。他老婆给他打电话,说晓梅最近心情好了很多,脸上总有笑。周国栋"嗯"了一声,心想:这小子,可以啊。
陈志远每个周末都去县城。有时候是周国栋开车带他去,有时候他自己坐中巴车。到了县城,他先去找林晓梅。如果她上班,他就一个人在街上走走,去书店看看,或者去公园坐坐。如果她休息,他们就一起吃饭、逛街、看电影。
县城的电影院很小,只有三个厅。票价二十五块,比大城市便宜一半。他们看了《流浪地球》,看完之后在街上走了很久,聊电影,聊未来,聊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。
"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?"有一次林晓梅问他。
"想过。"陈志远说,"但离开之后呢?我能去哪儿?"
"可以去考军校的研究生,或者转业去大城市。"
"研究生?"陈志远苦笑了一下,"我那点底子,考不上。转业?至少得干满八年才能申请。我现在才第二年。"
"那就干满八年。"
"八年之后,我都三十多了。到时候,还能去哪儿?"
林晓梅沉默了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部队的条条框框太多,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。他选择了这条路,就得按这条路走下去。
"那你后悔吗?"她问。
"后悔什么?"
"后悔来这里。后悔当兵。"
陈志远想了想。
"不后悔。"他说,"如果不当兵,我可能连高中都念不完。我爸妈供不起。军校给了我一条路。虽然这条路不好走,但至少走通了。"
"那我呢?"林晓梅轻声问,"你后悔……重新遇到我吗?"
陈志远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含着星星。
"不后悔。"他说,"这是我这些年来,最不后悔的一件事。"
林晓梅低下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
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很快。十一月底,县城飘起了小雪。陈志远裹着军大衣,站在医院宿舍楼下等林晓梅下班。
她从楼里跑出来,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。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脸冻得红扑扑的。
"等很久了?"
"没多久。"
"骗人。你的耳朵都冻红了。"
她把手伸出来,捂住他的耳朵。她的手很暖,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陈志远愣住了。
"走吧,"林晓梅说,把手收回来,"去吃火锅。"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县城唯一一家火锅店里,面前是一口翻滚的红汤。林晓梅的鼻尖上沁出了汗珠,她用纸巾擦了擦,然后夹了一片毛肚放到陈志远碗里。
"吃。"
陈志远吃了。毛肚烫得他直吸气,但他觉得,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"志远。"林晓梅突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"嗯?"
"我们……算是在一起了吗?"
陈志远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"你想吗?"他问。
"我问你呢。"
"我想。"他说得很快,没有犹豫。
林晓梅笑了。她伸出手,放在桌子上。
陈志远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然后,他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,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。
她的手很小,很软,但指尖有茧——那是长期打针磨出来的。
他握住了她的手。
"陈志远,"林晓梅说,"我们以后会很难。"
"我知道。"
"我家里欠了债,我弟还在念书,我妈身体不好。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。"
"我也不需要你帮我什么。"
"你工资也不高。"
"够花就行。"
"你爸妈那边……"
"我爸妈是农民,他们没那么多讲究。只要我对你好,他们就高兴。"
林晓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笑,像个傻子。
"你怎么什么都说'好'?"
"因为跟你在一起,什么都好。"
林晓梅用力握紧了他的手。
"陈志远,你这个笨蛋。"
"嗯。"
"你这个大笨蛋。"
"嗯。"
那天晚上,他们正式确定了关系。没有鲜花,没有戒指,没有浪漫的告白。只有一锅火锅,两只握在一起的手,和一句"我想"。
但陈志远觉得,这比任何浪漫的场景都好。
因为她是真的。他是真的。他们之间的感情,是真实的。
四
确定关系之后,日子反而变得更难了。
不是感情出了问题。感情很好。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总是很开心。林晓梅会笑,会闹,会像高中时那样,眼睛弯成月牙。陈志远也会笑,虽然还是话少,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。
难的是现实。
首先是钱的问题。陈志远每个月工资四千多,寄回家一千,自己留三千。林晓梅每个月工资三千多,寄回家一千五,自己留两千。两个人的可支配收入加起来不到五千块。
县城的消费不高,但也不低。房租、水电、吃饭、交通,样样都要钱。他们不敢乱花一分钱。约会就是逛公园、看电影、吃路边摊。林晓梅想要一件新衣服,要犹豫好几天才舍得买。陈志远想给她买个礼物,翻遍了购物软件,最后只买了一支护手霜——因为最便宜。
其次是时间。陈志远在部队,管理严格,不是每个周末都能出来。有时候要战备值班,有时候要拉练,有时候要集训。他最长的一次,连续三周没出营区。那三周里,他每天晚上给林晓梅发一条短信,就一条,不多不少。林晓梅也每天回一条。
他们的对话简单得像电报:
"吃了吗?"
"吃了。你呢?"
"吃了。"
"早点睡。"
"你也是。"
但每一条,他们都反复看了很多遍。
最难的,是周围人的眼光。
县城很小,医院更小。林晓梅和营长表哥的"相亲对象"搞在一起了,这事很快就传开了。有人说:"这姑娘眼光不错,找了个当兵的。"也有人说:"当兵的有什么好?工资低,又不在身边。"还有人说:"听说那小子家里也是农村的,穷得叮当响。这俩人凑一块儿,以后有的苦吃。"
林晓梅听到了这些话。她没当回事。但陈志远听到了,他当回事了。
有一次,营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跟他说:"小陈啊,听说你跟县医院那个护士好上了?人家可是正经大学生,你可要好好对人家。"
陈志远点点头,说:"我会的。"
"不过啊,"小卖部老板压低了声音,"我听说她之前谈过一个,是个医生,条件可好了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分了。你可得想清楚。"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。林晓梅是大学生,他是军校生。她有专业知识,他只有一身军装。她以后可以考职称、涨工资,他呢?在部队,晋升很难,不是你努力就能上去的。
他有时候会想:我真的配得上她吗?
但他每次看到她,看到她笑,看到她把手放在他手上,看到她眼睛里的光,他就觉得:配不配得上,不是别人说了算的。是他和她说了算的。
十二月底,林晓梅的弟弟放寒假回来了。
她带弟弟来营区见了陈志远。她弟弟叫林晓军,比她小三岁,瘦瘦高高的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话不多,跟陈志远有点像。
"姐夫好。"林晓军叫得很自然。
陈志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你叫我志远就行。"
"那不行,"林晓军一本正经地说,"我姐跟我说了,你就是我姐夫。我得提前叫着,省得到时候不习惯。"
林晓梅在旁边踢了他一脚:"少贫嘴。"
三个人在营区食堂吃了顿饭。食堂的菜不怎么样,但林晓军吃得很香。吃完饭,陈志远带他们去营区后面的山坡上走了走。冬天的山坡光秃秃的,没什么景致,但视野开阔,能看到远处的山和山脚下的村庄。
"志远哥,"林晓军突然问,"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?"
陈志远看了林晓梅一眼。她低着头,踢着地上的石子。
"不一定。"陈志远说,"部队调动很正常。也许过几年就调走了。"
"调到哪儿?"
"说不好。可能是市里,可能是省城,也可能更远。"
林晓军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陈志远知道,这个问题不只是林晓军在问。林晓梅也在问。她只是不好意思问出口。
那天晚上,林晓梅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。她说:"志远,我弟的事你别放在心上。他还是个孩子,说话没轻没重。但是……但是我也想知道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你不可能一辈子在这个山沟沟里吧?"
