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，我坐在主位上，手指敲着桌面。
对面的人力资源总监老孙已经把名单递到我面前，我扫了一眼，目光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。
沈致和，技术部高级工程师，年终奖十二万。
我拿起笔，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。
“这个人，今年的年终奖取消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镜：“沈工？他今年业绩很好啊，三个重点项目都是他带队完成的，客户评价也很高。”
我没抬头，声音淡淡的：“我说取消就取消，理由你自己想。”
老孙还想说什么，我的秘书小陈端着咖啡走进来，把杯子放在我手边。
她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，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郭总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，“您……您不知道吗？”
我皱眉看她：“知道什么？”
小陈咬着嘴唇，眼神躲闪，最后还是开了口：“沈先生他……三个月前就已经提交了辞呈。”
我的手顿住了。
咖啡的热气往上飘，我盯着那份文件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小陈的声音更小了：“人事那边已经批了，这个月月底他就正式离职了。我以为您知道……”
我把笔往桌上一摔。
“我怎么会知道？他从来没跟我说过！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，老孙和小陈都不敢说话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沈致和，我结婚八年的丈夫，居然背着我辞职？
而且还是三个月前？
三个月前……
我突然想起那段时间，他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，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问过他怎么了，他只说工作太累。
我当时怎么回的？
“谁工作不累？你一个大男人，别整天矫情。”
现在想起来，他那时的眼神，分明是有话要说。
可我根本没给他机会。
我挥挥手让老孙和小陈出去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
窗外的阳光刺眼，我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。
我和沈致和是在大学认识的，那时候他是计算机系的学霸，我是管理系的系花。
追我的人很多，但他最特别。
他不会说甜言蜜语，只会默默做事。
我熬夜复习，他给我送夜宵；我生病了，他翘课陪我去医院；我实习受委屈，他二话不说帮我出头。
毕业后我们结婚，他进了互联网公司做技术，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。
日子过得不算富裕，但也温馨。
转折发生在三年前。
我爸的公司出了事，资金链断裂，欠了一屁股债。
我爸妈急得白了头发，天天有人上门催债。
那时候我怀孕七个月，挺着大肚子到处借钱。
沈致和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了，还跟他爸妈借了二十万。
但那点钱根本不够。
后来我遇到了陆衍。
陆衍是我爸以前的合作伙伴的儿子，刚从国外回来，手里有大把资源。
他说可以帮我爸的公司渡过难关，条件是让我去他的公司上班。
我答应了。
那时候我真的走投无路了，只想保住我爸一辈子的心血。
陆衍确实有本事，不到半年就把我爸的公司救活了。
我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他公司的副总，后来又升到了总经理的位置。
但代价是什么呢？
我每天早出晚归，应酬不断，陪客户喝酒到凌晨。
沈致和一个人带孩子，做饭，收拾家务。
刚开始他还抱怨，说我不管家。
我每次都怼回去：“我不赚钱，咱们喝西北风啊？你以为你那个工资够干什么？”
后来他不说了。
只是每次我回家，都能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等我。
不管多晚，他都等。
桌上永远放着热着的饭菜。
我有时候太累了，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回房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，饭菜还在桌上，他用保鲜膜盖着，旁边留了纸条：“记得热一下再吃。”
我从来都没热过。
我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。
一个大男人，赚不了多少钱，在家做做饭带带孩子，有什么了不起的？
我甚至开始嫌弃他。
嫌他不会说话，嫌他不会来事，嫌他在我的朋友圈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有一次公司年会，我带他去参加。
他穿了一件普通的西装，跟那些穿着定制西装的老板们站在一起，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别人聊股票基金，他插不上嘴。
别人谈高尔夫滑雪，他只能尴尬地笑。
那天回家后我跟他吵了一架。
“你能不能有点出息？你看看人家老公，再看看你！”
他没说话，转身去了厨房。
我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，他在洗碗。
那一刻我心里更烦了。
一个大男人，就知道窝在家里做家务，算什么本事？
就是从那时候开始，我跟陆衍走得近了。
陆衍比我大五岁，离过一次婚，长得不算帅，但很有气质。
他会带我出席各种高端场合，教我品红酒，打高尔夫。
在他的圈子里，我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成功人士。
而不是回到家，面对一个只会做饭洗衣服的男人。
我知道公司里有人在传闲话。
说我跟陆总关系不一般。
我从来没解释过，也没否认过。
甚至在内心深处，我还有点享受这种感觉。
被人羡慕，被人仰望，被人追捧。
至于沈致和，我早就忘了当初是怎么爱上他的。
我只觉得他配不上我了。
现在想想，我真他妈混蛋。
我睁开眼睛，拿起手机给沈致和打电话。
响了很久，没人接。
我又打家里的座机，还是没人接。
我看了看时间，下午三点半。
他应该在接孩子放学的路上。
我发了一条微信过去：“你在哪？我有事问你。”
等了十分钟，没回。
