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广生四十八岁,没结过婚,欠着二十家网贷。
那天傍晚,他坐在县火葬场西侧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半个凉透的烧饼,手机在裤兜里不停地震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座机号。
他看了几秒,按下接听。
“陈广生,你到底还不还钱?今天已经逾期第九天了,你要是再不处理,我们马上安排人去你家——”
“来火葬场堵我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陈广生把烧饼往嘴里塞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对方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,过了几秒才问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来火葬场堵我。”陈广生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烟囱,“我就在西门台阶上。你们不是说要找我吗?不用费劲查地址了,我把位置告诉你们。”
“你少跟我耍花样!”
“没耍。”他说,“你们来了,我正好也省得走。等我烧成灰,剩下那点钱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要是觉得骨灰值钱,装走也行。”
电话里的人骂了句脏话,声音又尖又急。
陈广生没有回嘴,等对方骂完,才问:“你们打算几个人来?”
“你等着!”
“别等太久,火葬场晚上十点关门。过了点儿,门卫不让进。”
他说完,直接挂了电话。
手机还在震。
一个接一个。
陈广生把它调成静音,反扣在台阶上。风从西边的荒地刮过来,卷着纸灰和枯草,在他鞋面上打了个旋儿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块烧饼。
烧饼是早上买的,老板看他可怜,多塞了半个。现在放了大半天,油已经凝住,咬起来又硬又凉。
他没有扔,仍然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
火葬场西门平时没有家属经过,只有一条通往后山的窄路。陈广生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小时,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,随后又恢复安静。
他已经习惯这种安静了。
三个月前,他还嫌县城太小,走到哪里都能碰见熟人。
现在他最怕的就是碰见熟人。
因为别人看他的眼神,会先落在脸上,再落到他手里的旧手机上,最后像是怕沾上什么麻烦似的,迅速移开。
四十八岁的人了,没老婆,没孩子,没正式工作,身上还背着二十家网贷。
陈广生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,喉咙干得发疼。
他喝了口矿泉水,水瓶里只剩两口。
这瓶水也是从火葬场门卫室接的。
门卫老赵看他天天来,问过几次:“你家是不是住附近?怎么老坐这儿?”
陈广生每次都说:“等人。”
老赵问:“等谁?”
他就笑笑:“等通知。”
老赵不知道,他等的不是谁,也不是哪一张通知。
他只是想找一个没人催、没人问、没人劝他的地方,坐着喘口气。
可今天,催收电话还是追到了这里。
陈广生原来在城南经营一家早点摊。
不是门面,就是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,车上装着蒸笼、铁锅和一台旧豆浆机。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去批发市场买面粉、鸡蛋和豆浆豆子,四点半把车推到汽修厂门口,六点开始出摊。
那条街上的工人都认识他。
他做的油条不算最好吃,豆浆也不够浓,可分量实在。别人家的包子一块钱一个,他家的包子个头大,皮厚一点,馅少一点,但能吃饱。
陈广生干了七年。
七年里,他攒下了一套二手设备,攒下了几个固定客人,也攒下了一点准备结婚的钱。
他曾经认真想过,自己大概也能有个家。
不是多大的家。
一间两室一厅的旧房子,厨房里有个女人洗菜,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,晚上关灯之前有人问他:“明天几点起来?”
只要这样,他就知足。
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叫许梅的女人。
许梅在汽修厂旁边的文具店上班,比他小三岁,离过一次婚,没有孩子。她每天早上七点多来店里开门,陈广生收摊时,她已经在门口扫地。
两个人一开始只是买卖关系。
她买豆浆,他给她多放一勺糖。
后来她有时会提前把零钱准备好,有时下雨了,就替他把三轮车上的塑料布压紧。
他们没有轰轰烈烈地谈恋爱。
许梅不喜欢那些虚的,陈广生也不会说好听话。他只是在许梅胃疼的时候,给她留一碗小米粥;许梅感冒时,给他买一盒感冒药,顺手骂一句:“你那辆破车该换了,骑起来像要散架。”
日子就是这样,一点一点靠近。
许梅的母亲不太同意。
不是嫌他穷,而是嫌他没有正式工作。
“摆摊能摆一辈子吗?”老人当着陈广生的面问,“你们以后住哪儿?养老怎么办?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梅子怎么办?”