陈志远看着这条短信,想了很久。
他回了四个字:"我也不知道。"
这是实话。他真的不知道。部队的晋升和调动,不是他能决定的。他只能等,只能熬,只能希望有一天运气好,能调到好一点的地方。
但他不能把这些说给林晓梅听。她已经够焦虑了,他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。
他想了想,又发了一条:"不管去哪儿,我都带着你。"
林晓梅回了一个"嗯",后面跟着一个笑脸。
他看着那个笑脸,心里酸酸的。
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什么。没有房子,没有车子,没有稳定的未来。他只有一句"带着你"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因为除了这句话,他什么都没有。
五
春节到了。
陈志远请了五天假,回河南老家。林晓梅也回了自己家。两个人隔着两百多公里,只能通过电话联系。
陈志远到家的时候,他妈正在院子里喂鸡。看到他回来,他妈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拉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,嘴里念叨着:"瘦了,黑了,在部队是不是吃不好?"
"吃得好,妈。部队伙食好着呢。"
"好什么好?你看你,脸都凹进去了。"
陈志远的妹妹陈志芳跑出来,抱住了他。"哥!你终于回来了!"
陈志芳今年十九,在省城念师范。她长得很像陈志远,眉眼清秀,性格却比哥哥活泼得多。
"怎么样?学校还习惯吗?"陈志远问。
"还行。就是有点贵。哥,你别给我寄钱了,我自己能打工。"
"说什么傻话?好好念书,钱的事不用你操心。"
陈志远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,塞到妹妹手里。这是他攒了半年的津贴,本来想给林晓梅买个好一点的礼物,后来想了想,还是先给妹妹吧。林晓梅不会怪他的。
果然,后来他跟林晓梅说了这件事,林晓梅说:"你做得对。妹妹念书要紧。"
"你生气吗?"
"我生什么气?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"
"那你想要什么?下次我给你买。"
"我什么都不要。"林晓梅在电话那头轻声说,"只要你人回来就行。"
春节期间,陈志远的母亲开始旁敲侧击地问他对象的事。
"你王婶家有个女儿,今年二十二,在镇上超市上班。你要不要见见?"
"妈,我有对象了。"
他妈愣了一下。"谁?"
"高中同学。在县医院当护士。"
"县医院?护士?"他妈的语气有点犹豫,"那……那条件怎么样?家里是干什么的?"
"她爸以前做生意,后来赔了。现在退休了。"
他妈沉默了。她不是嫌贫爱富的人,但她知道,穷和穷是不一样的。他们家是穷,但至少没有外债。如果儿媳妇家里欠了一屁股债,那以后就是他们家的负担。
"志远啊,"他妈斟酌着说,"你刚参加工作,以后的路还长。找对象这事,得慎重。不能光看人好,还得看条件。"
"妈,我是真心喜欢她。"
"我知道,我知道。但喜欢不能当饭吃。你以后要成家,要养孩子,要买房。你那点工资,够吗?"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。他无法反驳。
"你先带回来让我看看。"他妈最后说。
"好。"
挂了电话,陈志远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农村的夜空很亮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是撒了一把碎钻。
他想起了林晓梅。她现在在做什么呢?在跟家人吃饭?在看电视?还是在想他?
他拿出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短信:"想你了。"
几秒钟后,她回了:"我也是。"
简单的三个字,却让他觉得,这个寒冷的冬夜,没那么冷了。
春节假期结束,陈志远回到营区。他带回了一罐他妈腌的咸菜和一袋子花生。他把咸菜分给战友,花生留着,打算下次去县城时带给林晓梅。
二月中旬,林晓梅的生日到了。
陈志远请了半天假,坐中巴车去了县城。他在县城唯一一家像样的蛋糕店买了一个小蛋糕,花了六十八块钱。他又去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——不是玫瑰,因为玫瑰太贵了。
林晓梅在宿舍楼下接过蛋糕和花,笑得合不拢嘴。
"你花了多少钱?"
"不多。"
"陈志远,你这个月是不是又没剩钱?"
"剩了剩了。"
"骗人。你每次都说剩了,结果每次都月光。"
陈志远摸了摸鼻子,没说话。
林晓梅叹了口气,把花插在宿舍的玻璃瓶里。康乃馨在灯光下开得很艳,给这个小房间添了几分生气。
"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。"她说。
"真的?"
"真的。以前也有人送过我花,但都是玫瑰。玫瑰太张扬了,我不喜欢。康乃馨好,朴素,但好看。"
陈志远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宿舍里吃了蛋糕。没有蜡烛,没有生日歌,没有派对。但林晓梅说,这是她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。
"志远。"
"嗯?"
"你以后别乱花钱了。我不需要这些东西。"
"可我想给你。"
"你给我你的时间就够了。你每个周末都来,就是最好的礼物。"
陈志远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想起了一句话:好的爱情,不是锦上添花,是雪中送炭。
他给不了她锦上添花。但他可以给她雪中送炭。在他能力范围内,给她所有的温暖。
六
春天来了。
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但阳光已经暖了。营区后面的山坡上,草开始绿了,野花也冒出了头。
陈志远的工作突然忙了起来。上级下达了夏季演习的任务,全营进入备战状态。训练强度加大,作息时间调整,周末的假也停了。
他连续两周没能去县城。
林晓梅给他发短信,他只能在晚上十点以后回。有时候太累了,倒头就睡,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没回短信。林晓梅不生气,但她会担心。
"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"她问。
"没事,就是太累了。"
"你注意身体。别硬撑。"
"嗯。"
四月初,演习开始了。陈志远带着他的排,开着装甲车,去了三百公里外的训练基地。那里是戈壁滩,风沙大,条件艰苦。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他跟林晓梅的联系断了整整一周。
这一周里,林晓梅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打他的电话。打不通,她就发短信。短信也发不出去,她就干等着。
她不是那种会胡思乱想的女孩。她知道部队有纪律,知道演习期间不能带手机。但她还是会担心。担心他吃不好,担心他睡不好,担心他在戈壁滩上被风沙吹坏了脸。
第七天晚上,陈志远的手机终于有信号了。他打开一看,二十多条未读短信,全是林晓梅发的。
"你到哪儿了?"
"今天风大吗?"
"你吃饭了吗?"
"我昨晚梦见你了。"
"你什么时候回来?"
"我想你了。"
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:"不管你在哪儿,都要注意安全。"
陈志远的眼眶湿了。
他回了一条:"我很好。想你。"
然后他关了手机。明天还有任务,他需要保存体力。
演习持续了一个月。五月初,陈志远回到了营区。他瘦了八斤,脸被晒得脱了一层皮。他请了假,第一时间去了县城。
林晓梅看到他的样子,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"你怎么瘦成这样?"
"没事,回来养几天就好了。"
"你看看你的脸!都脱皮了!"
"戈壁滩嘛,太阳毒。"
林晓梅拉着他去了医院,给他开了修复霜。她亲手给他涂在脸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
"志远,"她一边涂一边说,"你以后别去了。"
"不去不行,这是任务。"
"那……那能不能不去那么久?"
"我也想啊。"
林晓梅没再说话。她知道,这不是他能决定的。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医院宿舍的床上,聊了很久。林晓梅告诉他,她最近在准备护师考试。如果考过了,工资能涨五百块。
"五百块?"陈志远眼睛亮了,"那不少了。"
"对你来说不少,对我来说也不少。"林晓梅笑了,"五百块,够我们吃好几顿火锅了。"
"那你要好好考。"
"嗯。我每天晚上都在看书。就是……有时候太累了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"
"别太拼。身体要紧。"
"知道了,老干部。"
陈志远摸了摸鼻子。他确实越来越像他爸了——话少,爱操心,总说"身体要紧"。
五月底,陈志远的父亲打来电话。
"志远啊,你王叔家的儿子,在市里买了房了。首付三十万,贷款三十年。"
"哦。"
"人家也是农村出来的,人家能买得起,你怎么就……"
"爸,我刚工作两年,哪来的三十万?"