我又发了一条：“你辞职了？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这次回得更快，只有一个字：“忙。”
忙？
我冷笑一声，把手机扔在桌上。
行，你不说，我自己查。
我叫来小陈，让她把沈致和的辞职申请调出来给我看。
小陈很快拿来了文件。
我翻开一看，辞职理由是“个人原因”，申请日期是六月十五号。
六月十五号……
那天是周三，我记得很清楚。
因为那天晚上，我跟陆衍在外面吃饭，吃到很晚才回家。
回到家的时候，沈致和坐在客厅里，电视开着，但他没在看。
茶几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我问。
他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睛很红，像是哭过。
“郭敏，我们离婚吧。”
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，或者是在闹脾气。
毕竟这几年我经常加班应酬，他也有过不满。
但每次只要我哄两句，他就好了。
所以我没当回事，走过去想把协议书撕掉。
他却抓住了我的手。
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，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我这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。
“为什么？就因为我回来晚了？我那是为了工作！”
他摇摇头：“不是因为今天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？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，很久才开口：“你跟陆衍的事情，我都知道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我跟陆衍什么事？你别血口喷人！”
“我没有血口喷人，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，“这是上个月你们在香港的照片。”
照片上，我和陆衍站在酒店大堂，他搂着我的腰，我靠在他肩膀上笑。
那张照片的角度拍得很暧昧，看起来就像一对情侣。
但实际上那天是因为有个项目要谈，我们一起去香港出差。
吃完饭回酒店的时候，我喝多了，陆衍扶了我一把。
就那么一瞬间，被人拍下来了。
“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，”我试图解释，“那天我喝醉了，他扶我一下而已。”
“扶一下需要搂腰吗？”沈致和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，“郭敏，我不是傻子。这一年多你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，每次回来都带着酒气。你手机设了密码，从来不让我碰。你跟我说话的语气，越来越不耐烦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哽咽了。
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？是你生日那天。我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菜，买了蛋糕，带着儿子等你回家。等到晚上十一点，你回来了，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。”
香水味？
我仔细想了想，那天陆衍确实送我回家了。
他下车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可能就是那时候沾上的。
“那真的是误会……”
“够了，”他打断我，“我不想听了。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，你看一下，有什么条件可以提。”
我看了一眼协议书，上面写着房子归我，车子归他，孩子归他，存款一人一半。
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：他凭什么要孩子？
豆豆是我生的，是我一手带大的，虽然这几年我陪他的时间少了，但我是他妈妈！
“孩子不能给你，”我说，“豆豆必须跟我。”
沈致和看着我，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确定你要豆豆？你每天早出晚归，连周末都在加班，你能照顾他吗？”
“我可以请保姆！”
“保姆能代替妈妈吗？”
我被问住了。
沉默了很久，我说：“那就先不分居，我们再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？”他苦笑，“试你能不能离开陆衍？还是试我能不能接受你心里有别人？”
“我心里没有别人！我跟陆衍真的只是工作关系！”
沈致和没有再说话。
他站起来，回了卧室，关上了门。
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里，一整夜没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，他已经送孩子上学去了。
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不见了。
我以为他想通了，不离婚了。
之后的日子里，他还是跟以前一样，接送孩子，做饭洗衣。
但话变少了。
不再问我几点回家，不再等我吃饭。
我跟他说话，他也只是简单地回应。
我以为他只是还在生气，过段时间就好了。
没想到他直接辞职了。
而且瞒了我三个月。
我拿着那份辞职申请，手指都在发抖。
小陈站在旁边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郭总，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问问沈先生……”
“不用，”我打断她，“我自己处理。”
我让小陈出去，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我拨通了沈致和的电话，这次他接了。
“喂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说话。
“你在哪？我们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，月底我就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辞职？你找到新工作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辞职干嘛？你疯了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郭敏，我不想再在你的公司里待下去了。每天看着你跟他进进出出，我受不了。”