陈广生没吭声。
他知道老人说得没错。
他四十六岁那年,曾经想过把早点摊扩大一些,租一间小门面,晚上做面条,白天卖早餐。
他去看了几个铺子,手里的钱不够,就听朋友介绍,下载了第一家网贷软件。
那时他借了八千块。
平台上的广告写着“七天周转,随借随还”,他以为只是临时拆借,等门面开起来,每天多卖几碗面,很快就能还上。
可门面没开成。
房东临时把铺子租给了别人,陈广生手里的八千块却没有收回来。
那笔钱已经用来交了押金和中介费。
朋友说会退,可拖了两个月,最后只退回来一半。
陈广生没有报警。
他觉得都是熟人,闹大了不好看。
那四千块钱,他又从第二家平台借出来补上。
接着是第三家。
许梅的母亲突然摔伤住院,他拿出全部积蓄交了押金。许梅不肯要,说自己能想办法,他却把钱塞进她的包里。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先用着,等老人出院再说。”
那天晚上,许梅问他:“你哪儿来的钱?”
陈广生说:“以前攒的。”
许梅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他没敢说,那笔钱已经不是他的了。
后来老人做了手术,需要康复,许梅请了半个月假,工资几乎断了。陈广生白天摆摊,下午去医院送饭,晚上再去面馆打零工。
钱还是不够。
他开始同时在几家平台借钱,拆了东边补西边。
每次借款金额都不大,三千、五千、八千。可利息、服务费、逾期费像细密的针,一点点扎进账单里。
等许梅母亲出院时,陈广生手机里已经有二十个借款软件。
他把那些图标分成两排。
前十个是“月底还”。
后十个是“下个月想办法”。
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这二十个“想办法”会一起找上门。
许梅母亲出院后,许梅终于知道他借了钱。
那天她在早点摊收拾桌子,从他放在车上的旧钱包里翻出一张还款提醒。
她看完,没有当场发火,只是问:“你到底借了多少?”
陈广生正在刷锅。
水龙头哗哗响,他背对着她说:“不多。”
“我问你到底多少。”
“加起来……十几万。”
许梅手里的纸被攥成了一团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也没用。”
“那你借这些钱,是为了谁?”
陈广生把锅冲干净,抬起头:“不是为了谁。钱已经花了,就得想办法还。”
许梅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你这是在帮我,还是在逼我跟你一起背债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陈广生心里。
他半天没说话。
许梅继续说:“我妈的医药费,我会慢慢还你。可你不能拿二十家网贷来证明你有多好。你救了我们,是你自己愿意的,不能变成我必须嫁给你的理由。”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“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陈广生想反驳,可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许梅后来把能凑的钱都给了他一部分,还去了外地找工作。临走前,她在早点摊前站了很久,问他:“你还要继续这样借吗?”
陈广生说:“不借了。”
“你能停下来吗?”
“能。”
可那时,他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第一家到期后,第二家开始催。
第二家逾期,第三家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摊位。
有人在电话里说,要把他的照片发到附近商户群里;有人说已经查到他老家的地址;还有人半夜发来一张黑底白字的图片,写着“欠债不还,全家遭殃”。
陈广生没有全家。
他只有一个年近七十的姐姐,住在隔壁乡镇,靠给人缝补衣服过日子。
催收把电话打到姐姐那里后,姐姐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。
“你自己欠的钱自己扛,别把我也扯进去!”
陈广生说:“姐,对不起。”
“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?人家说你拿我的名字做担保,还说要来村里贴公告。我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脸!”
“他们骗你的,别信。”
“那你倒是把钱还了啊!”
