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案实录——杀戮南京5·29吉某驾车撞人并持刀捅人案始末|南京|张燕|持刀捅人案|胖哥|重案

挂挡，踩油门，车子轮胎冒着青烟从女子身上再碾一遍，退回来，再碾过去，一遍，两遍，三遍......

杀戮

2021年5月29日。星期六。南京。新街口。

五月末的夜晚，天还热着。柏油路上晒了一天的太阳，余温从地面向上蒸。九点多钟，商圈里人头攒动。孙中山铜像四周灯火通明，百货大楼、购物中心、餐饮店密密匝匝挤在一起。金銮巷在新街口东南角，不宽，两边是商铺和居民楼，路灯昏黄，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。周末的晚上，有人在路边等人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吃烤串。

21时42分。金銮巷路面没有隔离带。一辆白色标致牌轿车从羊皮巷方向驶来，突然加速。引擎声陡然拉高，轮胎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
随即车车子像一头失控了的疯牛冲进巷子。没有刹车。前方有两个人并肩走着——一男一女。白色标致从身后撞上去。两个人被撞倒。车碾过女子的身体，继续前冲，又撞倒了走在她斜后方的一名路人。

车停了。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。四十一岁。中等身材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从身上掏出一把刀——单刃尖刀，刀刃泛着寒光。

他先冲向倒地的男子，连续捅刺其胸部。刀扎进去的时候，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。有人以为是撞车纠纷，有人以为是酒驾，没有人想到是杀人。等刀拔出来，血溅在地上，人们才意识到——这个人不是来吵架的，他是来杀人的。

然后他蹲下来，转向被压在车底的女子，用刀切割她的脚。女子被压在白色标致的车底下，动不了，跑不了，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。

先被捅刺倒地的男子没有彻底失去意识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试图阻拦。又被男人拿刀又追上去，疯狂补刀。直至男子再次倒地失去行动能力。

男人回到车上，挂挡，踩油门。车子轮胎冒着青烟从女子身上再碾一遍。退回来。再碾过去。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

周围有人喊。有人拿手机拍。有人拨了110。有人冲上来拍打车身，想让他停下。男人没有理会。车窗关着，引擎轰鸣着，反复重复着前进倒退的碾压。直到女子的身体在车底下一动不动了，他还碾。这时路人开始砸车窗，男人这才踩了一脚油门，沿着中山南路往北逃了。

恶魔

白色标致超速行驶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掠过去。中山南路。程阁老巷路口。一名正骑车下班回家的女子。被白色标致狠狠的掀翻了，车没有停。她被甩出去，摔在路边，重伤。

车继续往前。中山南路与中山东路交叉口。白色标致突然变道，冲撞前方一辆别克牌轿车的尾部。撞击力很大——安全气囊弹了出来。白色标致没法开了。

男人下了车，他浑身是血。手里还攥着那把刀。新街口的夜晚，人来人往，但他站在路中间，像什么都不在乎。他把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，一下一下的捅刺。单刃尖刀扎进颈部，血涌出来，顺着衣服往下淌。但他没有倒。他捅了自己几刀之后，又把刀转向了别人——路过的一辆车，司机被他刺伤了左臂。

然后他看见了别克车。别克司机看到一个浑身是血、手里有刀的人朝自己走过来，弃车跑了。男人拉开车门，坐进别克，倒车时连撞了几辆车，他不管。继续挂挡，沿中山东路加速。

很快，前方一辆雪铁龙轿车被他追尾。雪铁龙被撞得往前推，撞上前面的江淮厢式货车，货车又撞上前面一辆比亚迪公交车。四车连环碰撞。路上的车堵成了一片。

他无所谓，继续开，中山东路与洪武路交叉口。闯红灯。先后冲撞两辆正常通行的电动自行车和一辆奥迪牌轿车。电动自行车上的两个女孩被撞飞了出去。

别克车气囊弹出，没法开了。他下了车。路边停着一辆宝马。他拉开车门，打着火，左拐，往洪武路逆行。与被堵在现场的车辆正面碰撞。车停了。

他打开车门。手里还是那把刀。而他却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魔。

制服

邱绍春在那儿。他三十三岁。南京本地人。体校出身，练过铅球。一米七几的个头，一百八九十斤，身材敦实，往那儿一站，像一堵墙。朋友们都叫他"胖哥"。那天晚上他开车去接女友下班，走到洪武北路与中山东路交叉口等红灯。女友在美甲店上班，他每天接她回家。

“砰——”一声巨响。他下了车。前面乱成一团。撞车、伤者、碎玻璃、浓烟。有人喊：那人抢了一辆宝马！

宝马朝他冲过来。他躲开了。车撞上了旁边一辆网约车。

邱绍春没有跑。他不是那种会跑的人。体校出来的人，身体比脑子先反应。他看见前面出了事，第一件事不是掉头，是下车。

他跟身边几个人说：赶紧把他制服了。几个人冲上去。快接近的时候，有人喊了一句——他有刀！

来不及了。男人打开车门，抽出一把长刀。邱绍春冲在最前面。他没有武器，赤手空拳，一百八九十斤的身体朝着刀锋迎上去。

第一刀。胸口。刀尖扎进去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只是被重重地推了一下。

第二刀。腹部。小肠被刺穿。

第三刀。大腿。邱绍春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肠子出来了。他用一只手捧着肠子，另一只手去拉自己的车门。拉不开。再摸胸口，全是血。