“我跟他真的没什么……”
“有没有什么不重要，”他打断我，“重要的是你已经不在乎我了。从你坐上那个位置开始，你就变了。你变得看不起我，嫌弃我，觉得我给你丢人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我知道你觉得我没出息，”他继续说，“一个男人，一个月赚一万多块钱，连老婆的零头都比不上。但你知不知道，我本来有机会跳槽去别的公司，年薪至少五十万？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？”
“因为你。因为你那时候刚接手公司，每天焦头烂额，回到家倒头就睡。我怕我再跳槽，你会更累。我想着，反正家里总要有人照顾孩子，那就我来吧。”
我的眼眶红了。
这些事情，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。
“可是你呢？你觉得理所当然。你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。你甚至连一句‘辛苦了’都没有说过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算了，不说了，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“就这样吧。月底我会搬出去，豆豆我先带着，等你想好了我们再商量抚养权的事。”
“等等！”
但电话已经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八年了，我第一次认真去想他为我做过什么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给我做早餐，送孩子上学，然后去上班。
下班后接孩子，买菜做饭，辅导作业，哄孩子睡觉。
周末还要打扫卫生，洗衣服，修水管，换灯泡。
而我呢？
我除了赚钱，还做了什么？
我连他生日都记不住。
去年他生日那天，我在外地出差，连个电话都没打。
后来是他发了朋友圈，我才想起来。
我赶紧订了一个蛋糕送到家里，附了一张卡片：“生日快乐，老公。”
他收到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：“谢谢，蛋糕很好吃。”
我当时还以为他很开心。
现在想想，他心里得多难受。
我擦了擦眼泪，拿起包往外走。
小陈看到我出来，赶紧站起来：“郭总，您要去哪？”
“回家。”
“可是下午还有个会……”
“取消。”
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，进了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，我看着镜子里自己，妆容精致，一身名牌。
可我怎么看都觉得陌生。
这还是我吗？
那个曾经会因为沈致和送的一束花高兴半天的小女生？
那个曾经发誓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傻女人？
什么时候开始变的？
是从坐上总经理的位置开始？
还是从认识陆衍开始？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我现在要去把他找回来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，我给沈致和打了三个电话，都没接。
我又打给儿子的班主任，问他有没有去接孩子。
老师说已经接走了，是沈致和来接的。
我松了口气。
至少他还愿意接孩子。
到家的时候，我看到沈致和的车停在楼下。
我快步上楼，打开家门。
客厅里，沈致和正坐在沙发上，儿子豆豆坐在他腿上，两个人正在看动画片。
看到我回来，豆豆高兴地跑过来：“妈妈！”
我蹲下来抱住他，鼻子一酸。
“宝贝乖，妈妈有话跟爸爸说，你先回房间玩好不好？”
豆豆懂事地点点头，跑回自己房间了。
我站起来，看着沈致和。
他坐在那里，表情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
“你回来了，”他说，“正好，我有些东西要收拾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卧室走去。
我跟在后面：“沈致和，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，”他打开衣柜，拿出一个行李箱，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
“你真的要离婚？”
他没有回答，开始往箱子里装衣服。
我走过去，按住他的手：“我不准你走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，眼神里有疲惫，有失望，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郭敏，你知不知道，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等你发现，等你挽留，”他苦笑，“从我发现你跟陆衍的事情开始，我每天都在等你回头。我以为你会解释，会道歉，会说你在乎我。可是你没有。你连问都懒得问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甚至没有注意到我辞职了。整整三个月，你每天从我面前经过，都没有发现你的丈夫已经不是你的员工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是啊，我怎么会没发现？
公司那么大，技术部在六楼，我的办公室在九楼。
我很少去技术部，就算去了，也只是跟主管开会，从来没有专门去找过他。
他辞职了，人事那边肯定有流程要走。
但我从来没看过一眼。
“你知道吗，我提交辞职申请的那天，刚好是你的生日，”他说，“我想着，如果你能记得我的生日，哪怕只是说一句‘生日快乐’，我就把辞职申请撤回来。”
我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他的生日，六月十八号。
那天我在干什么？
我在跟陆衍一起见客户，吃饭吃到很晚。
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，他坐在客厅里等我。
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，还没拆封。
我当时还说了一句：“这么晚了还吃什么蛋糕，不怕胖啊？”
然后就回房睡了。
我甚至没有问他蛋糕是买给谁的。
“那个蛋糕……”我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是买给你的？”
“是买给我们俩的，”他说，“我本来想，如果你还记得，我们就一起吃。如果你不记得，就算了。”