陈广生握着手机,站在早点摊旁边,锅里的豆浆已经沸了,白沫溢出来,流到炉子上,发出一阵刺鼻的焦味。
姐姐在电话那头哭了。
她哭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问:“广生,你是不是想不开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要是敢干傻事,我就是死了也不饶你。”
陈广生没有回答。
挂断电话后,他蹲在炉子旁边,用抹布擦那片焦黑。
那天晚上,他把早点摊收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没出摊。
第三天,他把三轮车卖了。
买车的人试了一圈,嫌车架旧,只给了两千八。陈广生没有还价,把钱转给了其中一家催得最凶的平台。
还完之后,手机里仍然显示欠款一万多。
他看着那个数字,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可笑的事。
像是拿一桶水去填井。
填完一桶,井还是那么深。
早点摊没有了,工作也没有了。
他去过物流园,搬了五天货,腰疼得直不起来;去过工地,干了三天,包工头说他动作慢;还去给一家丧葬用品店送过骨灰盒。
正是那份送骨灰盒的活儿,让他认识了县火葬场西门的老赵。
老赵见他话少、手脚利索,就问他愿不愿意临时帮忙。
“晚上有些家属东西多,帮着抬一下。没固定工资,一趟三十,忙的时候一天能有两三趟。”
陈广生点头:“我干。”
他第一次走进火葬场,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。
一辆灵车停在门口,家属哭得站不住,纸扎的花圈被雨淋得歪歪斜斜。陈广生替他们把几个箱子搬进休息室,其中一个年轻女人一直抓着他的胳膊问:“师傅,我爸是不是还没进去?我想再看一眼。”
陈广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只能说:“先别急,工作人员会安排。”
那天忙到凌晨,他拿了六十块钱。
回去的路上,他经过自己的出租屋,忽然不想进去。
屋子里没有灯,床上没有被子,桌上堆着催收短信打印出来的账单。
他又骑回火葬场,在西门台阶上坐到天亮。
那以后,他常常来这里。
不是因为喜欢死人。
是因为这里的人都在小心说话。
活人到了这里,声音会自动放低,脚步会自动放慢。没有人催他还钱,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四十八岁还没结婚。
他坐在台阶上,觉得自己至少还能像个人一样喘气。
直到今天,电话打来。
“来火葬场堵我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。
可电话挂断后,他的手还是抖了起来。
他把手掌压在膝盖上,盯着远处的烟囱。
小时候,他父亲去世时,也是在这里火化的。
那时候他才十七岁,家里没钱买骨灰盒,父亲的骨灰暂时寄放在骨灰堂里。母亲拉着他走出来,一路没有说话。
出了门,母亲突然问:“你爸没了,咱们以后咋过?”
陈广生那时还年轻,咬着牙说:“我挣钱。”
他说到做到。
去外地干过装卸,去煤场扛过袋子,也在工厂里上过夜班。后来母亲病了,他又回到县城,照顾母亲到最后。
母亲临走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别总顾着别人,你也得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这句话他一直没做到。
他总觉得自己有力气,别人有难,就该帮一把。
可他没有想到,帮人也需要边界。
那天晚上,陈广生坐在台阶上,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催收员。
他接起来,对方没有寒暄,直接问:“你现在还在火葬场?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不敢去?”
“我没这么以为。”
“你等着,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陈广生看了一眼火葬场大门。
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,剩下那盏忽明忽暗。
“你们来吧。”他说,“但我先说明白,我不跟你们打架,也不跑。该还的我会想办法,不该还的,我不会认。”
“你还敢挑?”
“借款合同是你们发的,钱是我用的,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。你们要是只会骂人,那就不用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骂了一句,挂掉了。
这一次,陈广生没有关静音。
他把手机放在身边,打开备忘录,写下时间。
晚上七点十二分。
催收电话一次,威胁上门。
写完后,他又拍了一张火葬场西门的照片。
不是为了反击谁。
他只是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能再任由别人把他推来推去。
八点不到,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了火葬场外面。
车上下来两个男人,一个穿黑夹克,一个戴鸭舌帽。
他们没有立刻进门,而是站在路边抽烟,不时朝西门张望。
陈广生看见了,起身走过去。
“找我?”
黑夹克男人打量他一眼:“陈广生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欠我们公司一万六千八百三十六块,今天先还八千,不然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你们公司叫什么?”
