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邻村老太太90多岁,脑梗后,家人不喂饭光喂水,等她死。
那天傍晚,风从河滩上刮过来,卷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。
我去邻村送还借来的电饭锅,经过罗家老院时,听见里面有人争吵。
“你要喂你喂,出了事别找我们!”
“她都三天没进米了,你们就这样看着?”
“那你把她接你家去!别站在这里装心疼!”
我停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说话的是罗家老大媳妇许梅,声音又急又高。她手里端着一只塑料盆,盆里装着半盆换下来的床单。站在她对面的人,是罗老太太的弟媳妇田桂香。
田桂香今年六十八岁,比罗老太太小二十多岁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挽到手肘,手背上全是洗衣服留下的裂口。
她怀里抱着一个保温饭盒,饭盒盖子没有扣严,里面飘出一股鸡汤味。
院里还有两个男人,一个是罗老太太的大儿子罗永贵,一个是二儿子罗永安。他们都站得离屋门远远的,谁也没有往里走。
田桂香把饭盒放在门槛上,脸色发白。
“我没装心疼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看看她还能不能吃。”
许梅把床单往盆里一摔,溅出来的脏水落在鞋面上。
“医生都说了,脑梗后吞咽不好,喂饭容易呛死。我们给她喂水已经是尽了心了。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,谁负责?”
“医生什么时候说过让她不吃饭?”
许梅一下子没接上话。
罗永贵皱着眉头:“二婶,你别管了。我们兄弟已经商量好了,老太太年纪这么大,治也治不好,别再折腾她了。”
田桂香看着他:“你们商量好了,就等她饿死?”
罗永贵把脸转到一边。
屋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喘息。
那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黑暗里用尽力气敲了一下门。
田桂香立刻弯腰拿起饭盒,推开半掩的木门。
许梅伸手拦她:“你干什么?”
“进去看看她。”
“不能喂。”
“我不喂,我就进去看看。”
许梅盯着她看了几秒,才把手收回来。
田桂香进了屋,我也跟了进去。
罗家的西厢房原先是堆农具的地方,墙角还靠着一辆缺了轮胎的板车。罗老太太躺在一张窄木床上,头下垫着两只旧枕头,身上盖着一床厚棉被。
她的脸朝着墙,半边脸明显往下坠,嘴角挂着一点水痕。
床边放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田桂香坐到床沿,轻轻叫了一声:“嫂子。”
罗老太太没有转头,只把眼睛慢慢移了过来。
那双眼睛浑浊,却没有睡意。
她看了看田桂香手里的饭盒,又看了看门口的人,嘴唇动了几下。
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。
田桂香打开饭盒,里面是小半盒南瓜粥,粥煮得很稠,旁边还有一碗炖烂的鸡胸肉。
“我用高压锅压了一个小时。”田桂香低声说,“没放盐,肉也剁碎了。你先尝一口,不急。”
许梅立刻在后面说道:“二婶,你听见没有?出了问题别说我们没提醒你。”
田桂香没有回头。
她把床头摇高,又把罗老太太的脸扶正。动作很慢,先让她闭嘴,再用小勺挑起一丁点粥,放在她嘴唇边。
罗老太太没有张嘴。
田桂香等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嫂子,是南瓜粥。你年轻时最爱吃的那个。”
罗老太太的眼珠子动了动。
田桂香又把勺子往前送了一点。
这一次,罗老太太嘴唇张开了一条缝。
粥只进去一点点,剩下的顺着嘴角流了出来。田桂香赶紧用纱布擦干净,没有继续往里灌,只把手放在她胸口,等她呼吸平稳。
过了半分钟,她才喂第二勺。
许梅站在旁边看着,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重。
一勺粥喂了十几分钟,罗老太太终于把那点东西咽了下去。
田桂香松了口气,额头上冒出一层汗。
她刚想再喂,罗永贵突然走过来,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。
“行了!”
