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4岁住家保姆自述,和52岁男雇主同住一室,心动根本藏不住

那天下着毛毛雨,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别墅门口按门铃。来开门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家居服,头发有些乱,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。他个子不算高,但肩膀很宽,开门时带出一股淡淡的姜茶味道。

"周阿姨?"他问。

"我姓刘,刘月芹。"我纠正他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,"家政公司派我来的。"

他点点头侧身让路,我拖着箱子进去,鞋底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蹭了一下,留下一个半湿的鞋印。我赶紧弯腰想擦,他说没事,淋了雨先进来暖和暖和。

我叫刘月芹,四十四岁,离异六年,儿子在省城念大学。以前在纺织厂做了十五年挡车工,后来厂子搬到越南,我拿了三万块买断金回了老家。种过地,卖过早餐,去超市理过货,去年经人介绍考了家政证,开始做住家保姆。

这家雇主叫林建国,五十二岁,大学老师,三年前妻子病故,有个女儿在国外读书。家政公司说他后背有旧伤需要人照顾日常起居,工资给得不错,管吃管住,一个月八千。

那天是我第一天上班,他把楼上带独卫的主卧让给了我,自己搬到楼下书房的小床上。我推辞说我是保姆怎么能睡主卧,他摆摆手说那间采光好,我腰不好睡硬床,书房那张小床刚好。

头一个月我过得小心翼翼的。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,他习惯喝小米粥配咸菜,我就换着花样腌萝卜、拌黄瓜、炒雪里蕻。他备课到很晚,我就在楼下开着客厅的小灯等他,听见楼梯响就赶紧去热杯牛奶。他起初说不用这么麻烦,后来也就习惯了,有时半夜下来倒水看见灯还亮着,会站在楼梯拐角愣一会儿神,然后轻轻说句谢谢,早点休息。

照顾他的起居比我想象中难。他后背的伤是十多年前从单杠上摔下来落下的,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。有一回他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笔,起来时整个人僵住了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我赶紧过去扶他,他半边身子靠在我肩膀上,隔着两层衣服我都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。

"去床上趴着,"我说,"我给你揉揉。"

他犹豫了一下:"不太合适吧。"

"林老师,我是你家保姆,端茶倒水的活都干了,揉个背还能怎么着。"我把他往书房搀,"你趴好,别动。"

那是我第一次碰到他的后背。皮肤下面像是盘着几条硬邦邦的筋,沿着脊椎两侧从上到下。我按着他说的手法慢慢揉,掌心下的肌肉一点点松开,他趴在枕头上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
"谢谢你,月芹。"他说。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,不带"阿姨"也不带"周"。

从那天起他让我改口直接叫名字,说整天老师来老师去显得生分。我嘴上应着,但每次叫"建国"的时候还是觉得舌头发硬。四十四岁的女人了,离过婚,儿子都上大学了,对着一个雇主叫名字居然会紧张,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。

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,我被雷声吵醒。下雨了,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。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,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压抑的呻吟声。我披了件外套下楼,推开书房门,看见林建国蜷在床上,后背弓成一只虾米,两只手死死抠着床单。

"旧伤犯了。"他咬着牙说,"没事你上去睡。"

我走过去,用被子把他裹好,然后坐在床边把他的头搁在我腿上。他疼得浑身发抖,我一只手按着他后颈,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指头,他攥得我骨节生疼,但一声没吭。

"你哭出来会好受点。"我说。

"不哭。"他说,"一个大男人半夜哭像什么样子。"

"没人看见。就我知道。"

窗外一道闪电白晃晃地亮了一下,紧接着是闷雷。他把脸埋进我腿上的被子里,肩膀剧烈地抖着。我感觉到腿上一片湿热,假装没注意到,就这么坐着,一直到雨声变小,他呼吸平稳地睡着了。

后来我很多次想起那个晚上。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,他疼,我陪着,仅此而已。但有些东西在那个雷雨夜里悄悄变了,像墙角的青苔,看不见摸不着,等到发现时已经爬了满墙。

他开始在饭桌上跟我聊学校里的事,说现在的学生论文写得稀烂,说系里评职称的破事,说女儿林悦在波士顿交了个男朋友让他不放心。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听,偶尔插两句,他说你说话倒是实在,不像学校那些人天天打官腔。