“你管叫什么?”
“我得知道钱还给谁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黑夹克往前一步,伸手去抓他的衣领。
陈广生退了一步,指着门口的摄像头:“这里有监控。你们要是动手,我就报警。”
鸭舌帽男人冷笑:“你还会报警?”
“会。”
“欠钱还有理了?”
“欠钱该还,但不是你们想怎么吓就怎么吓。”
黑夹克指着他的鼻子:“你别以为躲在火葬场就能装死人。我们已经找到你姐家了,你姐那间破房子——”
陈广生脸色一下变了。
他没有冲上去,也没有骂人,只是拿出手机,打开录音功能。
“你刚才说找到我姐家了?”他问。
黑夹克愣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,是不是你们去过我姐家?”
“我们正常联系债务人。”
“你们有没有把我的欠款告诉她?”
“她是你联系人,我们当然要通知。”
“那我把这句话记下来。”
黑夹克伸手要抢手机,陈广生立刻退到门卫室旁边。
老赵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手电筒。
“干什么呢?”
“没事。”黑夹克说,“我们找他谈还款。”
老赵看了看两人,又看向陈广生:“要谈就站在门口谈,别进里面。”
“这是我们公司的事。”
“这是火葬场,不是你们公司。”老赵把手电筒往地上一照,“再闹我就报警。”
黑夹克还想说话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喇叭声。
一辆送遗体的车正朝门口驶来。
两个催收人员只好往旁边让开。
陈广生站在风里,看着他们回到面包车旁。黑夹克临上车时冲他指了指,留下句:“你等着,后面有你好受的。”
面包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广生没有松气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老赵递给他一杯热水:“你真欠了二十家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法院解决?”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。”
“那就问人。你不能光坐在这儿等。”
陈广生握着纸杯,热气扑在脸上。
他低头看着备忘录上的那几行字,第一次没有把手机关掉。
当晚,他回到出租屋,把二十家平台的借款一笔一笔列了出来。
本金、已还金额、逾期金额、联系次数。
其中有几家,他借了四千,最后账单变成了一万二;还有一家说只收服务费,实际到账却少了五百,之后每天都发不同的还款数字。
陈广生看得头皮发麻。
以前他只知道自己欠很多,却从来没有认真算过。
总账算到最后,本金加上他认可的合理费用,一共十三万七千多。
平台催收给出的数字,却是二十五万六千。
他盯着两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他没有去火葬场接活,而是去了县里的公共法律服务站。
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周的女工作人员,年纪和他差不多。她没有突然替他解决问题,也没有说那些听起来很漂亮的话,只让他把手机里的合同、账单和催收记录全部导出来。
陈广生坐了两个小时。
他不会整理文件,周工作人员就教他按平台分类,一家一家保存。
“你欠钱,这个事实不能回避。”她说,“但对方怎么算账,也不能由他们说了算。先把每一笔弄清楚,再谈分期。”
陈广生问:“我这种情况,能不能不还?”
“该还的必须还。”周工作人员抬头看他,“但你不用把不合法的部分也吞下去。还债和挨欺负,是两回事。”
这句话陈广生记了下来。
他回到出租屋后,给二十家平台分别打电话。
第一次拨出去时,他的手指一直发抖。
“我是陈广生,关于我的欠款,我愿意还本金和合法费用,但请你们提供完整账单。以后不要联系无关人员,也不要威胁。”
有三家直接挂断。
有五家继续骂。
还有几家听说他要求重新核算,立刻说可以申请分期,但必须当天先还一半。
陈广生没有答应。
“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。你们可以走正规程序,我会配合。私下骚扰我姐和其他联系人,不行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在催收电话里说完整句话。
以前别人骂他,他只会沉默。
不是因为他心虚,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反驳。
可他现在明白,欠钱的人也有说“不”的资格。
日子没有立刻变好。
他仍然没有固定工作,火葬场的活儿也不是天天有。老赵帮他介绍了一个夜间守灵车的临时岗位,按班结算,每晚六十块。
陈广生接了。
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,他坐在停车棚旁边,看着一辆辆车进出,帮忙核对登记,偶尔替家属搬东西。
白天,他去菜市场帮人卸货,谁缺人就干一天。
他把所有收入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
第一周收入四百八十七块。
他留下两百块吃饭和交房租,剩下的两百八十七块,分给了三家平台。
钱不多,但每一笔都有回执。
一个月后,他还清了其中两家小额借款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火葬场西门台阶上,把两条结清短信看了五遍。
老赵从门卫室出来,问:“咋了,中彩票了?”