碗沿碰在床头柜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罗老太太的眼睛猛地一缩。
“她吃不下,你还喂什么?”罗永贵沉着脸说,“出了肺炎,我们谁也担不起。”
田桂香站起来:“她不是吃不下,是你们根本没认真喂过。”
“那你认真,你来。”
“我来就我来。”
这句话一说出口,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田桂香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她本来只是想喂罗老太太两口,让她肚子里有点东西。可罗永贵那句“你来”,像一根针,正好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许梅冷笑:“你说的啊。以后她吃饭、喝水、换衣服、擦身子,全由你管。”
田桂香看着床上的罗老太太。
罗老太太正望着她,眼神里有害怕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请求。
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刚嫁进罗家时,生女儿难产,躺在卫生院里三天三夜。那时候丈夫在外面跑运输,婆婆身体不好,是罗老太太每天从十几里外坐拖拉机过来,给她送鸡蛋面。
她生完孩子没有奶,罗老太太就把家里养的母羊牵到门口,挤了奶,一勺一勺喂给她。
那时罗老太太才六十出头,腿脚利索,说话声音洪亮。
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,自己会站在床边,听着这位嫂子被亲生儿女安排着等死。
“我来。”田桂香重新说了一遍,“但不是你们说的那种来。”
许梅眉头一皱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可以先喂她这一顿。”田桂香说,“但是她不是你们家的旧家具,不能谁嫌麻烦就往角落里一放。”
罗永贵的脸沉了下来:“二婶,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难听吗?”田桂香指着床头那只搪瓷缸,“她三天没吃饭,水也是凉的。你们害怕她呛,就找人问问,想办法把饭做稀,把床摇起来。你们什么都没做,只说怕出事。”
许梅把盆子往地上一放:“你说得轻巧。她一口饭含在嘴里半天,谁有那么多时间守着?永贵在砖厂上班,我每天要照顾两个孙子,老二家里还有病人。难不成我们不用过日子了?”
田桂香没有反驳。
许梅说的不是假话。
这些日子,罗老太太先是在大儿子家住,后来因为夜里总要人扶着起身,许梅把她送回老宅,说三家轮流过来。轮到谁家,就送点饭和水。
可“轮流照看”慢慢变成了“轮流送东西”。
他们给她换了床单,却没人愿意每天守着她吃饭。她脑梗后吞咽困难,吃一口要花很久,谁喂几勺,就觉得自己亏了。
一开始大家还说是暂时的。
后来没人再提“暂时”。
罗老太太就这样躺在西厢房里,靠几口水,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白天。
田桂香端回饭盒,重新坐下。
“我不带她走。”她说,“也不替你们把所有事都扛了。但今晚这碗粥,我必须喂完。”
许梅气得笑了:“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。”
“我不当回事。”田桂香低下头,搅了搅碗里的粥,“她才是那件事。”
这回没人拦她。
田桂香把粥放凉,又试了试温度,才继续往罗老太太嘴里送。
她一边喂,一边观察老太太的呼吸。每次咽下去,就等上一会儿。罗老太太吃得极慢,半碗粥喂完,天已经黑了。
鸡肉只吃了一小撮。
但那一小撮鸡肉,是罗老太太三天以来第一次吃到的东西。
喂完后,田桂香拿温水给她擦了嘴,又把枕头往后垫了些。
“今晚不能立刻平躺。”她说,“要让她靠着睡一会儿。”
罗永贵站在门边,脸色不太好看:“她要是半夜呛着了呢?”
“那就送医院。”
“送医院的钱谁出?”
田桂香抬头看他:“你们三个儿子平分。”
罗永贵没说话。
许梅却立刻接过来:“你看,你刚喂了一口,就开始安排别人出钱了。你不是愿意负责吗?”
田桂香把饭盒盖好,站起来。
“我负责提醒你们,她是人,不是等着断气的病号。”
说完,她离开了西厢房。
那天晚上,罗家没有人送她出来。
田桂香走到村口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她没骑车,沿着水泥路慢慢走,鞋底沾满了泥。
到家后,她丈夫罗庆山正坐在灶台旁修理一盏旧灯。
他听完事情经过,第一句话也是:“你答应他们什么了?”
“什么也没答应。”
“你说你来负责?”
“我说我喂今晚这一顿。”
罗庆山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别跟他们硬扛。”
田桂香看着他:“庆山,那是你亲嫂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三天没吃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儿女说不喂饭,只喂水。”
罗庆山低头把螺丝拧紧,声音越来越小:“我还能怎么办?我去把她带回来?咱们两个都快七十了,你腰不好,我膝盖也不好。带回来以后谁伺候?”
田桂香没有再问。
她知道丈夫害怕的不是嫂子,而是害怕自己没有能力承担。可有些时候,人不是因为有能力才伸手,而是因为看见别人已经快沉下去了。
第二天清早,田桂香起床煮了一锅小米粥。
她把粥分成四小碗,放进保温袋,又装了一瓶温水和一块干净毛巾。
罗庆山站在门口看她穿鞋。
“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
“他们昨天那样说你,你还去?”
“我去看嫂子,不是去看他们。”
罗庆山拿起车钥匙:“我送你。”
两人到罗家老宅时,院门是锁着的。
田桂香敲了几下,没有人应。
她贴着门听,里面没有动静,只有墙角一只铁桶被风吹得轻轻滚动。
她拿出手机,拨给罗永贵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二婶,怎么这么早?”