我捂住嘴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真的忘了……”
“没关系，”他笑了笑，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他继续收拾衣服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告别。
我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。
那些衣服，大部分都是我买的。
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，也不记得他喜欢什么颜色。
我只知道他穿什么码数，因为每次买衣服都是让店员推荐。
“沈致和，再给我一次机会，”我拉住他的胳膊，“我保证，以后我一定改。”
他停下动作，看着我。
“郭敏，你还爱我吗？”
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。
我爱他吗？
当然爱。
不然我为什么要跟他结婚？
不然我为什么要生下豆豆？
可是……
可是这份爱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模糊了？
“爱，”我说，“我当然爱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跟陆衍暧昧？”
“我没有暧昧！我跟他真的只是工作关系！”
“工作关系需要半夜三更一起吃饭？需要出差住同一个酒店？需要在朋友圈里互相点赞评论？”
“那些都是正常的社交……”
“正常？”他终于激动起来，“你摸着良心说，如果是我跟别的女人这样，你会觉得正常吗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如果换成是他，我肯定会疯掉的。
“你看，你也觉得不正常对不对？”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，“郭敏，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我知道你工作忙，知道你需要应酬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也是个人，我也有自尊心。你每天跟他出双入对，公司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，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有一次我去接你下班，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我，问我找谁。我说我是你老公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着说：‘哦，您是郭总的家属啊，请稍等。’”
他学那个小姑娘的语气，学得很像。
“家属，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“在你公司里，我只是你的‘家属’。而他，是跟你平起平坐的‘陆总’。”
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你会这么想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，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知道，”他叹了口气，“算了，不说这些了。我收拾好了，先走了。”
他拉起行李箱，往门口走去。
我追上去拦住他：“你不能走！豆豆怎么办？”
“豆豆我先带着，等你想好了再说。”
“不行！我不能没有豆豆！”
“那你能放下工作，在家带孩子吗？”
我又被问住了。
我放不下工作。
公司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，那么多项目等着我签字。
我怎么可能在家带孩子？
“你看，你做不到，”他说，“所以你没办法照顾好豆豆。让他跟着我，至少我能按时接送他，给他做饭，辅导他功课。”
“我可以请保姆……”
“保姆能代替妈妈吗？”
又是这句话。
我无言以对。
他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，我站在门口，看着他按电梯。
电梯来了，他走进去，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郭敏，保重。”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我靠着门框，滑坐在地上，嚎啕大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豆豆从房间里探出头来。
“妈妈，你怎么了？”
我赶紧擦干眼泪，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没事，妈妈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豆豆走过来，抱住我：“妈妈不哭，豆豆帮你吹吹。”
他踮起脚尖，朝我眼睛里吹了一口气。
我抱住他，眼泪又流了出来。
“妈妈，爸爸去哪了？”
“爸爸……爸爸出差了。”
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很快，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我不知道自己在骗他，还是在骗自己。
那天晚上，我一个人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手机亮了，是陆衍发来的消息。
“听说你今天提前走了？没事吧？”
我没有回。
他又发了一条：“明天有个饭局，你来不来？”
我还是没回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扔在一边。
脑子里全是沈致和的脸。
他笑着的样子，他生气的样子，他失望的样子。
最后定格在他转身走进电梯的那一刻。
我拿出手机，翻到他的微信，打了很长一段话。
“致和，我知道我错了。我不该忽略你，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那么多。你给我一个机会，让我弥补。我保证以后会多陪你和豆豆，会记得你的生日，会在乎你的感受。你再相信我一次，好吗？”
打完这段话，我看了很久，最后还是删掉了。
因为我知道，光说没用。
我得做点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了公司。
小陈看到我，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那个……陆总刚才来找您了，说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我点点头，去了陆衍的办公室。