有一次他女儿视频打过来,他开着免提让我跟林悦打招呼。小姑娘在屏幕里笑得眼睛弯弯的,说刘阿姨我爸说您做的红烧排骨比餐馆还好吃,下次我回国您可得教教我。我嘴上说好,心里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她叫我阿姨,叫我雇主爸,我们之间隔着的到底是什么,我清清楚楚。

转过年来春天的时候,有天傍晚我买菜回来,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种月季。夕阳斜着照过来,把他白衬衫的后背洇出一片暖色,他弯腰填土的时候腰上那块伤疤在衬衫下隐隐约约。我站在篱笆外看了好一会儿,他抬头冲我笑,说快来看,我买了六个品种,等开了花你挑喜欢的剪去插瓶。
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我每天出门买菜前会下意识想想他爱吃什么,他衣服扣子掉了我缝的时候手指会抖,他晚上备课我坐在客厅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,光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。四十四岁那年我重新尝到心动的滋味,它来得不声不响,像春天地下那些看不见的根,等你察觉时已经盘根错节缠了满心。

可我也知道这不对。我是他雇来的人,拿着他给的工资住着他家的房子,人家客气那是教养,我要是当真那就是不识分寸。更别说我什么条件,初中毕业,前夫是个赌鬼,现在靠给人端茶倒水过日子。他一个大学教授,正正经经的知识分子,女儿在国外念藤校。

我把这些念头按下去,按得死死的。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,洗衣做饭打扫卫生,每个月领八千块工资转四千给儿子做生活费,剩下的攒着。可有些东西按不住的,比如他感冒发烧那天我熬了姜汤端过去,他伸手接碗时我的指尖碰上他的指尖,两个人同时缩了手,碗差点打了。

"我手上有油。"我赶紧说,转身跑进厨房,对着水龙头冲了半分钟的手,心跳得耳朵里嗡嗡响。

真正出事是在七月份。林悦从美国回来过暑假,带着那个金发碧眼的男朋友。小姑娘一进门就拉着我转圈,说刘阿姨你胖了呀气色真好,我爸是不是把你喂得太好了。我笑着拍拍她手,去厨房做饭,锅铲在锅里翻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她压低嗓子说,爸你是不是对刘阿姨有意思。

我手一抖,铲子磕在锅沿上当了一声。

那天晚上林悦单独找我聊天,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里。她搅着杯子里的珍珠,没绕弯子:"刘阿姨,我不是反对。我就想问一句,您对我爸什么想法?"

我捧着奶茶杯,指头在纸杯壁上掐出凹痕:"小林,我是你爸雇的保姆。"

"我爸看您的眼神不一样。"她说,"我从小没妈,但我看得懂。"

我把奶茶喝光了才开口:"你爸是好人,对谁都客气。我比他小八岁,给人干活出身,离过婚,还有个儿子念大学。我配不上你爸,这话我跟你掏心窝子说,不藏着。"

林悦看了我半天,忽然笑了:"刘阿姨,您知道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什么吗?她说你爸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,让我以后帮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人。她还说,不在乎什么出身学历,能把他每天三顿饭照顾好就行。"

我鼻子一酸,低下头假装擦桌子上的水渍。

"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件事,"林悦正色道,"别因为他是我爸就委屈自己。我见过太多女人为了男人搭进去半辈子,您要是觉得不值当,随时可以走。"

"那要是觉得值当呢?"我问。

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:"那就试试呗,又不犯法。"

林悦和她男朋友住了两周就走了。走之前她拉着我到一边塞了个红包,说给阿姨买衣服。我不要,她硬塞进我围裙兜里,冲我挤挤眼睛,拖着箱子跑了。我站在门口目送出租车拐弯,一转身差点撞进林建国怀里。他大概在门后站了很久,眼睛红红的。

"她跟你说什么了?"他问。

"说你坏话。"我白他一眼,绕过去收拾客厅。

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林悦的话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道白线。我数那条线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,听见有人轻轻敲我的门。

开门,林建国站在走廊里,穿着那件灰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。

"月芹,"他说,"我睡不着。"

我侧身让他进来,他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,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最后他开口说:"林悦让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。我想了半个月了,觉得还是得说。"