“院门锁了。”
“锁了吗?可能是梅子出门时顺手带上了。”
“西屋有人吗?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。
“有人看着呢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别管了。”
田桂香看着那把生锈的锁,忽然问:“昨天那碗粥,她吃下去了吗?”
罗永贵没有回答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罗庆山气得踢了一脚门槛:“这算什么?”
田桂香把保温袋放到地上:“去找村医。”
村里的周医生退休前在镇卫生院工作,七十多岁了,平时只给村民看看小病。他听田桂香说完,没急着表态,带上听诊器和血压计就跟他们去了罗家。
这一次,罗永贵终于开了门。
许梅站在院里择豆角,见到周医生,先是一愣。
“周叔,您怎么来了?”
“看看老太太。”
“她没什么好看的,睡着呢。”
周医生看了她一眼:“睡着也能看。”
三个人进了西屋。
罗老太太还是昨天那个姿势,只是脸色比前一天更差。床边的水缸空了,嘴唇干得发白。
周医生先摸了摸她的额头,又数了呼吸,检查她的舌头和喉咙。
罗永贵站在旁边解释:“她脑梗后吞咽不行,医院让我们别乱喂。”
周医生没有立刻反驳,只问:“哪个医生说的?”
“住院的时候说的。”
“说的是暂时禁食,还是让她一直不吃?”
罗永贵张了张嘴:“反正就是容易呛。”
周医生看向田桂香:“昨天喂过什么?”
“小半碗南瓜粥,一点鸡肉。”
“呛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咳嗽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周医生点点头:“她不是不能吃,是需要改变喂法。半坐着,少量,多等。要是每次都咳嗽、声音发湿、呼吸困难,那就停下来送医院。”
许梅把豆角扔进盆里:“周叔,您说得容易。谁天天守着?”
周医生看着屋里的三兄弟:“你们三家轮流送饭,为什么最后变成只送水?”
罗永安在门外咳了一声:“她吃饭太麻烦,大家都怕出事。”
“怕出事,就让她饿死?”
没人接话。
周医生把血压计收起来,说:“九十三岁不是不需要吃饭的理由。就算她最后还是撑不过去,也不能因为懒得喂,让她饿着走。”
许梅低声说:“我们也累。”
周医生点头:“累是真的。可累不能变成谁都不负责。”
这句话让屋里突然安静了。
罗老太太一直睁着眼睛。
她听不懂周医生说的每个字,却能听见人的声音。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颤了一下。
田桂香把那碗小米粥端到她面前。
“嫂子,周医生说可以吃。”她说,“我们慢慢来。”
罗永贵伸手按住碗沿:“要是她呛了呢?”
田桂香看着他的手:“那就按周医生说的处理。你们不能一边不喂,一边又拿可能出事吓人。”
“二婶,你这是逼我们?”
“是你们先逼她挨饿。”
罗永贵的手僵在半空。
周医生把床头的木箱拖过来,示意田桂香把碗放上去。
“我在这里看着。”他说,“先试一勺。”
田桂香扶起罗老太太,周医生在旁边数着时间。
第一勺进去后,罗老太太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第二勺,她咳了两声。
许梅立刻转身:“看吧,我就说会出事。”
周医生没有慌,等她咳完,把她的头偏向一侧,拍了拍背。
“不是呛进肺里。”他说,“吃得太急了。每一勺再慢一点。”
田桂香继续喂。
这一小碗粥,整整用了四十分钟。
罗老太太吃到最后,已经累得闭上了眼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周医生叮嘱了几句,临走前对罗家三兄弟说:“明天我再过来。你们把每家负责的时间写清楚,别再靠一句‘大家照看’混过去。”
许梅嗤了一声:“写清楚又怎么样?谁家临时有事,难道不许换?”
“可以换。”周医生说,“但换班要提前说,不能人没来,饭也没人送。”
田桂香回头看了一眼罗老太太。
她原本以为周医生说这些话后,事情会有变化。可等周医生走了,罗永贵只说了一句:“二婶,你以后别天天过来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田桂香问:“谁没脸看?”
罗永贵没有回答。
那天晚上,罗家的三个儿子在堂屋里吃饭。
他们没有叫田桂香。
她坐在西屋外的小凳子上,听着碗筷碰撞的声音,手里捏着那块洗干净的毛巾。
屋里,罗老太太突然发出几声急促的鼻音。
田桂香起身进去,发现她的被角滑到了地上,脚已经露在外面。
她替她盖好,又摸了摸她的脚。
冰凉。
罗老太太睁开眼,似乎认出了她,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。
田桂香凑近一些,才听见一个“水”字。
她倒来温水,用棉签一点点润湿她的嘴唇,再喂了两小口。
罗老太太喝完,眼睛慢慢闭上。
田桂香坐在床边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昨天更冷。
她明白了。
罗家人不是不知道老太太会饿,也不是不知道她需要吃。他们只是想把“她可能会死”变成一种自然结果。这样以后想起这件事,他们可以对自己说,她年纪大了,她生病了,她本来就活不了多久。
可人活着的时候,不能只靠一句“本来就这样”来对待。
第三天,田桂香没有直接去罗家。
她先去了村委会。
村里的妇女主任徐燕正在整理低保材料,听她说完,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“你想让村里出面?”
