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娟把红盖头掀起来的时候,墙上的挂钟正好敲了十一下。

屋里头静得很,外头院子里还有几个没走的亲戚在收拾碗筷,塑料凳子蹭着水泥地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。

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两双红拖鞋,一双大一双小,都是她妈前天从镇上超市买的,十九块九一双,鞋底还带着没撕干净的价签。

她低头瞅了瞅自己手腕上那对金镯子,是婆婆中午戴她手上的,说是老陈家传了三代的物件。

镯子内圈有些发黑,用指甲刮一下能刮出黄里透红的锈色,李娟没敢刮,就只是转了两圈,镯子磕在腕骨上,闷闷地响。

门被推开的时候带着一点吱呀声。

陈建国侧着身子进来,一只手背在身后,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棉背心。

他没看李娟,先走到窗户边把窗帘又往中间拽了拽,两块布帘子中间本来有道缝,他非要把那缝也盖严实了,外面走廊的灯才透不进来。

李娟突然觉得嗓子眼发紧,手心里全是汗。

结婚前她妈跟她说了三天三夜,把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了,讲到最后她妈自己先哭了,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稀里糊涂上了她爸的炕。

李娟没哭,她当时就一个念头,陈建国看着老实,跟村里那些喝多了就动手的男人不一样。

陈建国在窗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,才慢慢转过身往床边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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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是上个月新买的,一米八乘两米,席梦思垫子上还罩着红床单,李娟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弹簧在身子底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
陈建国走到床头柜旁边,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抽了出来,把个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拍在柜面上。

李娟低头一看,脸从脖子根往上烧起来。

那是个红色的小铁盒,上面印着牡丹花的花样,角上掉了一块漆,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。

盒盖半开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枚铜钱,都是老式方孔的那种,用红绳串成了一串。

铜钱边缘磨得发亮,不知道被人用手摸过多少遍。

陈建国的耳朵尖红透了,一直红到后脖子。

他眼睛盯着墙角那个塑料脸盆,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一样。

“我妈说,结婚头一宿得把这个压枕头底下。 ”
他把铜钱从盒子里拎出来,红绳软塌塌的,铜钱互相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
李娟看见他的手有点抖,那串铜钱在他指头上晃了两圈才塞进枕头底下。

塞完以后他站直了身子,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,也不知道在蹭什么。

“我也头一回结婚。 ”他说,“不知道这玩意儿该怎么放,就,就放中间吧。 ”
李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笑完又觉得不合适,赶紧把嘴抿住了。

她看着陈建国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,突然觉得她妈那些眼泪都白流了。

这个男人连铜钱该摆哪儿都要先问过她一句,能坏到哪儿去。

陈建国见她笑了,自己也跟着咧嘴,露出一排牙,左边第二颗有点歪。

他脱鞋上床的时候,弹簧又吱呀叫了两声,李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,让出的空当正好够他躺下。

两个人并排躺在新床上,中间隔着半尺远,谁也没先碰谁。

挂钟敲了十一点半。

外头院子里最后一个人也走了,大门被谁从外面带上,咣当一声,接着是插销落下的动静。

李娟听见婆婆在院子里咳嗽了几声,脚步往东屋去了。

东屋的灯灭了以后,整座院子就剩下他们这屋还亮着。

陈建国翻了个身,脸朝着她这边。

李娟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肥皂味儿,是今天早上新拆的那块,上海药皂,三块五毛钱一条。

他的呼吸热乎乎的,扑在她耳朵边,有点痒。

“李娟。 ”他喊她名字。

“嗯。 ”
“那个铜钱,是我太奶奶传下来的。 我妈说,新婚头一宿得压枕头下面,往后日子就能过得顺当。 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“我本来想提前放好,没找着机会。 ”
李娟没说话,把手伸过去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
他手背上的汗毛挺重,摸上去毛茸茸的。

陈建国像是被这突然的触碰吓了一跳,手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,随即又慢慢伸回来,张开五个指头,把她的手裹在掌心里。

他的手掌很粗糙,指根的地方有几道皴裂的口子,刮得她手背生疼。

“睡吧。 ”他攥着她的手说,“明天还得早起给爸妈敬茶。 ”
李娟点点头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是新买的,枕套是红缎面,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。

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枕头底下那串铜钱的形状,硬邦邦地硌在耳朵边,带着一点金属特有的凉意。

陈建国的呼噜声很快就响起来了,又响又沉,像他这个人一样,闷头往前拱。

李娟听着他的呼噜声,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她妈。

她妈今晚走的时候,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张了张,什么也没说出来,最后只是挥了挥手,上了一辆回村的三轮车。

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了,车灯在土路上晃了两下就再也看不见了。

李娟把手从陈建国掌心里慢慢抽出来。

他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,呼噜声一点没停。

她支起身子,借着床头灯的光,仔细打量这个要跟她过一辈子的男人。

他的后脑勺上有一块疤,不大,约莫有一角钱硬币大小,在头发根那儿露着一块光溜溜的头皮。

她伸手想去摸摸,又停在了半空。

枕头上有一根他的头发,短短粗粗的,黑里带着几根白的。

李娟把头发捏起来,对着灯看了两秒,然后轻轻放到了床头柜上那个红色小铁盒旁边。

外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把窗户上贴的喜字吹得哗啦啦响。

其中一张喜字没贴牢,一个角翘了起来,在风里上下翻动,红纸的背面是白花花的糨糊印子,落在窗玻璃上像一滴眼泪。

李娟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尖。

陈建国的呼噜声还响着,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她盯着天花板,白灰抹的顶子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。

她盯着那道裂缝,想起了她奶奶活着的时候常念叨的一句话。

新娘子进门头一晚,别把眼泪落在新枕头上,不然这辈子的苦水都倒不完。

她没哭。

只是把眼睛闭上了。

屋里头安静下来,只剩下陈建国的呼噜声和那串铜钱压在枕头底下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