陈广生摇摇头:“少了两笔。”
“二十笔少两笔,也值得高兴?”
“值得。”他说,“以前我以为只要没全部还清,就等于一笔没还。现在不这么想了。”
老赵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支烟。
陈广生接过来,却没有点。
“你还想结婚吗?”老赵忽然问。
陈广生笑了一下:“谁愿意跟我?”
“我问你想不想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但不敢了。”
“欠债跟结婚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怕拖累人。”
老赵说:“你不让别人知道真实情况,才叫拖累。你把路摆出来,让别人自己选,那叫尊重。”
陈广生看着烟囱上方的夜空。
他忽然想起许梅。
两个月前,她从外地给他发过一条消息。
“听说你把早点摊卖了,身体还好吗?”
陈广生没有回。
不是不想回,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后来许梅又发来一句:“你不用因为欠钱就把所有人推开。”
他看了很久,仍然没有回复。
他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把那些难堪和狼狈全倒给她。
可那天晚上,他终于回了两个字。
“还活着。”
许梅很快回了一句:“那就好。”
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聊天。
半个月后,许梅回县城取东西,专门到火葬场找他。
那天也是晚上。
她站在西门外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一件厚外套。
陈广生看见她时,正在给一辆灵车登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,袖口沾着灰,鞋上也有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给你送衣服。”许梅把纸袋递给他,“你以前那件棉袄袖子都磨破了。”
陈广生没有接:“我能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现在也能挣钱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两个人站在门口,谁都没往前走。
火葬场里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,咯噔,咯噔,一下一下压过地面。
许梅看着他: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我靠近你,就是来要钱?”
陈广生立刻说: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?”
“我怕你担心。”
“你不回,我就不担心了?”
陈广生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缝。
“我欠了很多钱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每天晚上守车,白天到处打零工,住的地方也不稳定。你跟我说话,最后还是会被我拖进去。”
许梅笑了一下,笑得很疲惫。
“你看,你又替我做决定了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总是这样。以前我妈住院,你不问我愿不愿意,就去借钱;后来你欠了债,又不问我愿不愿意,直接把我推开。你以为这叫负责,其实你只是害怕别人看见你没本事。”
陈广生脸色发白。
许梅说得很重,却没有错。
他一直用“我替你想好了”来掩盖自己的自卑。
“我没你说的那么好。”陈广生低声说。
“我也没说你多好。”许梅看着他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愿不愿意让我自己选。”
他抬起头。
许梅把纸袋往前递了递:“衣服你可以不要。可你得告诉我,你准备怎么过。”
陈广生沉默了一会儿,把二十家网贷的清单拿给她看。
那张纸被他折了好几次,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许梅没有接,只看了一眼。
“你现在还欠多少?”
“按重新核算的账单,大概十二万多。”
“每个月能还多少?”
“如果夜班不断,再接点零活,最多两千。”
“那你打算多久还完?”
“可能五六年。”
许梅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她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问:“你觉得我会等五六年吗?”