"我不是催你。我就是觉得……你也不小了。该考虑这些事了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个护士姑娘……她家什么态度?"
"她家没说什么。她爸身体不好,她妈身体也不好。她弟还在念书。她自己……也不容易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志远啊,"他爸的声音低了下来,"爸不是嫌人家。人家姑娘肯跟你,是她的好。但你要知道,结了婚就是两个人过日子。过日子,是要花钱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妈说,让你带回来见见。"
"好。等我有假了,就带她回去。"
挂了电话,陈志远坐在床边,双手抱头。
他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。一边是父母,一边是林晓梅。父母盼着他成家立业,过上好日子。林晓梅盼着他能陪在身边,哪怕苦一点,只要在一起就好。
可他给不了任何一方他们想要的。
他给不了父母面子——儿子在部队当排长,工资四千多,对象家里还欠着债。在村里人眼里,这算什么出息?
他也给不了林晓梅未来——没有房子,没有车子,没有稳定的收入增长。他连一个确定的承诺都给不了。
他只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那天晚上,他给林晓梅打电话,说了父母想见她的事。
"好啊,"林晓梅说,"我什么时候去?"
"等我有假了。可能要等到七八月。"
"行。我跟我妈说一声。"
"你妈……会同意吗?"
"我妈?"林晓梅笑了笑,"我妈巴不得我赶紧嫁出去呢。她说我年龄不小了,再不找就成老姑娘了。"
"你才二十三。"
"二十三在村里就是老姑娘了。我妈说,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,我弟都会打酱油了。"
陈志远也笑了。
"你别紧张,"林晓梅说,"我爸妈都是老实人,不会为难你的。"
"我不紧张。"
"骗人。你每次见我爸妈都会紧张。"
"我没有。"
"你上次见我弟,手心都出汗了。"
"……那是因为你弟是大学生,我怕他看不起我。"
"他敢!"林晓梅的声音突然凶了起来,然后她又软下来,"志远,在我家人面前,你不用自卑。你当兵保家卫国,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强一百倍。"
"你这是偏心。"
"我就是偏心。怎么了?"
陈志远笑了。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。
七
六月的天气热了起来。县城的街道上,树荫下坐满了乘凉的人。
林晓梅的护师考试通过了。她拿着成绩单,在电话里跟陈志远说了好久。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"工资下个月就涨了!"
"涨了多少?"
"五百!"
"太好了。"
"我们可以偶尔去吃顿好的了。"
"嗯。你想吃什么?"
"我想吃……烤鱼。"
"好。下次去县城,我请你吃烤鱼。"
"说好了啊,不许反悔。"
"不反悔。"
可陈志远没能兑现这个承诺。六月中旬,营里来了新任务——上级要搞比武竞赛,每个营要选拔一个排参加。陈志远的排被选中了。
这意味着,他要带着全排进行封闭式训练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晚上十点收操。训练内容包括五公里武装越野、四百米障碍、射击、战术、指挥……样样都要练到极致。
他的周末假又没了。
林晓梅知道后,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你加油。我等你。"
"可能要一个多月。"
"我等你。"
"你别太累了。"
"你也是。"
比武训练很苦。陈志远的脚磨出了水泡,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。他的膝盖在四百米障碍中磕破了皮,结了痂,又磕破了。他的嗓子因为天天喊口令,哑得说不出话来。
但他咬着牙撑下来了。
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。从小到大,他做什么事都认真。学习认真,训练认真,带兵认真。他知道,自己没有背景,没有资源,唯一能靠的,就是这股认真劲儿。
比武定在八月初。七月底的时候,他终于有了两天假。
他第一时间去了县城。
林晓梅瘦了。她的眼圈发黑,脸色不太好。
"你怎么了?"
"没事,就是最近医院忙。流感季,病人多。"
"你要注意身体。"
"你也是。你看看你,又瘦了。"
陈志远确实瘦了。他的颧骨凸了出来,下巴也尖了。迷彩服穿在身上,显得空荡荡的。
"比武完了就好了。"他说。
"你一定要赢。"
"我尽力。"
"不是尽力,是一定要赢。"林晓梅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,"赢了之后,是不是能立功?"
"比武第一名,可以立三等功。"
"那就立个功。立了功,以后晋升就有希望了。"
陈志远看着她。她的眼神里有期待,有渴望,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她不是在逼他。她是在为他铺路。她知道,在这个体制里,没有功,就没有前途。她希望他好,希望他有出息,希望他们的未来能多一点保障。
"好。"他说,"我一定赢。"
比武那天,天气热得要命。三十八度的高温,地面烫得能煎鸡蛋。
陈志远带着他的排,站在起跑线上。十二个人,个个晒得黝黑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"准备好了吗?"他问。
"准备好了!"十二个声音齐声回答。
发令枪响了。
五公里武装越野,他们跑了第一名。四百米障碍,第一名。射击,第二名。战术演练,第一名。
综合成绩,全旅第一。
陈志远立了三等功。
消息传回营区,全营都沸腾了。周国栋拍着他的肩膀说:"好小子!有出息!"
陈志远没有太多兴奋。他只是觉得,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
他第一时间给林晓梅打了电话。
"我赢了。"
"我就知道!"林晓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"我就知道你能行!"
"三等功。"
"太好了!志远,你太棒了!"
"等我下次休假,请你吃烤鱼。"
"好!"
八月中旬,陈志远终于有了五天假。他带着林晓梅回了河南老家。
这是林晓梅第一次见他的父母。她很紧张。她挑了一件最素净的连衣裙,化了一点淡妆,还带了两盒茶叶和两瓶保健品——那是她攒了一个月的工资买的。
陈志远的母亲站在院子里,看着儿子带着一个姑娘走进来。姑娘个子不高,瘦瘦小小的,但长得清秀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"阿姨好。"林晓梅乖巧地叫了一声。
"哎,好好好。"陈志远的母亲上下打量着她,嘴上应着,心里在盘算。
午饭是陈志远的母亲做的。四个菜:红烧肉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一个青菜汤。在农村,这算是不错的待客规格了。
饭桌上,陈志远的父亲话不多,只是偶尔问林晓梅几句:"家里几口人?""父母身体还好吧?""在医院上班累不累?"
林晓梅一一回答,态度恭敬,语气得体。
陈志远的母亲则一直在观察。她注意到,林晓梅吃饭很慢,很斯文,不像有些城里姑娘那样大大咧咧。她还注意到,林晓梅会给陈志远夹菜,会主动收拾碗筷。
"晓梅啊,"饭后,陈志远的母亲拉着她坐在院子里聊天,"你跟志远是怎么认识的?"
"我们是高中同学。"林晓梅说,"后来他分配到这边,他营长——就是我表哥——介绍我们认识的。"
"哦,是周营长的表妹啊。"陈志远的母亲点点头,"那你们知根知底的,挺好。"
"嗯。"
"你家里……条件怎么样?"
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。林晓梅愣了一下,然后如实说:"我爸以前做生意,后来赔了一些。现在退休了。我妈身体不太好。我弟在念大学。"
陈志远的母亲"哦"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但林晓梅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。那不是嫌弃,但也不是完全满意。是一种复杂的、权衡利弊的审视。
她见过这种眼神。之前那个医生的父母,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。
那天晚上,林晓梅躺在陈志远小时候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"你妈不喜欢我。"她说。
"没有的事。"陈志远躺在她旁边——当然不是同一张床,他睡在地上打的地铺——"我妈就是那样,对谁都这样。"
"她嫌我家条件不好。"
"她没有。"
"志远,你别骗我了。我看得出来。"
陈志远沉默了。
"她说什么了?"林晓梅问。
"她没说什么。就是……有点担心。"
"担心什么?"