“不是让村里替他们养,是让村里把人叫到一起,把事情说明白。”
徐燕看着她:“你要是介入,以后他们可能说你多管闲事。”
“已经说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,照顾瘫痪老人不是开个会就能解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田桂香说,“所以我不是来要一句孝顺,我是想把每天谁喂饭、谁换洗、谁送医院写下来。谁不想照顾,就把该出的护理费拿出来。总不能只让一个人说自己没时间,其他人就都装聋。”
徐燕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们三个儿子未必愿意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当着大家的面说不愿意。”
田桂香说这句话时,声音并不大,却一点没有退缩。
徐燕把本子合上:“下午我去叫他们。”
下午四点,罗家三兄弟都到了村委会。
大儿子罗永贵坐在最外面,二儿子罗永安不停看手机,最小的罗永强刚从县城赶回来,脸上带着疲惫。
许梅也来了。
她一进门就说:“徐主任,您找我们来,是不是二婶又告状了?”
田桂香坐在长凳上,没说话。
徐燕给每人倒了杯水:“不是告状,是商量老人照护。罗老太太现在吃饭困难,周医生看过了,可以少量喂食。可这几天送饭情况不稳定,村里怕出问题。”
罗永贵说:“我们已经轮流了。”
“怎么轮流?”
“每家三天。”
“谁负责?”
“家里人负责。”
徐燕翻开记录本:“昨天上午没人来,下午是田婶喂的。前天只送了一碗水。大前天送了半碗稀饭,老太太没吃完。”
罗永贵的脸色变了:“谁记的?”
“我记的。”徐燕说,“不是为了追究,是为了知道她每天到底吃了什么。”
罗永安把手机扣在桌上:“徐主任,我们不是不管。我们也有各自的难处。照顾病人不是送两顿饭那么简单,真要全天守着,我们谁也做不到。”
“做不到,可以请护工,可以送医,可以找照护机构。”田桂香说,“但不能让她只有水喝。”
许梅立刻顶回去:“说到钱了。你们是不是想让我们出很多钱?我们家一个月就那点收入,孩子还在上学。”
“我没说要多少钱。”田桂香看着她,“我只问你,你愿不愿意让她活得像个人。”
许梅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。
她低声说:“我们也想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骂人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,像是终于承认自己也累到了极点。
“她夜里一叫,我就睡不着。”许梅说,“她有时候一晚上要醒十几回。永贵白天上班,回来倒头就睡。孩子又小,我真的扛不住。”
罗永贵低声说:“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。”
“不是往你身上推,是我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夫妻俩当着所有人的面吵了起来。
罗永安低头不语。
罗永强一直没有说话,直到徐燕问他愿不愿意承担一部分费用,他才抬起头。
“我能每个月拿一千五。”他说,“但我在县城上班,不能每天回来。”
“我也可以出钱。”罗永安说,“可我不能夜里守。”
罗永贵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我家也出一千五。”
许梅猛地转头看他:“你拿什么出?”
“从我工资里扣。”
“那孩子的补课费呢?”
“先停一个月。”
田桂香听着他们说话,心里没有轻松,反而更沉。
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,事情不是简单的“儿女不孝”。他们每个人都被生活逼得很窄,窄到只看得见自己的疲惫。
可这不代表他们可以把老太太推到窄路的尽头。
徐燕最后定了一个办法。
三家每月各拿一千五,村里再帮着申请困难老人照护补助,请一个住在本村的护工,每天上午和晚上各来一次。白天喂饭,由三家按时间轮流。谁有事可以调班,但必须提前找人补上。
田桂香听完,补了一句:“还要写清楚,谁负责喂,谁负责换洗。不能只写一个‘照看’。”
徐燕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
罗永贵看着她,语气仍然不太好:“二婶,你满意了?”
田桂香说:“我不需要满意。她需要有人按时进去。”
协议写好后,三兄弟都签了字。
许梅没有签。
她站在桌边,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最后问:“如果她最后还是不行了呢?”
周医生说:“该走的时候谁也留不住。”
“那我们这么折腾有什么用?”