陈广生心口一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应该问我。”
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却答不出话的学生。
许梅没有立刻说要跟他在一起,也没有说要离开。
她只是把厚外套塞进他怀里。
“我不替你还钱,也不会借钱给你。”她说,“你的债是你的责任。但你要是愿意认真过日子,我可以陪你走一段。能走多久,得看你怎么走。”
陈广生抱着那件外套,指节发白。
“我可能很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能还会遇到催收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我四十八岁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许梅看着他:“你有一双手。没有钱不丢人,不敢面对才丢人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陈广生追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许梅。”
她回头。
他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自己其实一直没有放下她。
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变得太轻。
最后他只说:“我不会再借新的了。”
许梅点了点头:“这句话,先做到。”
她走后,陈广生在西门外站了很久。
那一晚,他没有坐台阶。
他回到门卫室,向老赵借了一张纸,写下三条规矩。
第一,不再借新的网贷。
第二,所有还款都按正规账单来。
第三,不拿任何人的好意当成自己逃避责任的理由。
写完后,他把纸贴在手机壳里面。
接下来的半年,他过得很苦。
有几家平台不同意重新核算,天天打电话。他每天固定接一次,说明自己的收入和还款计划,其他时间不接。
对方骂他,他就把手机放在桌上,等骂完再说。
“请把合法账单发给我。”
对方说要上门,他回答:“可以,但请按正规程序来。”
对方说要联系他姐,他回答:“无关人员不是借款人,请停止骚扰。”
他不再说“来火葬场堵我”。
那句话说出来时痛快,可痛快过后,心里只剩一片空。
他开始学着把问题一件件处理。
县里有个废旧物品回收点缺夜班看守,老赵帮他问到后,他晚上守完火葬场,再去那边帮忙分拣。白天睡四五个小时,醒来后继续干活。
许梅偶尔来给他送饭,但从不替他还钱。
她把钱放在桌上时,会提前说清楚:“这是这顿饭的成本,不是帮你还债。”
陈广生每次都把钱记在本子上。
许梅看见了,问他:“连一盒饭也要算?”
“要算。”
“你这样活着不累吗?”
“以前不算,才累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下次送饭时,故意多带了一个馒头。
陈广生也没有拆穿。
两个人的关系没有立刻变成夫妻,也没有谁向谁保证一辈子。
他们只是开始在每个周三晚上见面。
有时在火葬场附近的小面馆吃一碗面,有时坐在西门外的长椅上说话。
许梅会问他今天接了几个电话,陈广生会告诉她哪一家平台终于把账单改了。
她会问:“今天累不累?”
他说:“累。”
她说:“那就别逞强。”
这四个字,比任何安慰都让他踏实。
一年后,陈广生还清了十七家平台。
剩下三家仍在协商,其中一家起诉到法院,要求他支付一笔明显超出约定的费用。
陈广生没有躲。
他带着自己整理的账单、转账记录和电话记录去了调解室。
他不会讲法律,只会把每笔钱算清楚。
本金是多少,实际到账多少,已经还了多少,剩下多少。
最后调解结果出来,他按照核定金额分期偿还。
那天走出法院时,许梅在门口等他。
“结果怎么样?”
“还要还两万四。”
“比他们要的少多少?”
“一万七。”
许梅松了口气:“那就按计划来。”
陈广生点头。
“我以为你会觉得我输了。”他说。
许梅看了他一眼:“把不该承担的部分拒绝掉,把该承担的部分扛起来,这不叫输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又去了火葬场西门。
台阶还是那几级,烟囱还是立在远处,只是门口那盏坏掉的路灯已经换了。
陈广生坐下后,拿出手机。
通讯录里那二十个平台的号码,已经被他分成了三组:已结清、分期中、等待核算。
他看着那三个分类,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坐在这里接电话的样子。
那时他以为,死了就不用还钱了。
可他现在才明白,所谓等死,不是真的想死,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活。
许梅坐在他旁边,问:“你今天有没有接到催收电话?”
“两个。”
“怎么说的?”
“一个问什么时候还,一个问我是不是还在火葬场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陈广生笑了笑:“我说,我在上班。”
许梅也笑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什么吗?”