"说什么?"我心跳得厉害,手攥着睡衣的下摆。

"说我喜欢你。"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,"不是雇主对保姆的满意,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。你要觉得我唐突了,明天我另外找保姆,你随时能走。但我得把这话说出来,憋了半年了再憋下去我自己先撑不住。"

我靠着门框没动,脸上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。四十四岁了,前夫在牌桌上输光家产的时候我没哭,一个人扛着行李进城打工的时候我没哭,可这会儿眼泪哗地就下来了,止都止不住。

"你这是欺负人。"我哽咽着说,"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走。"

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,犹豫了一下,伸手擦我脸上的泪。他的手比我的还烫,指头蹭过脸颊,痒痒的。然后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呼吸打在我嘴唇上。

"那就不走。"他说,"咱们慢慢处,不着急。"

接下来的日子说不一样也不一样,说一样也一样。我还是早起熬小米粥,他还是晚上备课到很晚。但买完菜回来他会在院子里等我,我蹲下择菜的时候他会递个小板凳过来。周末晚上他教我用电脑看电影,我俩坐在沙发上,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,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。

捅破的是个意外。九月初他后背旧伤又犯了,疼得下不了床。我在医院陪了三天,第三天晚上他趴着输液,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拽住我的手腕。

"月芹,"他闭着眼睛说,"要是这次好不了,你往后有什么打算?"

"你咒自己干啥。"我另一只手给他掖被角,"就是老毛病,大夫说了注意修养就行。"

"我是说万一。"他睁开眼看我,"我比你大八岁,这伤这辈子也好不利索。你要跟我在一起,往后得照顾我,说不定还得好多年。你要是觉得委屈,现在抽身还来得及。"

我被他攥着手腕,低头看见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,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慢慢落。病房里白炽灯嗡嗡响着,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。

"林建国,"我说,"我前夫是个赌鬼,欠了债跑路那天把我锁在家里要挟我爸妈拿钱。我翻窗户出去的时候把膝盖磕了,到现在下雨天还疼。你看,咱俩都是伤号,谁也别说配不上谁。"

他没说话,攥着我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,然后沿着我的小臂一路滑上来,握住我的手,十指扣在一起。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,指节粗大,握力很紧。

"那就搭伙过吧。"他说。

出院那天他办手续,我收拾东西。保洁阿姨进来换床单,瞟了我一眼说姑娘你命好,你男人对你真上心。我愣了一下没解释,拎着袋子走出去,他在走廊尽头等,手里抱着两盒药,冲我笑了笑。

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家常菜馆吃了顿饭。砂锅鱼头、蒜蓉空心菜、一碗西红柿蛋汤,他要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杯,又拿了个空杯子倒满推到我面前。

"今天算是正式请你吃顿饭。"他举杯,"月芹,往后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,咱俩过咱俩的。"

我端起那杯啤酒,沫子溢出来沾在手指上。四十四岁的人了,喝口酒跟小姑娘似的紧张,杯子碰到嘴唇时手还抖了一下。

"你要是想反悔还来得及。"我学他上次的话。

他仰头把啤酒喝了,冲我亮了亮空杯子。

从饭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他走在靠马路那一边,我走在里面,隔了半臂的距离。风从巷口灌过来,带着秋天凉凉的桂花香。他咳嗽了一声,我下意识去拍他后背,他顺势把我的手握住了。

两个中年人的手扣在一起,掌心有茧,指节粗大,皮肤也不光滑了。但握得紧紧的,谁都没松开。

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以前我租过的城中村,巷子窄,两边挂着出租屋的灯箱,红红绿绿地亮着。我指了指其中一扇窗户说那是我以前住的,一个月六百块,隔壁两口子天天吵架砸东西。

"现在住我那儿不收钱。"他说。

"废话,我得干活抵房租。"

他捏了捏我手指:"那干轻点,别累着。"

我转头看他,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头发里掺着的白丝像碎银子。五十二岁的男人了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,可眼睛还是亮堂堂的。以前觉得心动是年轻人的事,脸红心跳小鹿乱撞什么的。现在才知道,中年人动了心才更要命,因为知道往后日子越过越少,所以每一分都不舍得浪费。

后来他跟林悦视频,说了我们的事。林悦在屏幕那头拍桌子笑,说她早就看出来了。然后她正经起来,说爸,替我谢谢刘阿姨,你们好好的。他转头看我,我对着镜头摆摆手,嗓子眼发紧。