"担心我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。"
林晓梅苦笑了一下。"她担心得对。"
"晓梅……"
"没事。我能理解。哪个当妈的不希望儿子过好日子?我妈也一样。她听说你是当兵的,第一反应是:工资低不低?以后有没有保障?"
"我以后会好的。"陈志远说,"我立了功,晋升有希望了。"
"希望是多少?"
陈志远没说话。
希望是多少?他也不知道。三等功是一个加分项,但能不能因此晋升,谁也说不准。部队里立功的人多了去了,不是每个都能提拔。
"志远,"林晓梅轻声说,"我不怕苦。真的。我从小苦到大,不怕。但我怕的是……怕的是看不到头。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……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好起来。你什么时候能调走?什么时候能涨工资?什么时候能买房?我不知道。你也不知道。"
陈志远的手攥成了拳头。
"给我三年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给我三年。三年之内,如果我不能提副连,不能涨工资,不能给你一个稳定的生活……"
"不能怎样?"
"不能怎样。"陈志远改了口,"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"
"什么交代?"
"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不管用什么方式。"
林晓梅转过头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很坚定。她知道,他说的是真的。
"志远,"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,"我不需要你给我交代。我只要你在我身边。"
陈志远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"我也在。"他说。
八
从河南回来后,陈志远和林晓梅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
不是更亲密了——他们已经够亲密了。而是更"现实"了。
他们开始认真地讨论未来。讨论婚事,讨论房子,讨论钱。
林晓梅说,她想尽快结婚。不是因为着急,而是因为——她需要一个"名分"。在县城这个小地方,一个护士和一个军官"谈恋爱"和"结了婚",待遇是完全不同的。结了婚,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营区家属院,可以省下房租。结了婚,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同事说"这是我丈夫",而不是"这是我男朋友"。
陈志远当然也想结婚。但他有一个顾虑:钱。
结婚是要花钱的。彩礼、酒席、戒指、衣服……样样都要钱。他算了一下,就算一切从简,至少也要两三万。
两三万,对他来说,是一年的积蓄。
"要不……先不办酒席?"他试探着说,"就领个证。"
"不行。"林晓梅摇头,"我爸妈那边说不过去。我弟还没毕业,我结婚不办酒席,别人还以为我家出什么事了。"
"那……简单办?"
"简单办也要钱啊。"
两个人沉默了。
最后还是林晓梅想出了一个办法:"这样,酒席在我家那边办,就请几桌亲戚。彩礼你给我妈,我妈再给我当嫁妆。这样,钱转一圈,又回来了。"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"这……合适吗?"
"有什么不合适?我妈说了,她不要你的彩礼。她说你当兵不容易,能攒几个钱?她让我告诉你,只要你对她女儿好,比什么都强。"
陈志远的眼眶热了。
"那……那我总不能一分钱不出吧?"
"你出个意思意思就行。两千块,当彩礼。我妈收了,再给我。我拿这钱,给你买套西装。"
"西装我有。"
"你那套都旧了。结婚穿,得新的。"
陈志远没再争。他知道,林晓梅是在替他省钱。她比他更清楚,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。
九月底,他们领了证。
没有戒指,没有婚纱照,没有隆重的仪式。就是两个人去民政局,填了表,盖了章,拿了红本本。
林晓梅把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"陈志远,"她笑着说,"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。"
"嗯。"
"你有什么感想?"
"感想就是……我终于不是光棍了。"
林晓梅踢了他一脚。
领完证,他们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吃了一顿饭。两个菜,一瓶啤酒。陈志远不喝酒,但今天破例了。他喝了一杯,脸就红了。
"你酒量真差。"林晓梅说。
"我很少喝。"
"以后别喝了。伤身体。"
"好。"
"还有,以后你的工资卡归我管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会乱花。"
"我没有。"
"你有。上次你给我买花,花了六十八。六十八够买两斤排骨了。"
陈志远摸了摸鼻子。"那是我自愿的。"
"自愿也不行。以后花钱要经过我批准。"
"你这是霸权主义。"
"对,我就是霸权主义。怎么了?"
陈志远笑了。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酒席定在十月中旬。林晓梅家那边请了八桌,陈志远家那边请了五桌。规模不大,但热闹。
婚礼那天,林晓梅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,没有婚纱——因为租婚纱要花钱。但她很好看。她的头发盘起来,脸上化了淡妆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陈志远穿了一套新的黑色西装,是林晓梅用那两千块钱买的。西装有点大,他瘦了,但精神很好。
周国栋来喝喜酒了。他喝了很多,拉着陈志远说:"好小子!我牵的线,没白费!"
陈志远给他敬了一杯酒。"谢谢营长。"
"谢什么?是你们自己有缘分。"
婚礼结束后,他们回到了营区家属院。那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平房,水泥地面,白灰墙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。
但林晓梅很满意。她把结婚证贴在墙上,又从家里带来了一床新被子,把小屋子布置得温馨了一些。
"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。"她说。
陈志远点点头。他看着这间小屋子,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。
他终于有家了。
九
婚后的日子,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。
陈志远每天早起出操,训练,带兵。林晓梅每天去医院上班,倒班,值夜。两个人作息不同,经常是一个出门时另一个还没醒,一个回来时另一个已经睡了。
但他们很满足。
周末是他们的"节日"。林晓梅如果上白班,下午两点就能回来。陈志远如果没任务,就能在家等她。她一进门,他就给她倒一杯热水,然后两个人坐在床上,聊各自单位的事。
林晓梅会讲医院里的奇闻轶事:哪个病人把输液管拔了要自己回家,哪个产妇生了个九斤的大胖小子,哪个医生又跟护士吵架了。
陈志远会讲营里的事:哪个新兵偷懒被罚跑五公里,哪个老兵要退伍了舍不得走,哪个连长又来检查卫生挑毛病。
他们聊得很开心。虽然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,但每一件都让他们觉得,生活是真实的,是温暖的。
十一月,林晓梅的月经没来。
她以为是工作太累,没当回事。到了十二月,还是没来。她买了验孕棒,一测——两道杠。
她拿着验孕棒,手都在抖。
陈志远从营区回来,看到她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小棒子。
"怎么了?"
林晓梅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"我怀孕了。"
陈志远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他蹲下来,抱住她的腰,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。
"真的?"
"嗯。"
"我要当爸爸了?"
"嗯。"
陈志远站起来,转了一圈,然后抱住她,抱得很紧很紧。
"我要当爸爸了。"他又说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。
林晓梅笑着哭了出来。
但喜悦只持续了几天,现实就给了他们一记重拳。
怀孕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要产检,要营养,要生产,要坐月子。每一样都要钱。
林晓梅算了算账:产检大概要两千,生产要五千,如果剖腹产,要八千。坐月子请月嫂,一个月三千。加上营养费、买婴儿用品……前前后后,至少要两万。
两万。对他们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
陈志远的工资涨了。提了副连之后,工资到了五千五。林晓梅涨了护师工资之后,到了三千八。两个人加起来九千多。去掉寄回家的,去掉日常开销,每个月能攒三四千。
两万,需要攒半年。
"要不……别请月嫂了?"陈志远试探着说。
"不请月嫂,谁照顾我?你吗?"
"我……我可以请假。"
"你请多少天?"
"十五天。"
"十五天之后呢?"