陆衍正在喝茶，看到我进来，笑着招呼我坐下。
“昨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，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没事，就是有点不舒服。”
“不舒服就休息两天嘛，公司又不是离不开你。”
我坐在他对面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。
“陆总，我想请几天假。”
他挑了挑眉：“请假？你不是刚休完年假吗？”
“家里有点事，需要处理。”
“什么事？需要帮忙吗？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他看着我，眼神若有所思。
“是不是跟沈致和有关？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我听说他辞职了，”陆衍放下茶杯，“你们之间出问题了？”
“陆总，这是我的私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私事，”他打断我，“但作为朋友，我还是想说两句。沈致和那个人，太闷了，不适合你。你应该找一个能配得上你的人。”
我看着他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我？”
“至少要有共同语言，有共同圈子，能跟你并肩作战的，”他笑了笑，“比如我这样的。”
如果是以前，我可能会觉得他在开玩笑，或者在心里偷偷高兴。
但现在，我只觉得恶心。
“陆总，我跟你只是工作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他耸耸肩，“但工作关系也可以进一步发展嘛。”
“不好意思，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。”
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郭敏，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结婚了，有老公有孩子，”我站起来，“请你以后注意分寸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。
回到自己的办公室，我关上门，靠在门上喘气。
原来拒绝一个人，也没有那么难。
我以前为什么不敢？
因为害怕失去这份工作？
还是因为贪恋他带给我的虚荣？
我不知道。
但我现在知道了，这些东西，都不值得我用婚姻去换。
我打开电脑，开始写请假条。
写完之后，我发给陆衍，抄送给人事部。
然后我关了电脑，拿起包，离开了公司。
我去了沈致和的父母家。
沈致和的妈妈开门看到我，愣了一下。
“郭敏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妈，我来找致和。”
“致和不在我这啊，”她疑惑地看着我，“你们吵架了？”
“没有，我就是想找他谈谈。”
她让我进屋，给我倒了杯茶。
“郭敏啊，妈跟你说句实话，”她坐在我旁边，“致和这孩子，从小就倔。你要是真惹他生气了，光说好话没用，你得让他看到你的诚意。”
“我知道，妈。”
“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了，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。致和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，你多担待。”
“没有，他很好，是我的问题。”
她叹了口气：“你们年轻人的事，我也不好多说。但有一点，你要记住，家不是讲理的地方，是讲情的地方。谁对谁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两个人还想不想一起过下去。”
我点点头，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妈，谢谢你。”
“傻孩子，谢什么，”她拍拍我的手，“去吧，他在你们以前租的那个房子里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们以前租的房子？
那是我们刚结婚时住的房子，在老城区，很小，很旧。
后来我们买了新房，就搬走了。
那个房子一直空着，没想到他会去那里。
我开车去了老城区。
那栋楼已经很旧了，墙皮脱落，楼道里黑漆漆的。
我爬上三楼，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我又敲了几下，还是没人。
我掏出手机给沈致和打电话，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。
我发微信：“我知道你在里面，开门。”
等了五分钟，门终于开了。
沈致和站在门口，穿着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。
屋子里很暗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他以前是不抽烟的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他问。
“妈告诉我的。”
他皱了皱眉，侧身让我进去。
屋子里很乱，到处都是灰尘。
只有沙发和床是干净的，显然他这几天就住在这里。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我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了？”
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泡面盒。
我心里一阵酸楚。
“你等着，我去给你做饭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但我已经走进了厨房。
厨房里什么都没有，锅碗瓢盆都收起来了。
我翻了半天，只找到一袋面条和一个鸡蛋。
我烧了水，煮了一碗面，端到他面前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他看着那碗面，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放进嘴里。
“咸了。”
“那我再去加点水……”
“不用，”他低头继续吃，“就这样吧。”
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我坐在旁边看着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致和，跟我回家吧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豆豆很想你，昨天晚上一直在问爸爸去哪了。”