日子还在往前过。他还教他的书,我还做我的饭。周末有时候他带我去学校操场散步,碰见同事打招呼说林老师这是谁,他大大方方说家属。有人多看我两眼,有人欲言又止,他全当没看见,拉着我的手继续走。

今年春节林悦没回来,寄了个大包裹,里面有一条围巾给我的,一双棉拖鞋给他的。围巾是枣红色的,厚实得很,我系着去菜市场,卖豆腐的大姐问我是不是找了对象,我说是,她说对你挺好呗,瞧你脸上那笑。

我回家照镜子,发现镜子里的女人确实在笑。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弯弯的,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。四十四岁那年我重新学会了笑,为一个人早起熬粥心甘情愿,下雨天有人惦记我膝盖疼,晚饭后两个人各占沙发一头,一个看书一个做手工,偶尔抬头对上一眼,什么话都不用说。

同住一室的心动藏不住,后来我也懒得藏了。洗衣做饭的光阴里慢慢生出根须来,一根一根扎进土里,稳当当地长着。往后还有多少年我不知道,但每一天都实实在在攥在手里。

林建国后背疼的时候我给他揉,我膝盖疼的时候他给我热敷。两个破了皮儿的人凑一块,把对方漏风的地方慢慢补上。人这一辈子,年轻时有年轻时的轰轰烈烈,到了中年要是还能遇见一个让你天亮了就想赶紧起床做早饭的人,也算没白活。

我拧开院子里的水龙头洗菜,哗啦啦的水声里听见他在书房咳嗽。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林建国把窗户关上别着凉,他应了一声,过了会儿窗户就咔哒关上了。阳光晒在院子里的月季花上,红了粉了好几朵,我掐了一枝举起来闻,香得不讲道理。

四十四岁那年春天月季开满篱笆的时候,我知道自己栽了。被一个五十二岁背上有旧伤的男人带着笑意的眼睛给收了,心甘情愿,不打算跑。

消息传回老家的那天,是我妈先打来的电话。她在那头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:"月芹,隔壁你三婶说在省城看见你跟个老头子手拉手逛公园,是不是真的?"

我正在厨房擦灶台,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抹布上的水顺着胳膊淌下来。我停了手,把手机拿正:"妈,他叫林建国,大学老师,比我大八岁。人挺好的,对我也不错。"
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然后我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:"大八岁?月芹你是不是糊涂了,你前头那个赌鬼让你吃了多少苦你忘了?这回又找个岁数大的,图你啥?你儿子都上大学的人了,你丢不丢人?"

我说妈我今年四十四了,不是二十四,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电话那头我妈哭了,说闺女你这是作的什么孽,咱们家再穷也没穷到让你去给人当保姆当到床上去。我攥着手机没反驳,等那头哭声小了,轻声说了句你好好保重身体,下次带他回去看你。然后挂断,把灶台又擦了一遍,擦得光可鉴人。

林建国从楼上下来,看见我眼眶红红的,站门口没进来。过了会儿他走进厨房,把我手里的抹布拿过去放水槽里,然后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。

"家里骂你了?"

"我妈就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。"我说,"过阵子就好了。"

他没再追问,只是拍了拍我肩膀,说周末跟你回趟老家吧,我亲自去跟你妈谈。我抬头看他,说你去了她更得气,一个拐走她闺女的糟老头子送上门来,我妈能拿笤帚把你打出来。他笑了,说挨顿打也值得,总比你在中间受夹板气强。

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镇上,开车三个多小时。周五下午出发,我坐在副驾看他开车。他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,指头轻轻敲着,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林悦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,晃晃悠悠的。出了市区上了高速,两边是成片的水稻田,绿油油地铺到天边。

"紧张不?"我问。

"有点。"他老实说,"比评职称答辩还紧张。"

我伸手过去握他搭在档位上的右手,他没抽开,反过来跟我扣在一起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车子安静地往前开,收音机里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,蔡琴的声音低低地唱,是谁在敲打我窗。
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我妈站在院门口,围裙还没解,看见车子停稳了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,从上扫到下,确定我没缺胳膊少腿,才把视线转向下车的林建国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脸上的表情谈不上生气也谈不上欢喜,转身进了屋,门没关。

