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1日晚,在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,“荒野上的归途:春秋时代的‘异客’们——李敬泽《破空:春秋异客传》新书分享会”在广州花城文学院举行。著名作家、评论家敬泽携新作亮相羊城,与新晋鲁迅文学奖得主、评论家谢有顺,学者、评论家陈培浩展开对谈,从不同维度出发,共同探寻春秋“异客”的精神世界。在数字文明与印刷文明交替的时代,这场对谈为现场读者提供了一次重返中华文明源头的精神远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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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一份"癖好"到一场精神还乡

分享会由陈培浩主持开场。他提到李敬泽从《小春秋》到《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》,再到这本新作《破空:春秋异客传》,一路写春秋已有时日,便率先发问:李敬泽究竟从何时起成了“春秋粉”?

李敬泽笑着回应,说起三国时的杜预曾被问起有何癖好,杜预答说“我有春秋癖”。他坦言自己也算有一点“春秋癖”。他回忆二十多岁时因为闲暇较多,开始读《左传》《史记》,一边读一边尝试译成白话文,不为写书也不为做学问,纯粹是好玩。到了二十一世纪,他才零零散散写一些关于春秋的小文章,后来渐渐有了写一部较完整作品的想法。这本《破空:春秋异客传》写了春秋前九十二年里的二十九个人物。李敬泽强调,他的兴趣是对人的兴趣——这些人真正是我们在精神上的源头,他想把他们的精神强度和命运中的戏剧性写出来。他直言春秋时代随便一个人物拿出来,都足以和莎士比亚历史剧中的人性强度相抗衡。

陈培浩回应,李敬泽曾将春秋描述为中国的轴心文明时代,今天回眸和书写春秋,其实是一种精神上的还乡。我们今天面临的印刷文明转向数字文明,同样需要寻找精神参照。李敬泽接着阐发说,春秋之所以重要,因为孔子和老子都是春秋人,中国文化和中国人之所以是今天这个样子,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就在春秋。西周崩溃后,周室东迁,对当时还处在青春期的中华文明来说是一次巨大的震荡。所有人都在荒野中重新找路,像巨人、像猛兽、像少年一样往前闯,最终由孔子和老子把方向清晰地说出来。

在源头看一个精神如何发端

谢有顺在发言中感慨,在这样一个时代,花城文学院还能保存清谈的角落,让人感到幸福;而李敬泽居然有一本书可以反复阅读,同样令人欣羡,他由此提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寻找一本“看家书”、“枕边书”,精神可以一直在上面徘徊。李敬泽和春秋之间是对话的关系,读的时候不为写,写的时候也不为考据,这种亲近感打破了人们对《春秋》的敬畏与距离。他用生命互认的方式辨认精神的同道,这是文学的方式。

谢有顺指出,李敬泽通过写这些人物,辨认出华夏文明的少年期——不世故也不油腻。这种回溯到源头的视角非常重要,因为在源头看一个精神如何发端,就像看一粒种子如何生长。他举了珠江源的例子:那条宽阔大江的源头不过是一道小泉眼,没有见过珠江源时看珠江是一个样子,见过之后再看珠江,想象便完全不同了。孔子之所以能坚守布道,是因为他不看当下如何对待自己,而看到了百年千年之后。谢有顺提出阅读是在为人生积攒伦理资产、精神资产,力量有时候自己长不出来,要借力,要从储备中去找。李敬泽这本书写了二十九个人物,哪怕有三五个让你觉得精神相通,这些就会成为伦理资产。

李敬泽接过话头说,春秋的魅力主要在于人的魅力。春秋人没有那么多心眼,血气方刚,说掀桌子就掀桌子,面对人生重大问题时的决绝和磊落是一致的。李敬泽坦言写最后一章时常常热血沸腾,两千几百年前的古人身上奔涌的热血,至今还能让人感受到温度。他劝年轻朋友少读勾心斗角的东西,因为心机权谋不用学,进入特定情境自然就会,反倒是生命中的磊落和力量,需要像孟子说的那样以养浩然之气的方式去培育。

在历史的空白处寻找归途

陈培浩总结道,这本书让人重新认识春秋,让人重新理解生命,也让人重新认识文章。春秋史料简略,大量内容其实是空白,而“破空”二字既指人物破空而来,也指写作者在历史空白处读出东西来、激发出想象力。书中诗史对读的手法,用《诗经》印证历史,那些充满想象力的段落,本身就是文体的创造。

谢有顺在最后补充,中国的漫长传统里,哪怕最不堪的时代也都有伟大的人、闪光的碎片。历史中有为民请命、拼命硬干的中国脊梁,翻开魏晋以前的历史,其中也不乏舍生取义之士。发掘这些资源就是在为精神找寻滋养,是在救自己——不然人很容易沉沦、松懈、同流合污。没有定力就是因为没有力量,而力量需要从储备中去找。

正如活动主题“荒野上的归途”所揭示的——当文明遭遇震荡、身处荒野,那些破空而来的春秋异客们,用他们的生命强度为后人标出了精神的归途。这场分享会,在数字时代的喧嚣中为读者打开了一扇通往两千七百年前的门。

文/耿德加

编辑/韩世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