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僧师徒住进宝林寺的那一夜,乌鸡国国王托梦求救。看起来,这是一个冤魂申诉、忠臣复位的故事,可真正值得琢磨的,反倒不是井里的三年,而是井外那条始终有水的御水河。
乌鸡国国王说,自己曾与百姓一起熬过三年大旱,国库耗尽,仍然没有放弃治国。后来一个全真道士前来求雨,解了旱情,国王便与他结拜为兄弟。谁知三年前游玩时,道士突然将他推入井中,自己变成国王模样,夺走了王位。
这番话说得很完整,也很容易博得同情。可唐僧没有马上相信,而是连问了几个关键问题:既然你死后到了阴间,为何不向阎王申冤?既然妖怪已经坐上王位,孙悟空贸然出手,文武百官岂不是要围攻师徒?还有,那场大旱到底因何而起?
国王的回答,并没有真正解释清楚。他只是反复强调自己如何焚香祈雨,如何与百姓同甘共苦,却没有说出灾情的根源。至于阴间,他只说妖怪与海龙王、东岳以及十殿阎王都有交情,自己告不赢。
这就有些蹊跷了。
一个国王的冤魂,竟然不能通过正常途径申诉,只能等夜游神帮忙,把魂魄送进唐僧梦中。夜游神为何偏偏要等到唐僧经过乌鸡国才出手?这件事,小说没有交代。若按神佛体系的常规秩序看,实在不像单纯的伸张正义,更像是有人刻意把唐僧师徒引进这场局里。
真正揭开谜底的,是文殊菩萨。孙悟空降服青毛狮子精后,文殊菩萨现身说明,乌鸡国国王原本好善斋僧,佛门认为他有资格修成金身罗汉,于是派自己前来度化。
问题也出在这里。
文殊菩萨没有以菩萨身份出现,而是变成一个言语古怪的和尚。按照书中暗示,他很可能劝国王舍弃王位,甚至舍弃肉身,跟随自己前往西天。一个正在掌握国家、拥有妻子儿女的国王,突然被陌生和尚劝着“去死”,换成谁都未必能平静接受。
国王动怒,将这个和尚捆起来,投入御水河中浸了三天三夜。文殊菩萨受辱后回到灵山,如来便派青毛狮子精下界。青狮先化作道士,凭借求雨本事取得国王信任,整整相处两年,才趁游玩之际将他推入井中。
若只看这一段,国王似乎是因果报应。但文殊菩萨也并非毫无责任。他以考察为名,却用极端方式试探对方;国王则没有分辨来意,直接以羞辱和刑罚回应。一个倚仗身份,一个困于脾气,最终都把事情推向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有意思的是,宝林寺的和尚,恰好暴露了乌鸡国的真实风气。
唐僧来到敕建宝林寺时,衣衫沾泥,僧官听说来的不是城中士大夫,便不肯出迎,还嫌他“多虚少实”,只想让他在廊下凑合一晚。这里供奉的是佛,接待的却是权贵。和尚看和尚,先看身份,再看衣着,佛门清净地反而成了世态炎凉的缩影。
孙悟空听见师父受了委屈,打坏石狮,逼得寺中僧众出来迎接。这个细节并非闲笔。国王喜欢什么样的僧人,寺院就学什么样的规矩;上面重排场,下面便只认富贵贫贱。所谓“好善斋僧”,恐怕并不是见到所有僧人都施以礼遇。
太子的表现更加直接。他见唐僧不肯下跪,马上斥为无礼,还嘲笑东土贫穷,认为那里不可能有什么宝贝。等到假国王听说唐僧不拜,又立即下令捉拿。太子随即说父王“尊性威烈”,意思很明白:这位国王平日就不是宽厚温和的性子,动辄发怒、轻易治罪,早已成为宫廷上下熟悉的作风。
再回头看那场大旱,疑点更大。国王说河流干涸、百姓受苦,可文殊菩萨被投入御水河后,河中仍有足够的水把他浸泡三天三夜。既然百姓缺水,王城附近为何还留着一条水量充足的河?它究竟是为百姓保留,还是为王宫、刑罚和权力服务?
乌鸡国国王后来重穿龙袍,嘴上却推辞说自己死了三年,不敢再称尊,愿意带着妻儿出城做百姓。这话听着谦让,实际却很像一场表演。谁都知道唐僧师徒还要西天取经,不可能留下来做国王。把王位“让”给取经人,既不会损失权力,又能换来满朝赞颂,算盘打得并不差。
所以,乌鸡国国王未必是十恶不赦之人,但距离金身罗汉,确实差得很远。他有行善的名声,却未必有平等待人的胸襟;有与民同苦的说辞,却守不住水源分配的公道;受辱时暴烈,获救后又装出谦退。
井里的三年,是青毛狮子精造成的苦难;可井外那些傲慢、虚饰和偏私,早已说明乌鸡国国王为何没有通过那场考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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