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,第五届医学影像AI学术会议在上海举办。现场,一场公开的“人机读片大赛”成为会议讨论焦点。
在国内,AI医学影像企业一贯喜欢举办“人类VS人工智能”的读片大赛,展示自家AI的“判断力”。但这次,不同于行业常见的内部测评,会议主办方从各地三甲医院中征集了10份“令医生们觉得‘见所未见’”的真实影像病例,设置7类“医生+AI协作”或AI智能体独立写作的参赛组,由这些参赛选手们提前完成10份诊断报告撰写,再让医生专家现场打分,直观体现报告质量与产出效率的真实差异。
把模型直接放到几十位顶尖专家眼皮底下实时实战,极具压力。毕竟,每一份输出报告都会被放大审视。AI参赛方数坤科技对36氪提到,这是一场“闭卷考试”。“组委没有告诉我们病例的具体情况,AI没有办法提前学习。参赛前,我们也很紧张,不知道它的表现会如何。”
赛后,数坤科技独立参赛的CT全胸智能体和DR全身智能体获大会颁发的“见所未见·勇气证书”
从现场公示结果来看,高年资医生加多任务智能体的组合平均得分最高,为85.2分;低年资医生加智能体的组合得分为83.8分,在部分病例中甚至拿到了全场最高分。独立工作的智能体得分为66.2分,在得分上逊于医生独立撰写和人机协作的形式,但用时仅20分32秒,是所有组别中最快的(各组用时均在66-88分钟之间)。
7组参赛选手撰写10份诊断报告的用时和得分情况(其中“低资”“高资”分别指代低年资医生和高年资医生)
一位被分到用传统病例模板“手搓”的低年资参赛医生坦言,脱离AI工具,依靠传统模板书写报告时,低年资医生往往会暴露经验短板,容易在病灶识别、征象定性的环节出现疏漏,报告整体质量波动较大。当前,这也是国内大量基层、年轻放射医师普遍面临的工作现状。
而搭配多任务智能体协同作业的组别中,医生可以拿到AI初步梳理完成的征象清单和报告初稿,病灶检出的覆盖度更高,能够减少人眼阅片带来的漏检风险。
不过,新的实操问题随之显现,智能体输出的内容会混杂部分假阳性结果,医生需要逐一回到原始影像做复核校验,当AI给出的判断逻辑和自身临床认知不一致时,又需要投入额外时间做甄别判断,在部分病例上反而拉长了整体工作时长。“现阶段,临床中缺少明确的AI操作规范,我们该如何采信AI输出内容、如何把握边界?这也是一线日常工作里很实际的难题。”
与此同时,比赛中还有个有趣的现象:多位评审专家在解读打分结果时,都误判了报告来源。比如,有专家因为某份报告“写法和用词太熟悉了”,断定是高年资医生使用传统模板完成的,实际却是高年资医生使用垂直AI模型写出来的。这意味着,现阶段,AI生成的报告在术语和结构上已经越来越接近人类医生的表达习惯,人机边界慢慢变得模糊。
这场实测之所以备受会议现场的企业和医生关注,是因为它发生在医学影像行业技术迭代的关键节点。
过去数年,国内AI医学影像企业主要深耕垂直模型,一款模型聚焦单一任务,肺结节、冠脉、脑出血等各自对应独立产品,解决特定病灶检出、量化测量问题,不少产品拿到医疗器械注册证,已经进入医院落地使用;但垂直模型的局限性也逐步暴露。比如,放射科一份CT报告需要覆盖全身多器官、数十类异常征象,医生需要在多个AI模块间来回跳转调用,工具碎片化,很难贴合放射科完整的报告工作流。
伴随着大语言模型技术的渗透,近一两年,国内多家医疗影像厂商集体转向多模态、医疗智能体方向,尝试把分散的单任务模型整合起来,模拟放射医生完整阅片逻辑,实现一次影像输入,完成多器官多病种分析,直接生成完整报告初稿。
本次会议期间,数坤科技也发布了CT全胸、DR全身两款临床智能体产品,正是这一轮技术转向下的产物。另据数坤科技创始人、董事长毛新生透露,公司还将于近期“发布医学世界模型”。
行业普遍的期待是,把医生从重复的征象罗列、测量、初稿撰写工作释放出来,工作重心转向复核和综合研判。但技术概念落地到真实临床环境,效果往往和演示环境存在落差,这次“人机大赛”,正是希望将把这种落差完整呈现出来。
毛新生认为,上一代垂直模型擅长做“识别”类任务,经过标注数据训练,能完成病灶检测、分割、量化,能力边界清晰,优点是可控性强,缺点是任务能力固化,每新增一类疾病,就要重新做数据标注、训练新模型,很难泛化处理临床里层出不穷的非典型、少见病例;而大模型带来的变化是,模型具备了推理、归纳、组织语言的能力,不再仅仅输出病灶坐标与测量数值,而是能模仿放射诊断思维,完成阅片流程拆解、征象归纳、组织完整医学文本,有能力打通从影像信号到最终报告的全链路。
如果给两代技术打个比方,过去的AI就像“专科实习生”,只能看一种病,还需要医生手把手带。今天的AI智能体是更像是“首席助理”,把一张片子丢过去后,它能自己分诊、自己标注、自己写报告初稿,医生只需要审核签字。
这种变化带来的直接结果是工作流的重构:医生从“写报告的人”变成了“审报告的人”。
延伸到产品端,此前,垂直AI产品大多只能作为单点辅助工具采购,解决科室某一类特定筛查需求,采购价值集中在降低漏诊、提升特定病种效率。智能体产品瞄准的则是放射科完整工作流,目标是介入报告生成全流程,理论上可以同时服务三甲医院高负荷科室,也可以帮助基层补齐诊断能力。
不过,这也随之带来新的现实问题:一方面,智能体输出内容变长、逻辑链条更复杂,出错形态不再是简单漏检,会出现推理错误、描述偏差,对产品的验证、注册审评都提出更高要求;另一方面,医院端该如何核算这类产品的临床价值,如何建立配套的质控、医生使用规范,整套体系都还没有跟上技术的变化。
毛新生也提到,即便技术实现突破,医疗AI产品落地依旧离不开海量真实世界多中心病例打磨,仅靠单中心数据训练的模型,很难适配国内不同层级医院内复杂多样的临床场景。
商业化层面,竞争逻辑也已经改变。“过去,大家比的是谁先拿到证,现在则是谁能真正让医院为AI服务付费、持续使用并续约。这完全是两套评价体系。因此,真正的挑战在于政策层面,因为医疗AI本质上是‘数字员工’,但目前的收费体系仍将其视为普通软件。”毛新生认为。
换言之,AI大模型与智能体打开了AI医学影像的新想象空间,解决了传统垂直模型碎片化的痛点,但是,技术落地不直接等同于临床价值兑现。走过单点工具普及阶段之后,如今的AI医学影像,已经来到工作流重构的关口,技术能力向前迈出一大步,与之配套的临床规范、价值评估和监管路径,都还处在同步摸索的过程当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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