陈志远不说话了。他请不了更长的假。部队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。
"我妈可以来。"林晓梅说,"我妈身体还好,能照顾我。"
"那……那就让你妈来。"
"但她来了,我弟怎么办?我弟还在念书,放假回来没人做饭。"
"我妹放假了可以来。"
"你妹也在念书啊。"
两个人讨论了半天,最后决定:林晓梅的母亲来照顾她坐月子。陈志远的妹妹放假了也来帮忙。两家人凑到一起,挤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平房里。
听起来很拥挤,但他们觉得,能这样已经很好了。
一月底,林晓梅的母亲来了。她是个瘦小的女人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。她话不多,但干活利索。来了之后,把小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每天变着花样给女儿做饭。
陈志远的妹妹陈志芳也来了。她放寒假了,来帮未来的嫂子。
小平房里住着四个人,挤是挤了点,但热闹。林晓梅的母亲做饭,陈志芳帮忙洗菜、扫地。林晓梅挺着大肚子,坐在床边,看着她们忙来忙去,心里暖暖的。
陈志远每天出操回来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:小屋子里热气腾腾,饭香飘出来,几个女人说说笑笑。
他觉得,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。
二月,林晓梅的肚子越来越大。她请了产假,从医院回来了。
她的预产期是三月中旬。
三月初,陈志远接到了一个新任务:上级要抽调一批骨干去参加跨省联合演习。时间是两个月。
他的名字在名单上。
陈志远拿着通知,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演习,而是因为——林晓梅的预产期就在演习期间。
他去找周国栋。
"营长,我能不能不去?"
"为什么?"
"我媳妇……快生了。"
周国栋沉默了。他看了看通知,又看了看陈志远。
"志远啊,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。这是上级的命令。"
"我知道。但……"
"你去跟她说。如果她同意,我去帮你申请。"
陈志远回到家属院,把事情告诉了林晓梅。
林晓梅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你去吧。"她说。
"可是……"
"你去吧。"她重复了一遍,"这是你的工作。你不能因为我要生了,就不去。"
"我可以申请不去。"
"然后呢?以后再有任务,你都不去?志远,你当兵不是当一天两天的。你选择了这条路,就得走下去。"
"但你的预产期……"
"预产期只是个大概。可能提前,可能推后。再说,我妈在这儿,志芳也在这儿。我不会有事的。"
陈志远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不舍。
他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"我尽量赶回来。"他说。
"不用赶。你安安心心地完成任务。我和孩子等你。"
陈志远把她的手贴在脸上。
"对不起。"他说。
"说什么对不起?"林晓梅笑了笑,"你又不是故意的。再说了,哪个军嫂不是这么过来的?"
"你不怕吗?"
"怕。但怕也没用。"
陈志远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三月十五日,林晓梅进了产房。
那天陈志远在三百公里外的演习场上。他不知道这件事。他的手机关机了,放在营区的柜子里。
林晓梅的母亲和陈志芳陪着她。阵痛持续了十个小时。她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护士问她要不要打无痛,她说:"不打。省钱。"
晚上八点零三分,一个女婴出生了。六斤八两,哭声洪亮。
林晓梅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,眼泪掉了下来。
"叫什么名字?"护士问。
"陈念梅。"林晓梅说。
念梅。念着梅,念着远方的他。
消息传到演习场,已经是第二天了。通讯员找到陈志远,递给他一张纸条:"你爱人于昨晚八点零三分生下一女,母女平安。"
陈志远拿着纸条,站在戈壁滩上,眼泪哗哗地流。
他的战友们围过来,拍着他的肩膀,说着恭喜的话。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当爸爸了。他的女儿出生了。他的妻子,一个人,在产房里,生下了他们的孩子。
他想马上飞回去。但他不能。演习还有二十天。
他给林晓梅发了一条短信——演习间隙,手机短暂开机——只有四个字:"辛苦了,老婆。"
林晓梅回了一条:"不辛苦。女儿很乖。等你回来。"
二十天后,演习结束。陈志远第一时间赶回了县城。
他冲进医院病房,看到林晓梅靠在床头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。她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但看到他进来,她的眼睛亮了。
"志远。"
"我回来了。"
他走过去,蹲在床边,看着女儿。小婴儿闭着眼睛,嘴巴一嘬一嘬的,像是在吃奶。
"她长得像你。"林晓梅说。
"哪里像?"
"眼睛。跟你一样小。"
"我的眼睛不小。"
"小。"
陈志远笑了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。小婴儿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从心底涌上来。他当过儿子,当过哥哥,当过士兵,当过排长。但现在,他当爸爸了。
"晓梅,"他说,声音有点哑,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嫁给我。谢谢你给我生女儿。谢谢你……等我。"
林晓梅的眼泪掉在了女儿的脸上。小婴儿皱了皱鼻子,没醒。
"笨蛋。"她说。
"嗯。"
十
女儿的出生,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变化。
首先是经济压力。奶粉、尿布、衣服、疫苗……样样都要钱。林晓梅休产假,只有基本工资,一千二百块。陈志远的工资五千五,寄回家一千,剩下的四千五要养活四口人——林晓梅、女儿、林晓梅的母亲,还有他自己。
日子一下子紧巴了起来。
奶粉买最便宜的,尿布用最实惠的。女儿的衣服都是亲戚朋友送的旧衣服。林晓梅的母亲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,买菜只买当季的,肉一周只吃两次。
陈志远觉得愧疚。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丈夫,也不是一个好父亲。他给不了女儿最好的,甚至给不了女儿最基本的舒适。
"别多想,"林晓梅看出了他的心事,"孩子不挑这些。你看她,吃也香,睡也香,长得白白胖胖的。"
确实。小念梅是个好养的孩子。不怎么哭闹,吃饱了就睡,睡醒了就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林晓梅。
陈志远每次看到女儿的笑脸,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。他觉得,再苦也值了。
但现实不会因为他的感动而变得容易。
六月,林晓梅的母亲要回去了。林晓梅的弟弟放暑假回来,需要人照顾。老人家在陈家待了半年,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。
她走的那天,陈志远请了假,送她去车站。老人家拉着他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
"志远啊,晓梅就交给你了。她从小娇惯,脾气有时候不好。你多担待。"
"妈,您放心。我会照顾好她的。"
"你们年轻人,不容易。两个人工资都不高,还要养孩子。苦了你们了。"
"不苦。有盼头就好。"
老人家点点头,上了车。
林晓梅的母亲走后,家里只剩他们三个人。林晓梅的产假也快结束了,她要回去上班了。
"孩子怎么办?"陈志远问。
"送托儿所?"
"托儿所一个月多少钱?"
"八百。"
八百。对他们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但没办法。林晓梅要上班,陈志远要出操,没人带孩子。
他们咬咬牙,把念梅送去了托儿所。
林晓梅第一天送女儿去托儿所,女儿哭得撕心裂肺。她站在门口,一步三回头。林晓梅也哭了。
"妈,你别走……"
"妈妈去上班。下班就来接你。"
"不要……不要……"
林晓梅硬着心肠走了。走到楼下,她靠在墙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陈志远在旁边看着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
"要不……让你妈再来?"
"不行。我弟要念书,我妈得照顾他。"
"那……能不能请个保姆?"