田桂香回答:“她多吃一口,少受一顿饿,就是用处。”
许梅抿紧嘴唇,没有再说话。
当天下午,田桂香和徐燕一起去罗家老宅,把罗老太太转到南屋。
南屋原来是罗老太太年轻时做豆腐的地方,窗户朝南,墙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。屋子不大,但阳光能照进来,床也比西屋宽。
罗永强搬床时,看见墙角放着一只旧铁盒。
他拿起来问:“这是什么?”
罗老太太的眼睛忽然睁大,嘴里急促地发出声音。
田桂香接过铁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用手帕包着的东西。
有几张发黄的粮票,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,还有一张泛白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,罗老太太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,年轻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。她身边站着三个小男孩,最大的那个手里抱着一只搪瓷缸。
罗永贵看了一眼照片,立刻把脸转开。
田桂香没有把照片收起来,而是放在床头。
“这是她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她醒着的时候,想看就看。”
罗永强蹲在床边,伸手摸了摸照片边缘。
“我怎么没见过?”
“你们小时候见过。”田桂香说,“只是你们长大后忘了。”
罗永强的眼圈慢慢红了。
罗老太太看着三个儿子,嘴唇不停地动,像是在数什么。
谁也听不清。
后来还是周医生猜了一句:“她可能在叫你们小时候的小名。”
罗永贵的肩膀颤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轮到他留在南屋喂饭。
许梅不放心,站在门外反复叮嘱:“勺子别太满,别急着喂。她咳了就停。”
罗永贵有些不耐烦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你以前喂过几次?”
“我说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把火发我身上。”
屋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田桂香没有进去。
这是他们母子的时间,她不该永远站在中间。
过了半个小时,罗永贵端着空碗出来。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碗底还剩一层粥。
许梅问:“吃了多少?”
“半碗。”
“咳了吗?”
“咳了两次,后来没事。”
许梅松了口气。
罗永贵站在门口,忽然说:“她刚才一直看我。”
许梅没有接话。
他又说:“我问她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掉进池塘,是不是她把我捞出来的。她没说话。”
许梅把手里的毛巾拧干:“她现在说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罗永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常年搬砖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灰。可刚才喂饭的时候,他的手一直在抖,连勺子都拿不稳。
第二天,护工来了。
护工叫金秀兰,五十五岁,以前在县医院做过保洁,后来照顾过自己的婆婆。她每天早晚各来一个小时,帮罗老太太擦身、翻身、检查皮肤,顺便教三家人怎么扶、怎么喂。
金秀兰第一次看见罗老太太的脚时,叹了口气。
“脚趾都冻得发紫了。”她说,“屋里太潮,晚上要多加一层垫子。”
许梅站在旁边,低声问:“现在还来得及吗?”
“能不能撑住,要看她自己,也看你们怎么照顾。”
金秀兰没有说漂亮话。
她把罗老太太的腿慢慢抬起来,教罗永安如何在脚下垫毛巾。罗永安一开始嫌麻烦,垫了两次就想松手。
金秀兰看着他:“你要是现在松开,她的脚会一直悬着,晚上会疼。”
罗永安重新托住。
“我没见过她喊疼。”
“不会说话,不等于不疼。”
这句话让罗永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当晚,轮到罗永安喂饭。
他提前半小时到了老宅,带来一小碗蒸鸡蛋。鸡蛋蒸得不够嫩,勺子一碰就碎成大块。
罗老太太吃第一口时咳了起来。
罗永安慌得站起来:“是不是不行?是不是不能吃?”
田桂香正好在院里晾衣服,听见声音走进来。
“别站着,先让她把气喘匀。”
罗永安看着她:“二婶,我是不是喂错了?”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,而不是用一句“你别管了”把她挡回去。
田桂香走到床边:“鸡蛋蒸得太老,水分也少。下次多加点温水,搅得细一点。”
“她刚才是不是很难受?”
“咳嗽说明她不舒服,但现在缓过来了。”
罗永安低头看着碗里的蒸鸡蛋,忽然把它端到外面,倒进了鸡食盆。
“我再去做。”
田桂香没有拦。
那天他重新蒸了一碗,整整陪了一个小时。
罗老太太只吃了几口,可每一口都咽下去了。
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顺利。
第三周,罗永贵因为砖厂加班,把照护时间交给许梅。许梅临时要带孙子去镇上看牙,只在群里发了一句“晚上可能赶不回来”。
罗永安正在县里陪孩子,没看见消息。
罗永强的电话一直没人接。
那天傍晚,田桂香去南屋查看,发现饭还放在桌上,已经凉了。罗老太太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手指不停地抓床单。
田桂香气得胸口发紧。
她拿出手机,一个个拨过去。
罗永贵说:“梅子不是发消息了吗?”