陈广生知道她说的是哪句话。
“记得。”
“你当时说,来火葬场堵我。”
“那时候我脑子乱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陈广生望着远处逐渐熄灭的炉火,慢慢说:“现在我知道,欠债的人不是死人。该还的钱,我会还;不该受的气,我也不会受。剩下的日子,我自己过。”
许梅没有接话。
她把手放在台阶上,离他的手只有几寸远。
陈广生犹豫了很久,才把自己的手放过去。
两个人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。
谁也没有躲开。
又过了三个月,陈广生把最后两家网贷的欠款还清了。
那天是晚上九点十七分。
他刚从回收点下班,手机里同时跳出两条结清通知。
他站在路边,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随后拨通了姐姐的电话。
“姐,我还完了。”
姐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,忽然哭了。
“你个混账东西,终于想明白了。”
陈广生笑着说:“以后不借了。”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“做到。”
挂掉电话后,他又拨给许梅。
电话接通,她没有说话。
陈广生问:“你在哪儿?”
“文具店,刚关门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
“你不是还要上夜班吗?”
“今天请假一晚。”
“请假干什么?”
陈广生站在夜风里,手心全是汗。
四十八岁的男人,面对二十家网贷都没有这么紧张过。
“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许梅沉默了一会儿:“去哪儿?”
“火葬场。”
电话那头顿时没有了声音。
陈广生赶紧说:“不是进去办事。就是去西门坐一会儿。”
许梅笑了:“你是不是还没从那个地方走出来?”
“走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所以才想带你去看看。”
半个小时后,许梅骑车赶到。
陈广生站在西门外等她,手里没有烧饼,也没有烟,只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许梅问:“袋子里是什么?”
“清单。”
“你还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
他把那张写满二十家平台名称的纸拿出来,纸边已经磨毛,字迹也被反复折叠压得发白。
陈广生没有把它撕掉。
他将纸重新叠好,放进纸袋,塞进了门卫室旁边的旧铁盒里。
许梅问:“不扔?”
“不能扔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走过的坑。以后看见有人想借钱救急,我得先告诉他,借钱之前先把退路算清楚。”
许梅看着他:“你现在倒像个明白人了。”
“吃过亏,总得长点记性。”
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。
夜里没有哭声,只有远处车辆驶过,车灯从荒地边缘一闪而过。
陈广生忽然觉得,这个曾经让他觉得像尽头的地方,其实只是他人生路上的一个拐弯。
他曾经以为自己四十八岁,没老婆,没孩子,背着二十家网贷,坐在火葬场门口等死,就算这一辈子完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人不是因为有了希望才活下去。
很多时候,是先活下去,才慢慢等到希望。
许梅问:“明天还上夜班吗?”
“上。”
“白天呢?”
“去回收点。”
“那晚上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面条吧,别放太多辣椒。”
陈广生点头:“我给你煮。”
许梅看着他:“你会煮面?”
“以前不会,现在会了。”
“那我尝尝。”
她说完,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陈广生也跟着起身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火葬场的西门,又看了一眼那根沉默的烟囱。
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。
不是催收电话,是一条还款完成的通知。
陈广生没有立刻点开。
他把手机调回了正常铃声,推着自己的旧电动车,和许梅一起往县城方向走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自己欠下的钱已经还清了。
也知道自己欠过的人情,还需要用往后的日子慢慢偿还。
但那不再是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。
那是他愿意背着走的东西。
走到路灯下面时,许梅忽然问:“广生,你当时为什么要说来火葬场堵我?”
陈广生想了想,说:“因为那时候,我以为所有人都只想把我逼到墙角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知道,有些人打电话来,是为了催我还钱;有些人留下来,是怕我真的走到墙角。”
许梅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她伸手替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。
陈广生低头笑了。
四十八岁的光棍,曾经借遍二十家网贷,坐在火葬场门口等死。
如今他仍然四十八岁,仍然没有结婚,生活也远没有富裕。
可他已经不再把“没结婚”当成失败,不再把“欠过钱”当成一辈子的污点,也不再把火葬场当成逃避一切的地方。
他只是一个欠过债、犯过错、被逼到过绝境,却又重新把日子捡起来的人。
而那天晚上,火葬场的门慢慢关上。
陈广生和许梅走在回城的路上。
手机铃声在夜风里响了起来。
这一次,他停下脚步,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是平台最后一笔还款的确认短信。
他按下删除,然后抬头对许梅说:“走吧,面要是煮晚了,就坨了。”
许梅笑着推了他一下。
两个人沿着亮起来的街道,慢慢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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