"请保姆更贵。"
两个人沉默了。
最后还是林晓梅擦干眼泪,说:"没事。孩子哭几天就好了。托儿所的老师说,大多数孩子一周就能适应。"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陈志远知道,她心里在滴血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。陈志远出操、训练、带兵。林晓梅上班、倒班、值夜。念梅在托儿所,每天哭两天,然后慢慢适应了。
他们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,不停地转,不停地转。没有停歇,没有喘息。
但偶尔,也会有温暖的瞬间。
比如晚上,陈志远从营区回来,念梅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喊"爸爸"。比如周末,一家三口坐在床上,念梅在中间,陈志远和林晓梅在两边,三个人挤在一起看一本图画书。比如林晓梅值夜班回来,累得倒头就睡,陈志远给她盖上被子,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一下。
这些瞬间,是他们坚持下去的动力。
八月,陈志远收到了一个消息:他被选派去参加上级组织的骨干培训班。培训时间三个月,结束后,有机会提拔为正连职。
这是好消息。正连职,工资能涨到七千多。对他们来说,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但培训班在省城。意味着他要离开家三个月。
"去吧。"林晓梅说。她正在给念梅喂奶,头也不抬。
"你同意?"
"为什么不同意?这是好事。你去了,回来就能提正连。提了正连,工资涨了,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。"
"可是你一个人……"
"我一个人怎么了?我一个人带了半年了。不差这三个月。"
"但念梅还小。"
"念梅八个月了,能吃辅食了。托儿所也适应了。我妈说了,她九月份过来帮我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我弟开学了,她闲下来了。她说来帮我带几个月,等你培训回来。"
陈志远松了一口气。
"谢谢你。"他说。
"谢什么?"林晓梅抬起头,看着他,"我们是夫妻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"
九月初,陈志远去了省城。
培训班很苦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点下课。课程包括军事理论、指挥技能、政治教育、体能训练。学员来自各个部队,都是骨干,竞争很激烈。
陈志远没有背景,没有资源,唯一能靠的,就是拼命。他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,笔记写了一本又一本。体能训练,他每次都拼到极限。理论考试,他每次都是前几名。
三个月后,他拿到了培训班的第一名。
消息传回营区,周国栋高兴得合不拢嘴。"好小子!有出息!"
年底,陈志远提了正连职,调任为连长。
工资涨到了七千二。
他第一时间给林晓梅打电话。
"我提了。"
"真的?!"
"嗯。正连,连长。"
"太好了!志远,你太棒了!"
电话那头,林晓梅的声音带着哭腔。她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。从他们结婚开始,她就盼着这一天。不是为了钱,而是为了他的前途。她知道,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有多难。每一步,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。
"工资涨了。七千二。"
"七千二……"林晓梅在电话那头算了一笔账,"扣掉寄回家的,扣掉日常开销,我们每个月能攒……能攒四千多!"
"嗯。日子会好起来的。"
"会好起来的。"林晓梅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十一
提了连长之后,陈志远的工作更忙了。
连长是部队基层的主官,管着一个连一百多号人。训练、管理、思想工作、后勤保障……样样都要管。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周末的假更少了。
林晓梅理解。她知道,他走到今天不容易。她为他高兴,也为他心疼。
但她也有自己的难处。
护士的工作很累。倒班、值夜、面对病人和家属的刁难。她每天回到家,累得连话都不想说。念梅一岁了,会走了,会叫妈妈了,但也更调皮了。她要追着女儿跑,要给女儿做饭,要给女儿洗澡,要哄女儿睡觉。
有时候,她也会崩溃。
有一次,她值了夜班回来,发现念梅发烧了。三十九度。她一个人抱着女儿去医院,挂号、看病、拿药。回来的路上,女儿在她怀里哭,她自己也哭。
她给陈志远打电话。关机。他在带部队拉练,手机不能开。
她一个人扛着。给女儿喂药,给女儿擦汗,给女儿换衣服。折腾了一夜,女儿的烧退了,她却累得瘫在床上,连眼睛都睁不开。
第二天早上,陈志远打来电话。
"怎么了?昨晚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。"
"没事。念梅昨晚发烧了,我带她去医院了。"
"什么?!严重吗?现在怎么样?"
"退了。没事了。"
"你怎么不早说?"
"你手机打不通。"
陈志远沉默了。
"对不起。"他说。
"你又说对不起。"林晓梅的声音很疲惫,"志远,你别老说对不起。你又不是故意的。"
"但我还是觉得……"
"觉得什么?"
"觉得我不是一个好丈夫,也不是一个好父亲。"
林晓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
"志远,你听着。你是一个好丈夫,也是一个好父亲。你在外面拼命,是为了这个家。我累一点,没关系。真的。"
"可是……"
"没有可是。你别胡思乱想。好好工作,好好照顾自己。我和念梅在家等你。"
陈志远握着手机,眼眶红了。
他知道自己亏欠她们。亏欠妻子,亏欠女儿。他给不了她们陪伴,给不了她们舒适的生活,甚至连她们生病时,他都不在身边。
他唯一能给的,就是拼命工作,拼命往上走,拼命让这个家的未来多一点保障。
这是他唯一能做的。
也是他唯一会做的。
第二年春天,林晓梅的母亲又来了。这次她来,是为了长住。林晓梅的弟弟大学毕业了,找到了工作,不需要她照顾了。她决定来帮女儿带孩子。
老人家来了之后,家里的负担轻了不少。她负责带孩子、做饭、做家务。林晓梅可以安心上班了。陈志远也可以安心工作了。
小平房里又热闹了起来。
念梅两岁了。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,会背唐诗,会数数,会唱儿歌。她最喜欢爸爸。每次陈志远回来,她都扑过去,挂在爸爸腿上,怎么也不肯下来。
"爸爸,你今天不走好不好?"
"爸爸明天还要去上班。"
"不要上班。在家陪念梅。"
"爸爸上班挣钱,给念梅买糖吃。"
"不要糖。要爸爸。"
每次听到这句话,陈志远的鼻子都酸。
他多想天天陪着女儿。多想看着她长大,陪她玩耍,给她讲故事。但他不能。他选择了这条路,就得走下去。
有时候他会想:如果当初没有当兵,如果当初留在了老家,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……会不会不一样?
但他很快会打消这个念头。因为他知道,没有如果。他只能走下去。带着他的妻子,带着他的女儿,带着他的责任,走下去。
五月,陈志远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命:调任为副营长。
副营长,副营职。工资涨到了八千五。
消息传来,林晓梅正在给念梅喂饭。她听到这个消息,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"副营?"
"嗯。"
"副营长?"
"嗯。"
"志远……你当副营长了?"
"嗯。"
林晓梅放下勺子,抱住了念梅。她哭了。
"妈,你怎么哭了?"念梅仰起头,用胖乎乎的小手擦她的脸。
"妈妈高兴。"林晓梅说。
她确实高兴。不是因为钱。虽然八千五的工资确实让他们的日子松快了不少。她高兴的是,她的丈夫,一步一步,从排长走到副营长。每一步,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。
他值得。
十二
副营长意味着更多的责任,也意味着更多的应酬。
陈志远不擅长应酬。他话少,不会来事,喝酒也不行。但在部队,有些场合你必须到场。上级检查、兄弟单位交流、地方慰问……这些场合,他作为副营长,不能不去。
每次应酬回来,他都一身酒气。林晓梅给他倒一杯蜂蜜水,扶他躺在床上。
"少喝点。"她说。
"没办法。场面上的事。"
"身体要紧。"
"我知道。"
林晓梅看着他熟睡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知道,他不喜欢应酬。他喜欢的是训练场,是带兵,是那种简单直接的生活。但到了这个位置,有些事躲不掉。
她心疼他。但她帮不了他。
日子在忙碌中滑过。念梅三岁了。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。
县城的幼儿园不多,好的更少。林晓梅跑了好几家,最后选了一家公立幼儿园。学费不贵,一个月四百。但要排队。他们排了三个月,终于排上了。
念梅上幼儿园的第一天,林晓梅送她去。小丫头背着小书包,穿着新衣服,蹦蹦跳跳地进了教室。
"妈妈再见!"