我拉着林建国进去,我爸在堂屋看电视,音量开得很大,看见来人也没关,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坐。林建国把带来的两瓶酒一盒点心放在八仙桌上,规规矩矩叫了声叔,叫了声婶。我爸嗯了一声,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花生米放在桌上,说先吃饭。

饭桌上气氛算不上融洽也算不上僵。我妈闷头扒饭,我爸偶尔问两句林建国的家事,听说他女儿在国外读书,嘴角动了一下,说那丫头不反对?林建国说闺女支持,暑假回来跟她妈上过坟,告过碑了。

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了眼林建国,又看了眼我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。

夜里我跟我妈睡一个屋,林建国被安排在我爸的客房。灯关了,我妈翻来覆去睡不着,终于开口:"他对你真心?"

"真不真心我说了不算。"我平躺着看天花板,"妈,我跟他住一个屋檐下快一年了。我起早给他做饭,他夜里给我留灯。我膝盖疼他记得给我买暖贴,他后背犯病我给他揉一宿。不是年轻人那种轰轰烈烈的,就是过日子,一把米一把盐的日子。"

我妈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黑暗中传来她叹气的声音:"你也吃了半辈子苦了。妈不是不愿意你找,是怕你找个不如前头那个的。大八岁倒还好,就是他那身子骨……往后谁照顾谁啊。"

"互相照顾。"我说,"妈,您跟我爸这么多年不也互相照顾过来的。"

她沉默了,翻了个身背对着我。过了很久,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她嘟囔了一句:"明天我给他包饺子,猪肉大葱的,你看看他爱吃不吃。"

第二天中午我妈真包了饺子。林建国吃了两大碗,说我婶这手艺太地道了,比外面饭馆强十倍。我妈嘴上说少来这套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临走的时候她塞了一包晒干的山蘑菇给我,说我爸去山上采的,炖汤用。

车子开出镇子好远了,我回头看后视镜,我妈还站在院门口,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,远远地看着我们。我鼻子一酸,赶紧把脸转回来。

"你妈这关算过了?"林建国问。

"早着呢。"我吸了吸鼻子,"她这人嘴硬心软,下次你自个儿来,多带点她爱吃的核桃酥,慢慢就熟了。"

他点点头,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笑得眼睛又弯了。

真正让我动摇的是入冬之后的事。那天傍晚我在阳台收衣服,脚下一滑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瓷砖接缝上,旧伤加上新伤,整条腿肿得老高,疼得我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。林建国听见动静冲上来,一把把我抱起来往楼下走,五十二岁的人抱着我奔下楼梯,后背的旧伤撑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。

到了医院拍片子,膝盖骨裂,要打石膏休养一个月。我靠在急诊室的椅子上,看他跑前跑后缴费拿药,后腰那块伤疤把衬衫顶得鼓起一个包,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明显往一边偏,可他愣是没歇一口气。

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他守着我的时候,我问他背疼不疼,他说不疼。我摸了一把他的后背,衬衫底下全是汗,肌肉硬邦邦的。我说你逞什么能,我一个一百二十斤的人你抱着从二楼跑下来,你那腰还要不要了。他握住我的手,说那时候哪有功夫想腰不腰的,看你坐在地上那样子,我魂都飞了。

我瘫在病床上看着他趴在陪护椅上睡着的样子,头发又白了几根,后脖颈上晒出的一片斑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。四十四岁的人了,头一回被人抱在怀里跑下楼梯,头一回有人为了我连自己的旧伤都不顾。

我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,他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,把脸往我手心里蹭了蹭。

养伤那一个月他请了钟点工来打扫,自己每天下了课回来给我做饭。颠勺的时候腰上使不上劲儿,他就把锅放在灶台上用铲子翻,炒出来的菜火候差了点,但味道一点不马虎。我坐在轮椅上看他围着那条花围裙在厨房忙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,他开门的模样,眼镜片上全是水汽。

"林建国,"我说,"你当时开门看见我什么感觉?"

他回头想了想:"就觉得这大姐看着踏实,不像之前那几个,干了没两天就嫌活儿多跑了。"

"现在呢?"