“发消息不等于有人接班。”
“二婶,你先喂一下,回头我补你时间。”
“不是补我的时间。”田桂香说,“是你们母亲的饭。”
罗永贵沉默了。
田桂香把电话挂掉,重新热了饭。
喂到一半时,许梅终于赶了回来。她一进门,鞋都没换就跑到床边,喘着气说:“对不起,镇上堵车。”
田桂香没有让开:“你来喂。”
许梅愣住。
“我?”
“你今晚本来就是这一班。”
“我手上都是药味,先洗一下。”
“去洗。”
许梅冲进厨房洗手,又回来接过勺子。
她的动作生疏,第一勺差点碰到罗老太太的牙。罗老太太皱了一下眉,许梅立刻收回手。
“我不行。”她说,“还是你来吧。”
“谁也不是天生会。”田桂香把她的手扶稳,“你慢一点。”
许梅喂了三勺,眼泪忽然掉进碗里。
田桂香没有看她。
许梅低着头说:“她以前也这样喂过我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刚生永贵那会儿,奶水不够,孩子一直哭。我那时候脾气坏,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哭。她给我熬了鲫鱼汤,拿勺子喂我,说女人坐月子不能饿着。”
她擦了擦脸:“我那时候觉得她烦,觉得她什么都管。后来她老了,我就只想让她安静一点。”
田桂香说:“你累,不代表你没有心。”
许梅吸了吸鼻子:“可我有时候真的希望她快点走。”
“希望她少受罪,和希望她快点死,不是一回事。”
许梅的手抖了一下。
勺子里的粥洒在被角上。
她看着罗老太太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。”
罗老太太的眼睛转向她。
许梅愣了一会儿,俯下身,把她嘴角的粥擦干净。
“妈。”她第一次这样叫,“我今天晚了,对不起。”
罗老太太没有回应。
她只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那天之后,许梅没有再说“谁喂谁负责”。
可她依旧会累,也依旧会因为夜里睡不好而发脾气。
有一次罗老太太连续两晚睡不安稳,许梅在院子里摔了一只水盆,哭着说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田桂香没有劝她坚强,而是把照护表拿出来,把自己的两个夜班划掉一半。
“我和你换。”她说,“但你得把白天的两次喂饭接回来。”
许梅看着表:“你也累。”
“所以才要分清楚。谁都不能一个人扛。”
这是田桂香第一次不是为了罗老太太去请求别人,而是为了自己把边界说清楚。
她可以帮忙,但不再默默填上所有空缺。
照护表贴在村委会门口后,罗家三兄弟再也不能用“以为别人会去”来推脱。
罗永贵负责周一、周四晚上。
罗永安负责周二、周六上午。
罗永强虽然住县里,但每周日回来一次,买米、买尿垫,陪母亲晒太阳。
许梅负责白天喂饭,却不再承担夜间照护。
田桂香只负责周三下午和临时调班,并且提前说清楚,调班超过两次,必须由对方补回。
一开始村里人觉得她把照顾老人弄得像上班,背后说她太较真。
田桂香听见了,也没解释。
她只是把表格上的每个名字写得更清楚。
第四个月,罗老太太的吞咽比以前好了一些,能吃半碗软饭,偶尔还能发出几个不完整的音。
她最先叫清楚的,不是儿子的名字,而是“桂”。
许梅听见后,整个人僵在床边。
“妈,你叫我?”
罗老太太嘴唇动了动,又说了一遍:“桂……”
许梅捂住嘴,半天没有出声。
那天晚上,她把柜子里一床旧棉被拿出来,拆洗了重新缝。那床被子是罗老太太年轻时做的,里头的棉花已经结成块,许梅把坏掉的地方一点点挑出来,又添了新的棉花。
罗永贵回来时,看见她坐在灯下穿针。
“你怎么想起来弄这个?”
“她说冷。”
“她会说冷了?”
“她说不清,但我摸她脚是凉的。”
罗永贵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我明天请半天假。”
许梅没有抬头:“干什么?”
“带她去复查。”
“你不是说治也治不好吗?”
“我现在想知道,医生到底还让不让她练着吃。”
许梅的针停在布面上。
“你自己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罗永贵说,“她要是真没有多少日子了,也不能因为我们嫌麻烦,就把剩下的日子过成这样。”
这不是一句突然醒悟的话。
是他连续四个月,每周喂两次饭,亲眼看着母亲从只会眨眼,到能叫出儿媳妇名字后,终于承认自己以前做错了。
第二天,罗永贵带母亲去镇卫生院。
检查结果没有奇迹。
医生说,她的脑梗后遗症很重,恢复到能走路几乎不可能,但吞咽功能经过训练可以改善,饮食应当软烂,少量多餐。只要不出现持续呛咳、发烧和呼吸困难,就可以在家照护。
罗永贵拿着那张注意事项走出诊室,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。
田桂香没有跟去。
她知道有些话,别人说再多也不如一个人亲眼看见检查结果。
回村后,罗永贵把纸贴在南屋门后。
上面写着每次喂食的量、姿势和注意事项。
许梅拿笔在下面补了一行:
“喂慢一点,先等她咽下去。”
罗永安看见后,问:“这个需要写吗?”