他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我也想你了，”我说，“这几天我一个人躺在床上，怎么也睡不着。我才发现，没有你在身边，我根本睡不着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，我真的知道错了。你给我一个机会，让我改正。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忽略你，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担那么多。我也会跟陆衍保持距离，如果你不喜欢，我可以辞职。”
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你舍得辞职？”
“舍不得，”我说实话，“但是比起你，什么都不重要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郭敏，你不要这样说。你这样我会心软的。”
“那就心软吧，”我握住他的手，“跟我回家。”
他低下头，眼泪滴在那碗面里。
“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你只是一时冲动，过段时间又变回原样。”
“我不会的……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，”他抬起头看着我，“你还记得吗？去年我生日的时候，你忘记了我的生日，我很难过。你后来跟我道歉，说以后一定会记住。结果今年你还是忘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不是怪你，”他说，“我只是不相信你能改变。你习惯了高高在上，习惯了被人捧着。你让我怎么相信，你会为了我放弃那些？”
“我可以证明给你看。”
“怎么证明？”
“给我三个月时间，”我说，“这三个月，我辞掉工作，在家带孩子，做家务。让你看看，我能不能做到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？那可是你奋斗了三年才得到的位置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？”我说，“如果没有你，那个位置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真的愿意？”
“我愿意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，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我给你三个月。”
我笑了，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。
我扑过去抱住他，他僵硬了一下，最后还是伸手抱住了我。
“谢谢你，”我说，“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，”他在我耳边说，“三个月后如果你做不到，我们还是离婚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们没有回家。
就在那个小出租屋里，我们聊了很多。
聊我们的过去，聊我们的现在，聊我们的未来。
我第一次发现，原来我们有那么多话可以说。
以前我总是嫌他闷，嫌他不会聊天。
但其实不是他不会聊，是我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。
他一直都在那里，等着我去发现。
是我自己，选择了视而不见。
第二天，我回了公司，递交了辞职信。
陆衍看着那封信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郭敏，你认真的？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为了一个男人，放弃你的事业？”
“他不是‘一个男人’，他是我老公。”
陆衍冷笑了一声：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也许吧，”我说，“但如果不这么做，我会更后悔。”
我收拾好东西，离开了公司。
走出大楼的那一刻，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我掏出手机，给沈致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辞职了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但我能感觉到，他笑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我开始了全职太太的生活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给沈致和做早餐，送豆豆上学。
然后回家打扫卫生，洗衣服，买菜。
下午四点去接豆豆放学，陪他做作业，做晚饭。
晚上等沈致和回来，一家人一起吃饭，看电视，聊天。
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。
但我却觉得很充实。
以前我总觉得，在家做家务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。
现在才发现，原来把家里收拾干净，看着家人吃自己做的饭，是一种很踏实的幸福。
沈致和的态度也在慢慢软化。
他开始跟我说话了，不再是简单的“嗯”“哦”。
有时候还会主动跟我分享公司里的事情。
有一天晚上，他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束花。
“给你，”他把花递给我，“路过花店看到的，觉得挺好看。”
那是一束向日葵，金黄色的，开得很灿烂。
我接过花，鼻子一酸。
这是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情了。
“谢谢，”我说，“我很喜欢。”
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：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把花插在花瓶里，摆在餐桌上。
吃饭的时候，我一直看着那束花，心里暖暖的。
“致和，”我说，“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？”
他看着我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我们不是已经开始了吗？”
我笑了。
是啊，我们已经开始了。