"再见。放学来接你。"
林晓梅站在幼儿园门口,看着女儿的背影,突然觉得,时间过得太快了。好像昨天她还在自己肚子里踢腿,今天就已经背着书包上学了。
她转身往医院走,眼泪掉了下来。
不是伤感。是感慨。感慨时间的力量,感慨生命的奇迹,感慨自己竟然已经是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了。
她今年二十六岁。二十六岁,放在大城市,还是个姑娘。但在她这里,已经是妻子、母亲、护士、儿媳。她的人生,被各种角色填满了。
有时候她会想:如果当初没有回来,如果当初留在了省城,如果当初跟那个医生在一起了……会不会不一样?
但她很快会打消这个念头。因为她知道,没有如果。她选择了这条路,就得走下去。
就像陈志远一样。
他们的命运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是一样的。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。都没有选择的权利。都只能在这个小地方,努力地、艰难地活着。
但他们有彼此。
这就够了。
年底,陈志远的父亲打来电话。
"志远啊,你李叔家的儿子,在市里升科长了。年薪二十万。"
"哦。"
"人家也是农村出来的,人家能升上去,你怎么就……"
"爸,我是当兵的。部队跟地方不一样。"
"我知道。我就是觉得……你也不小了。二十八了。副营长,算什么级别?"
"副营是正科级。"
"正科级?那工资呢?"
"八千多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"八千多……"他爸的声音低了下来,"在村里,这不算多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王婶说,她儿子在深圳,一个月一万五。"
"爸,深圳消费高。"
"高什么高?人家能攒下钱。你呢?你攒下多少?"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攒不下多少。工资八千五,寄回家一千,给林晓梅的母亲五百,日常开销两千,房贷……
等等,房贷?
对,他们去年买了一套房子。
县城的房价不高,三千五一平。他们买了一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,总价二十一万。首付六万,是林晓梅的父母和陈志远的父母凑的。贷款十五万,分二十年还,每个月还款一千一。
每个月一千一的房贷,加上其他开销,他们确实攒不下多少。
"志远啊,"他爸的声音带着疲惫,"爸不是嫌你没出息。爸就是觉得……你妈身体也不好了。她总念叨,说想抱孙子。哦,你已经有女儿了。她说想看女儿。你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她看看?"
"等我有假了。"
"你去年就没回来。"
"去年有任务。"
"前年也没回来。"
"前年……"
"志远,你当兵,爸不拦你。但你是儿子。你妈想你,你知道吗?"
陈志远的喉咙堵了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"你今年一定要回来。过年回来。"
"好。"
挂了电话,陈志远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营区的路灯亮着,照出一圈昏黄的光。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。
他想家了。想河南老家的那个小院子,想母亲做的红烧肉,想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。
但他回不去。至少现在回不去。
他还有任务。还有责任。还有一百多号兄弟等着他带。
他只能把这份思念压在心底,等有一天,有了假,回去看看。
十三
春节,陈志远终于请到了假。
他带着林晓梅和念梅,回了河南老家。
三年没回来了。老家的变化不大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房子还是那座房子。但母亲老了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儿子、儿媳和孙女走进来,眼泪哗哗地流。
"奶奶!"念梅扑过去,抱住奶奶的腿。
"哎哟,我的乖孙女!"陈志远的母亲蹲下来,抱住念梅。小丫头长得白白胖胖的,眼睛弯弯的,像她妈。
林晓梅站在旁边,乖巧地叫了一声"妈"。
"哎,哎。"陈志远的母亲应着,上下打量着儿媳。三年不见,林晓梅变了。她瘦了,眼角有了细纹,但气质沉稳了很多。不再是那个青涩的护士了,而是一个成熟的女人,一个母亲。
"晓梅啊,你辛苦了。"陈志远的母亲说。
"不辛苦,妈。"林晓梅笑了笑。
"志远不在家的时候,你一个人带孩子,不容易。"
"有我妈帮我。不辛苦。"
陈志远的母亲点点头,拉着林晓梅的手,进了屋。
屋里烧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陈志远的父亲坐在炉子旁边,抽着烟。看到儿子进来,他站起来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"瘦了。"
"没有。胖了。"
"胖什么胖?脸都凹进去了。"
陈志远笑了。
这个春节,是他们一家三口过得最完整的一个春节。虽然只有五天假,但五天里,他们哪儿都没去,就在家里待着。陈志远的母亲做了很多好吃的,炖鸡、红烧肉、饺子、汤圆。念梅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,满院子跑。
陈志远的妹妹陈志芳也回来了。她今年大三了,在学校表现不错,拿了奖学金。她跟林晓梅很聊得来,两个人坐在炕上,说悄悄话。
"嫂子,你跟我哥过得怎么样?"
"挺好的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"我听我妈说,你俩日子挺紧巴的。"
"还行。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。"
"我哥对你好吗?"
"好。"林晓梅笑了,"他虽然话少,但心细。每次回来,都帮我干活。我值夜班,他给我留灯。我累了,他给我按摩。"
"那还行。"陈志芳点点头,"我哥就是闷了点。但他心好。我小时候,他什么都让着我。"
"我知道。"
林晓梅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她羡慕她。羡慕她年轻,羡慕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选择、去尝试、去犯错。而自己,二十六岁,已经定型了。
但她不后悔。
因为她有陈志远。有念梅。有一个虽然清贫但温暖的家。
春节假期结束,他们回去了。临走时,陈志远的母亲塞给林晓梅一个红包。
"拿着。给孩子买点东西。"
"妈,不用。我们有。"
"拿着。这是奶奶给孙女的。"
林晓梅推辞不过,收下了。红包里是两千块钱。对她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
上了火车,林晓梅打开红包,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:"晓梅,志远是个好孩子。他不会说好听的,但他心好。你跟着他,委屈你了。以后日子好了,别忘了回来看看。"
林晓梅的眼泪掉在了纸条上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放进钱包里。
十四
回到县城,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
陈志远继续当他的副营长,林晓梅继续当她的护士。念梅继续上她的幼儿园。林晓梅的母亲继续帮他们带孩子、做饭。
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。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味道。
四月的某一天,陈志远突然接到通知:上级要搞干部调整,副营满三年可以提拔正营。
他算了一下。他当副营已经两年半了。再有半年,就满三年。
如果提了正营,工资能到一万。
一万。这个数字让他心跳加速。一万,意味着他们可以还完房贷,可以存下钱,可以给念梅更好的生活。
但前提是:他要提正营。
提拔不是自动的。要看政绩,看考核,看名额,看关系。他政绩有——比武第一、培训班第一、连队建设成绩突出。考核也没问题。但名额有限。一个团就那么几个正营的位子,竞争的人一大堆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试试。
他开始更加拼命地工作。训练抓得更紧了,管理更严了,材料写得更多了。他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二点,周末也很少休息。
林晓梅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"你别太拼了。"她说。
"再拼半年。"
"半年之后呢?如果没提上呢?"
"提不上再说。"
"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"
"我知道。"
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。他每晚躺在床上,脑子里转的都是考核、名额、排名。他睡不着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发现林晓梅也没睡。
"你也没睡?"
"嗯。"
"想什么呢?"
"想你。"
"想我什么?"
"想你别太累了。"
陈志远翻过身,把她搂在怀里。
"我没事。"他说。
"你有事。你最近瘦了。"
"瘦了正好。省粮食。"
林晓梅在他怀里笑了。
"陈志远。"
"嗯?"