他把炒好的菜盛出来,端着盘子走过来蹲在我面前,举着筷子夹了一筷子喂我:"现在觉得当初眼神挺好的。"

我张嘴接了那口菜,咸淡刚好,嚼着嚼着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就湿了。他拿袖子给我擦,说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,动不动掉眼泪。我说你管我,老娘想哭就哭。他笑着骂了句不讲理,又把菜喂过来。

那段时间林悦每天视频查岗,问她爸有没有好好照顾我。有一回她隔着屏幕看见我打石膏的腿,脸都白了,第二天就订了机票飞回来。小姑娘到家第一件事是把我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大碍才松了口气,转头冲她爸说你这个家属怎么当的,刘阿姨摔了你都不知道。

林建国被她数落得连连点头,我在旁边笑着说是我自己不小心,不怪他。林悦翻了个白眼说刘阿姨您就护着他吧。

后来她私下跟我说,其实她急着回来是想跟我说件事。她跟那个金发男朋友分手了,对方要去欧洲读博,她不想跟过去。说这话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,像个小姑娘撒娇似的。我说分了就分了,你才多大,以后好的在后面。她嗯了一声,忽然说刘阿姨您别走了行不行,我爸离不开您,我也舍不得您。

我搂着她肩膀,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烫烫的。一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姑娘,认认真真跟我说舍不得我走。我拍了拍她后背,说阿姨不走,你爸做饭那么难吃,我走了他得饿死。

林悦笑了,从我肩上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喊她爸过来,说要拍个全家福。三个人挤在沙发上,林悦举着手机,我坐中间,林建国站在后面弯着腰把下巴搁在我头顶。咔嚓一声,定格的画面里三个人都在笑,笑得牙齿白花花的。

那张照片后来被林悦打印出来寄给我,我镶了个木头框摆在床头柜上。每天晚上睡前看两眼,林建国那憨乎乎的笑脸,林悦比着剪刀手的鬼脸,还有我夹在中间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的脸,怎么看怎么顺眼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。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,比去年多了一倍,红红粉粉的爬了半面篱笆。我膝盖的石膏早就拆了,走路还是有点跛,但林建国说跛得挺有特色,远远一看就知道是他家的。我说你再说一遍试试,他赶紧闭嘴,转身去给花浇水,后脑勺的白发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。

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我会起来站在阳台上吹风。楼下是他书房亮着的灯,他还在备课,偶尔咳嗽两声,然后我放在桌上的保温杯会响一下,那是他端起来喝水又搁下的声音。隔着一层楼板,两个人都醒着,谁也不用说话,知道对方在就行。

四十四岁那年我重新活了一次。以一个保姆的身份走进一个男人的生活,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留下来。过去那些年觉得自己是被剩下的那个,厂子不要了,丈夫跑了,儿子大了飞走了,站在哪里都像多余的人。现在我知道了,人这辈子总会有一个地方让你觉得你来得刚刚好。

林建国那个旧伤还是每逢阴雨天就犯,但没关系,我早就把按摩手法练得比他还熟。他女儿每个月打视频回来,时间长了跟我比跟她爸还亲,什么心事都跟我讲。我妈后来也慢慢接受了,春节包了粽子让我们带回来,还偷偷在里面塞了双红袜子给我。

日子不全是甜的。柴米油盐里有拌嘴,他嫌我炒菜盐放多了我嫌他袜子乱扔。后背疼起来的时候他脾气也大,我被他气哭过两回,但哭完了该熬药熬药该做饭做饭。他每次发完脾气又讪讪地来哄,从背后抱住我说月芹我错了,我就故意不理他,等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才转身踹他一脚。

这就是日子。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,就是一个伤了腰的男人跟一个瘸了腿的女人,在月季花开的院子里你扶着我我撑着你,慢慢往前走。走到头发都白了的时候大概还在拌嘴,但拌完了该干嘛还干嘛,他给我热敷膝盖,我给他揉后背。

阳台上的风凉了,我缩了缩肩膀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一件外套搭在我肩上,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姜茶味。

"还不睡?"他站在旁边,双手撑在栏杆上。

"看月亮。"我说,"今天十六,月亮圆。"

他抬头看了看,说确实挺圆的,跟我当年摔那个搪瓷盆一样圆。我踹了他一脚,他笑着躲开,牵了我的手往屋里走。客厅的灯没开,月光从窗子照进来铺了一地银白,两个人踩着月光上楼,脚步声一轻一重,一前一后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老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