许梅说:“需要。我们以前就是太快了。”
罗老太太在床上听着他们说话。
她仍然不能下床,仍然需要人擦洗和翻身,仍然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吃饭。她的病没有因为家人开始照顾就消失,家里的麻烦也没有因此减少。
但南屋的窗帘每天都会拉开。
阳光照进来时,墙上那张旧照片会亮一会儿。
罗老太太有时会盯着照片看很久,有时会把手指慢慢抬起来,指向照片里那个抱着搪瓷缸的小男孩。
“永贵?”许梅问。
罗老太太眨了一下眼。
“永安?”
她又眨了一下。
“永强?”
罗老太太的手指动了动,落在照片中间。
三个儿子轮流猜了很久,最后谁也没猜出来。
田桂香说:“她可能只是想让你们都看看。”
罗永贵把照片从床头拿下来,擦掉玻璃上的灰,重新放回原处。
“以后别收起来。”他说。
第五个月的一个晚上,轮到罗永贵守夜。
许梅睡到半夜,听见南屋传来声音,披着衣服出去看。
罗永贵正坐在床边,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糊。罗老太太因为太困,嘴一直合不上,米糊沾在嘴边。
罗永贵拿毛巾擦了三次,仍然没有不耐烦。
许梅站在门口问:“她吃了多少?”
“六勺。”
“还喂吗?”
“等她歇一会儿。”
许梅走进去,看见桌上的闹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。
“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?”
“请假了。”
“砖厂那边能一直请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罗永贵看着床上的母亲:“我们总能想办法。”
许梅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罗老太太睁开眼,目光从儿子移到儿媳妇身上。
许梅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,你别怕。”她说,“以后不是谁喂谁负责,是我们一起负责。”
罗老太太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很轻,像一片落在掌心的叶子。
田桂香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打扰。
她转身回到自己家,把那只用了四个月的保温饭盒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边。
罗庆山问她:“以后还送吗?”
“送。”
“他们现在自己会喂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送什么?”
田桂香擦着饭盒边缘,说:“我送的是鸡汤,不是替他们养人。”
罗庆山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不是还在生气?”
“生气。”
“气谁?”
田桂香把饭盒盖上。
“气他们差点让一个活着的人,提前变成一具等着处理的身体。也气我自己,明明早就看见了,却总想着别人家的事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罗庆山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,田桂香还是炖了一锅鸡汤。
这次她没把鸡肉炖得太烂,因为周医生说罗老太太已经可以试着吃一点细碎的肉。她在汤里放了几片冬笋,又把油撇得干干净净。
到了罗家,南屋门口没有锁。
罗永贵正在给母亲擦脸,罗永安在厨房洗碗,许梅拿着一只小本子记录她早上吃了几勺,罗永强坐在床尾给她剪指甲。
看见田桂香进来,罗永贵站起身。
“二婶,今天不用你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上午已经吃过了。”
“那就下午再吃。”
田桂香把饭盒放在桌上。
罗老太太看见她,眼睛立刻亮了一下。她嘴唇动了动,这回声音比以前清楚。
“鸡……”
田桂香笑了:“对,鸡汤。”
许梅赶紧搬来一把椅子:“二婶,你坐。等她午睡醒了,你再喂几口。”
田桂香坐下后,发现床头那张照护表已经换了一张新的。
原来那张写满了名字和时间的纸,被人用胶带贴在墙上,边角卷了起来。新表上不光有三兄弟和许梅的名字,还多了一栏:
“罗老太太自己能做的事。”
下面写着:
抬眼睛。
动手指。
咽一口。
说一个字。
每一项后面,都留着空格。
罗永强说:“周医生让我们每天记。她今天上午自己咽下了八勺。”
许梅补充:“还叫了永贵一声。”
罗永贵的耳朵一下子红了:“她叫的是桂,不是我。”
“她现在叫谁都叫不全。”许梅笑了笑,“你也别争。”
屋里第一次有了笑声。
笑声不大,却把那股长久压在屋里的沉闷冲开了一条缝。
罗老太太躺在床上,也跟着动了动嘴角。
田桂香看着她,忽然明白,照顾一个老人,不是把她从死亡边上硬拽回来,也不是答应她一定能活多久。
只是她还醒着时,给她一口能咽下去的饭。
她喊人时,有人应声。
她冷了,有人替她盖好被子。
她想看窗外时,窗帘不会永远拉着。
后来,村里有人问田桂香:“你当初被骂成那样,为什么还要管?”