"不管你提不提得上,你都是我的好丈夫。"
"嗯。"
"不管我们以后有钱没钱,我们都是一家人。"
"嗯。"
"所以你别怕。不管结果怎样,我都陪着你。"
陈志远收紧了手臂。
"好。"他说。
七月的考核来了。理论考试、体能测试、面试答辩。陈志远发挥得很好。理论考试九十五分,体能测试全优,面试答辩条理清晰。
考核组的人对他的评价是:综合素质过硬,基层经验丰富,是个好苗子。
他听到这个评价,心里有底了。
但底归底,最终决定权不在考核组。在上级党委。
他等了两个月。九月底,结果出来了。
他提了正营。调任为营长。
周国栋调走了。他升了副团,去了机关。临走前,他把陈志远叫到办公室。
"小陈啊,你现在是营长了。跟我当年一样。"
"营长……"
"别叫营长了。我现在是副团长。"
"副团长好。"
"什么好不好的。"周国栋笑了笑,"我就是想跟你说,当营长不容易。管着一个营四五百号人,责任大,压力大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"
"我知道。"
"还有,你表嫂让我跟你说,晓梅是个好姑娘。你这辈子,亏欠她的太多了。"
陈志远沉默了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周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"去吧。好好干。"
陈志远走出办公室,站在营区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还是那座山,营区还是那个营区。但他不一样了。他从排长变成了营长。从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,变成了三十岁的成熟男人。
他给林晓梅打电话。
"我提了。"
"正营?"
"嗯。营长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听到了哭声。
"晓梅?"
"嗯。"林晓梅的声音带着哭腔,"恭喜你。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陪我走到今天。"
林晓梅在那头哭得更厉害了。
她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。从他们第一次在饭馆重逢,从她含泪说出"怎么是你小子",从他笨拙地握住她的手……她就知道,这个男人,值得等。
她等到了。
十五
当上营长之后,陈志远的工资涨到了一万零五百。
一万零五百。这个数字,对他们来说,曾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现在,它变成了现实。
他们做的第一件事: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。林晓梅算了算,如果每年多还两万,十年就能还清。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年。
第二件事:给念梅报了一个兴趣班。小丫头喜欢画画,他们给她报了一个美术班。一个月三百块。不算贵,但以前他们舍不得。
第三件事:给林晓梅买了一件像样的衣服。不是什么名牌,就是县城商场里的一件连衣裙,两百多块。林晓梅拿着裙子,在镜子前照了又照,笑得像个孩子。
"好看吗?"
"好看。"
"真的好看?"
"真的。你穿什么都好看。"
"你又敷衍我。"
"没有。真的好看。"
林晓梅笑了。她把裙子小心地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她知道,这件裙子,她会穿很久。
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。不是大富大贵,但温饱无忧。他们有了余钱,有了喘息的空间,有了对未来的信心。
但生活不会一直一帆风顺。
十月,林晓梅的母亲病了。
是高血压引起的中风。半边身子不能动,话也说不清楚。
林晓梅接到电话,连夜赶回娘家。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,口眼歪斜,说不出话,她当场就崩溃了。
"妈!妈!你怎么了?你说话啊!"
老人家努力地动了动嘴,发出含糊的声音。她看着女儿,眼泪从眼角流出来。
林晓梅握着母亲的手,哭得撕心裂肺。
陈志远请了假,赶了过来。他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妻子趴在母亲床边哭,心里像被刀绞一样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抱住林晓梅。
"别怕。有我在。"
林晓梅转过身,抱住他,哭得更大声了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陈志远两头跑。一边是部队,一边是医院。他请了陪护假,在医院陪了岳母一周。喂饭、擦身、翻身、按摩。他做得笨手笨脚的,但很认真。
林晓梅看着他笨拙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暖。
"你以前没做过这些吧?"
"没有。"
"那你怎么会?"
"网上查的。"
林晓梅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岳母的病情慢慢稳定了。虽然半边身子还是不太灵活,但能坐起来了,也能说一些简单的话。医生建议做康复训练,需要时间和耐心。
"我妈以后怎么办?"林晓梅问陈志远。
"接过来吧。"
"接过来?我们家那么小。"
"挤一挤。念梅快上小学了,到时候换个大的。"
"换大的?哪来的钱?"
"我工资涨了。省一省,够了。"
林晓梅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"志远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"因为你是我妻子。"
"就因为这个?"
"还因为……"陈志远想了想,"因为你是我这辈子,最重要的人。"
林晓梅的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"笨蛋。"她说。
"嗯。"
尾声
三年后。
念梅六岁了。上小学一年级。她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,成绩好,人缘也好。她长得像林晓梅,眼睛弯弯的,笑起来很好看。
林晓梅的母亲恢复得不错。虽然走路还有点跛,但生活能自理了。她住在他们家,帮忙做饭、收拾家务。
陈志远三十三岁了。还是营长。正营职,上校军衔。工资一万二。
他没能再往上走了。不是能力不够,是机遇不好。这几年部队改革,编制压缩,晋升更难了。他卡在正营这个位置上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
但他不后悔。他尽力了。每一步,他都拼到了极致。走到今天,他问心无愧。
林晓梅二十九岁了。还是护士。工资涨到了五千。她考了主管护师,职称又升了一级。
他们的日子,比六年前好多了。房贷还剩五年就还清了。念梅上学不用交学费。每个月能攒下三四千。虽然不算富裕,但温饱无忧,有房有车(那辆车是二手的,花了两万),有存款。
最重要的是,他们有彼此。
每天晚上,吃完饭,念梅在客厅写作业,林晓梅在旁边辅导。陈志远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们。灯光暖暖的,照在她们身上,像一幅画。
"爸爸,"念梅突然抬起头,"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们?"
"因为你们好看。"
"你又敷衍我。"
"没有。真的好看。"
"跟妈妈一样,就会说好听的。"
林晓梅在旁边笑了。
陈志远看着妻子的笑脸,想起了六年前那个秋天。那个小饭馆,那个风铃,那句"怎么是你小子"。
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的人生会这样走。从军校毕业,分配到偏远山区,相亲遇到高中同学,笨拙地恋爱,仓促地结婚,艰难地生子,拼命地往上爬。
每一步,都不容易。
但每一步,都值得。
因为他身边,始终有她。
"晓梅。"他轻声叫她。
"嗯?"
"如果重来一次,你还会选我吗?"
林晓梅抬起头,看着他。灯光下,他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,有风霜的印记。他不再年轻了。三十三岁,对一个军人来说,已经不算年轻了。
但她觉得,他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"会。"她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你是我这辈子,最重要的人。"
陈志远笑了。
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念梅在写作业,没有注意到他们。林晓梅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沉默着。营区的哨兵在巡逻,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。
这是一座普通的县城。这是一间普通的房子。这是一个普通的家庭。
但普通,不意味着平庸。
他们的故事,没有轰轰烈烈,没有跌宕起伏,没有大起大落。有的只是柴米油盐,有的只是鸡毛蒜皮,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和忍耐。
但这就是生活。
平凡的生活。
真实的生活。
他们的生活。
陈志远低下头,在妻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"晚安。"他说。
"晚安。"林晓梅在他肩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
念梅写完了作业,打了个哈欠。
"爸爸,妈妈,我困了。"
"去睡吧。"林晓梅站起来,牵着女儿的手,走向卧室。
陈志远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们的背影。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很长。
他想起了一句话:
"这世上最好的爱情,不是轰轰烈烈,而是柴米油盐中的相守。"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。但他知道,这是真的。
他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妻子和女儿已经睡着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她们脸上。
他躺下来,轻轻搂住妻子。
黑暗中,他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但不管明天怎样,他都不怕。
因为他有她。
有家。
有归途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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