他趔趄了一下，倒了。

22时07分。民警赶到，将吉某控制。

从21时42分到22时07分。二十五分钟。三个现场——金銮巷、中山南路与中山东路交叉口、洪武路与中山东路交叉口。三辆车——租来的白色标致、抢来的别克、抢来的宝马。一路撞人、撞车、捅人、自刺、换车、继续撞。

新街口交通完全瘫痪。八辆救护车接送了八名伤员。七人受伤，三人重伤二级：被碾压的女子张燕、骑车被撞的鞠某、赤手挡刀的邱绍春。张燕经评定构成严重残疾——右下肢功能重度障碍，肢体三级残疾。刘某轻伤。何某轻伤。郝某煜、陈某、周某不同程度受伤。

二十五分钟。改变了所有人往后几年的生活。

怨恨

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。

吉某。1980年7月7日生，江苏滨海人。初中文化，在南京无业，无固定住所。

他跟被碾压的女子张燕是夫妻。曾经是。

2018年10月，两个人办了离婚手续。但离婚以后没分开——还住在一起。这种事在农村和小城镇不少见。离婚不离家。为了孩子，为了房子，为了面子。但"离婚不离家"有一个问题：那张离婚证并没有切断两个人之间的东西。恩怨没有断，矛盾没有断，暴力也没有断。

共同生活期间，吉某多次酒后打骂张燕。喝了酒就动手，醒了酒可能哄两句，下一次喝了再动手。暴力不是一个事件，是一个循环。打一次，忍一次，和好一段时间，再打一次。越打越重，越打越频繁。张燕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，只知道一定会来。她活在一个没有尽头的倒计时里。

吉某除了家暴。还赌博，不光赌，还把两个人买的房子也输了。房子没了。一个家被掏空了，家暴不止，张燕忍了两年。

2020年9月13日，她走了。没告诉吉某去了哪里。一个人跑到南京，找了个工作，租了个住处。三百公里。她以为够远了。她以为逃掉了。但是没有。

2021年1月，吉某找到了南京。他来干什么？复合。

他找到张燕，说要重新在一起。张燕拒绝了。不是客气地拒绝，是明确地、坚定地拒绝。她不想再回去了。回去做什么？回去挨打？回去看着他把最后的钱也输光？回去每天提心吊胆地等他喝酒回来、等他动手、等他打完了说一句"我下次不喝了"？

吉某没有走。他被拒绝以后，没有回滨海，也没有找份工作在南京安顿下来。他留在南京，无业，无固定住所。他开始蹲守。

张燕在金銮巷附近上班。吉某就租了一辆车在金銮巷附近等候。有时他开着车，在张燕工作地点附近转来转去，一圈一圈地绕。看见她出来了，就远远跟着。看见她进店了，就在路边停着等。

他在等什么？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也许一开始真的只是想"再谈谈"。但谈了四次、五次、十次，张燕每次都是同一个字：不。他的心态在一次次被拒中慢慢变了。从"想复合"到"不甘心"，从"不甘心"到"怨恨"，从"怨恨"到——杀。

他随身带着一把单刃尖刀。不是临时买的。那把刀也带了五个月。他租了一辆车，在一个人工作的地方转了五个月。他不是在等她回心转意，他是在等自己下定最后的决心。

2021年5月29日晚上，他在羊皮巷与金銮巷交叉口停好了车。等着。21时42分。他看见张燕了。不是一个人——她跟一个男人并肩走着。那个男人是她的同学刘某。

他踩下了油门，开始了杀戮。

句号

张燕不是没有反抗过。她离了婚。她跑了。她跑到三百公里外的南京，找了工作，开始新生活。她做了所有家暴受害者被建议做的事——离开、独立、重新开始。但她没有摆脱他。

张燕的同事后来对记者说了一些事。

“离婚后，她前夫还以孩子为理由跟张燕要钱。大概一个月前，她前夫还给她姐姐打电话，说要见张燕，要三万元。她前夫威胁说不见的话就把他们的儿子杀了。她担心儿子安危只能赴约。”她以为自己赴约了，给他钱了，他就不会再逼了。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勒索，忍一忍就过去了。很多家暴受害者都这样想——忍一次是一次，给一次就过去了。但忍让填不满一个无底洞。

五个月的蹲守不是"再谈谈"。他不是来复合的，而是得不到要不到就毁掉。

5月29日晚上，他看见她跟一个男人走在一起。他可能以为她有了新的感情。也许这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但即使没有刘某，他也会动手。他蹲守了五个月，不是在等她一个人出现，而是在等自己动手的那一刻。

2022年11月18日，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。故意杀人罪：死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