田桂香正蹲在院子里洗饭盒,听见这话,抬头说:“因为那天她看着我,像是在问我,自己是不是已经没人要了。”
说完,她低头继续刷饭盒。
“我没办法告诉她,是。”
入冬前,罗老太太又住进了镇卫生院一次。
不是因为饿,也不是因为呛,而是肺部感染。那几天三个儿子都来了,轮流守在病房里,许梅晚上睡在折叠椅上,田桂香每天送两次热饭。
医生说老人年纪太大,病情反复是正常的。
罗永贵站在病房外,问田桂香:“二婶,要是这次……”
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。
田桂香看着病房里安静躺着的罗老太太,说:“就按医生的办法治。能吃就喂,不能吃就让她舒服些。别再替她决定什么时候该死。”
罗永贵点了点头。
那天夜里,罗老太太醒过一次。
她看着围在床边的几个孩子,嘴唇动得很慢。
许梅俯下身:“妈,你想说什么?”
罗老太太说了三个字。
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风。
“别……吵了。”
病房里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这是她脑梗后说得最完整的一句话。
罗永贵先低下头,握住她的手。
“好,不吵。”
罗永安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许梅把脸转到窗边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。
田桂香站在床尾,忽然笑了出来,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。
罗老太太看见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没有人再把那点笑意说成回光返照。
出院后,罗老太太没有回阴冷的西厢房。
三家人把南屋彻底收拾出来,墙面重新刷白,床边装了扶手,窗户换了透光的玻璃。那张黑白照片被罗永贵洗成了大照片,挂在床头。
照片里的罗老太太年轻、挺直,抱着一只搪瓷缸,身后是刚盖好的新屋。
照片下面没有写名字,也没有写什么纪念的话。
只放着一张小小的白纸,上面是她如今每天的照护时间。
早饭七点,午饭十一点半,晚饭五点半。
谁喂的,谁记录。
谁缺席,谁补上。
罗老太太后来还是没有重新站起来。
但她能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坐十几分钟,能喝完一小碗粥,能分辨出谁走进了屋。许梅给她梳头时,她会眨两下眼睛,像是在说梳得轻一点。
田桂香仍然每周送一次鸡汤。
她不再偷偷,也不再站在门口等人允许。
每次进屋,她都会先敲门,然后大声说:“嫂子,我来了。”
罗老太太听见后,就会把眼睛转向门口。
有一年腊月,田桂香把鸡汤端到床边,罗永贵正在给母亲喂饭。
他接过汤碗,舀了一勺,吹凉后送到母亲嘴边。
罗老太太喝下去,闭着眼歇了很久。
罗永贵回头问:“二婶,这样对不对?”
田桂香说:“对,慢一点。”
罗永贵又问:“她要是只吃两口呢?”
“那就两口。下顿接着来。”
“她要是一直吃不下呢?”
田桂香看着床头那张照护表:“那就陪着她,不让她一个人。”
罗永贵低头,把碗里的鸡汤搅了搅。
过了一会儿,他对母亲说:“妈,以前是我错了。”
罗老太太没有睁眼。
他继续说:“不是因为你老了才要照顾你,是因为你还是我妈。”
许梅站在旁边,轻轻碰了他一下:“别说太多,她累。”
罗永贵点头,重新端起碗。
院子外,村里的广播正在播报天气预报,说夜里会降温。
许梅赶紧去关窗,罗永安把炉子往床边挪了挪,田桂香把那锅鸡汤分成小份装好,贴上日期。
没有谁再说“谁喂谁负责”。
因为他们终于明白,照顾老人从来不是谁赢了口舌,谁就承担一切。
更不是谁先伸手,谁就活该把所有辛苦都扛走。
那是三个儿子共同的母亲,也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最后能握住的日子。
那天晚上,罗老太太喝了六勺鸡汤,吃了三口软饭。
她躺在重新铺好的床上,窗外的灯光落在脸上,眼睛半睁着。
田桂香收拾完碗筷,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她叫了一声。
“桂香。”
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。
田桂香站在门口,回过头。
罗老太太看着她,慢慢抬起那只已经瘦得只剩骨节的手。
田桂香走过去,握住了她。
“我在呢。”
罗老太太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窗外风很冷,屋里却有鸡汤的热气,还有几个人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。
这一回,她不用只靠喝水等死。
她每喊一声,都会有人回答。
而那碗鸡汤,也终于不再是谁一个人的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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