虽然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，虽然还有很多伤疤需要愈合。
但至少，我们在努力。
这就够了。
然而，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。
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，意外发生了。
那天下午，我正在家里做晚饭，接到了医院的电话。
“请问是沈致和的家属吗？他出车祸了，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。”
我的手一松，手机掉在了地上。
我顾不上关火，抓起钥匙就往外跑。
到了医院，我看到沈致和躺在病床上，头上缠着纱布，脸上有血迹。
医生说他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撞了，右腿骨折，轻微脑震荡。
幸好没有生命危险。
我守在病床边，握着他的手，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你吓死我了，”我说，“你要是有什么事，我也不活了。”
他虚弱地笑了笑：“放心，我命硬。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！”
“真的没事，”他捏了捏我的手，“就是可能要躺几个月了。”
“那就躺着，我照顾你。”
“你不是还要上班吗？”
“我辞职了，你忘了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对，我忘了。”
那段时间，我医院家里两头跑。
白天在医院照顾他，晚上回家照顾豆豆。
虽然很累，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。
因为我知道，他在我身边。
一个月后，沈致和出院了。
他的腿还没好利索，走路需要拄拐杖。
我每天扶着他散步，帮他做康复训练。
有一天，他突然说：“郭敏，我想回公司上班。”
“你的腿还没好……”
“我可以坐轮椅去，”他说，“技术部的活，坐着也能干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，”他说，“你已经为我牺牲够多了。”
“那不是牺牲，”我说，“那是我的选择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他看着我，“但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。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好，我陪你。”
他回公司的那天，我推着轮椅送他到公司门口。
同事们看到他，都很惊讶。
“沈工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没事，就是摔了一跤，”他笑着说，“不影响干活。”
大家都很佩服他，说他敬业。
只有我知道，他是不想让我太辛苦。
那段时间，我每天接送他上下班，中午给他送饭。
公司里的人看到我，眼神都有些微妙。
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以前我是高高在上的郭总，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围着老公转的家庭主妇。
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沈致和的腿渐渐好了。
他扔掉拐杖的那天，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“郭敏，你看，我能走了！”
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我看着他，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。
“走吧，今晚出去吃饭，庆祝一下。”
“好！”
我们带着豆豆，去了一家以前常去的餐厅。
那是一家很小的川菜馆，藏在一条巷子里。
老板还是那个老板，味道还是那个味道。
一切都跟以前一样。
吃完饭回家的路上，豆豆在后座上睡着了。
沈致和开着车，我坐在副驾驶，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“郭敏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他，路灯的光透过车窗，照在他的脸上。
“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，”我说，“谢谢你愿意等我。”
他伸出手，握住我的手。
“以后我们一起努力。”
“好。”
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。
那天晚上，沈致和坐在沙发上，看着我。
“三个月到了。”
我心跳加速，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，”他笑了笑，“我想跟你续约。”
“续多久？”
“一辈子。”
我扑过去抱住他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这可是你说的，不许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他低下头，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那一刻，我知道，我们终于回到了从前。
不，应该说，比以前更好。
因为我们学会了珍惜。
后来，我重新找了份工作。
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经理，工资不高，但胜在轻松。
每天朝九晚五，周末双休。
我可以准时下班，回家做饭，陪豆豆做作业。
沈致和也换了工作，去了另一家公司做技术总监。
薪水比以前高了很多，但他还是会按时回家。
我们有了更多的时间相处。
周末的时候，我们会带着豆豆去公园玩，去超市买菜，去电影院看电影。
日子平淡，却很幸福。
有一天晚上，豆豆睡着后，我和沈致和坐在阳台上喝茶。
“郭敏，”他突然说，“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庆幸你那天找到了我。”
我笑了笑，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我也庆幸，庆幸你没有真的放弃我。”
他搂住我，没有说话。
夜空中有星星在闪烁，微风轻轻吹过。
一切都刚刚好。
（全文完结）
作者声明：作品含AI生成内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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