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6年,湖北某县武装部前的操场上,一名个子不高的农村青年,抱着刚领到的军装,站在人群里反复整理衣角。那天,他还没有真正踏进军营,却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名军人。
军装很宽大。裤子肥得厉害,穿在身上松松垮垮,周围的家长看着忍不住发笑。青年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,只能把裤腰一圈圈扎紧。谁也没有想到,多年以后,他记住的并不是这身衣服,而是入伍前领到的那5块饼。
那5块饼,是出发前发给新兵的路上干粮。对普通家庭来说,这不算什么贵重物品,可对他家而言,却是一顿实实在在的吃食。
他没有全部带走。
4块饼送给了母亲,带回家和几个妹妹分着吃;剩下1块,才留给自己。手里还有5角钱,那是他出门时仅有的零花钱。东西不多,分配却很清楚:家里人先吃,自己能省就省。
这种选择,和他的家庭处境有关。
父亲也是军人,却在那个特殊年代早早离世。家中只剩母亲和几个年幼的妹妹,最大的劳动力便落在这个少年身上。那时干一天活,挣到的工分折算下来不过几分钱。日子紧,粮食更紧,家里长期处在贫困边缘。
接到入伍通知后,他没有急着收拾行李,而是独自上山,去看父亲的坟。
山上的风很硬,坟头长了不少杂草。他一边拔草,一边对着墓碑念叨:“爸爸,我也要当兵了,不能给你丢脸。”这句话没有旁人在场,语气却很郑重。父亲留下的军功章,被放在一个红布包里,少年一直记得。他盼着有一天,自己也能为那个小包再添上一枚。
入伍那天,村里人一路送到县城。母亲嘴上不停叮嘱,眼睛却始终盯着儿子。军车发动后,她跟着车跑了一段,大声喊道:“北方冷,穿厚一点,多写信!”
青年站在车上点头,只回了一句:“您多保重。”
车上的新兵一共24人,许多人和他一样,第一次离开家乡,第一次穿上军装,也第一次面对完全陌生的生活。军车到达火车站后,大家背着行李登上运送新兵的闷罐车厢。
车厢里铺着稻草,没有明亮的电灯,年轻人挤在一起,困了就靠着背包打盹,醒了便聊天、打牌。列车穿过隧道时,里面漆黑一片,几个调皮的新兵摸黑捉弄老实人,笑声在车厢里撞来撞去。
有一次,一名新兵趴在小窗口往外看,带队的人问他:“舍不得家乡了?”
他赶紧摇头:“不是,我在看夜景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一列火车轰隆隆驶过,他吓得缩回脑袋,嘟囔道:“这家伙趴着跑都这么快,站起来还得了?”车厢里顿时笑成一片。长途奔波的疲惫,也被这句朴实的玩笑冲淡了。
列车走了3天,中途在军供站补给。新兵们饿得厉害,端着饭缸挤到队伍前面。热气熏得打饭的军医眼镜一片模糊,队伍很快乱了起来,有人干脆自己舀饭。
那顿饭里有大块猪肉。对刚离开贫困家庭的青年而言,这不是普通的一餐。他吃得很撑,甚至产生了一个简单而强烈的念头:进了部队,或许就不会再挨饿了。
然而,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
列车到站时,眼前并没有电影里那种整齐庄严的营房,而是几排破旧的砖瓦房。窗户没有玻璃,只蒙着薄膜;营区附近商店、邮局都没有,水还要到一里多外的小河去取。住的地方是土炕,一间房挤着一个班。
这个地方叫清河农场。风一吹,尘土漫天,环境和青年此前想象的军营相差很远。可军营从来不只是房屋和操场,更重要的是纪律、训练,以及人在艰苦环境中的改变。
新兵连很快选班干部,大家推荐他担任副班长。这个“小官”没有多少权力,却意味着一份责任。他要比别人更早起床,更认真整理内务,也要在训练中带头坚持。
每天5点起床,打扫场地,6点出操。站军姿时,双腿不能乱动,身体必须挺直;踢正步、越野跑、障碍训练,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。站下来腰酸背痛,脚底磨起水泡,也不能随意叫苦。
新兵每月领6元津贴,不叫工资,也不叫奖金。对他来说,这是一笔从未拥有过的“大钱”。但他没有把它看成享受,而是看成成为军人的凭证。
昏黄油灯下,班里开班务会,学习理论,谈各自的家乡和将来的打算。那间漏风的瓦房并不体面,却装下了一群农村青年的最初理想。
至于那5块饼,他后来一直记得:4块留给母亲和妹妹,1块陪自己走上军旅路。饼很快吃完了,出发时的那份分量,却没有随着饥饿一起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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