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年冬,河南永城县郭楼村,开国少将蔡永见到了年过六旬的郭瑞兰。四十多年过去,昔日那个十八岁的姑娘,已经满头白发;而当年躺在她家里养伤的年轻军人,也已成为原福州军区空军第一副司令员。
蔡永没有先谈自己的经历,而是反复询问郭相山一家的生活。郭瑞兰的父亲早已病故,家中旧屋也发生了变化,可那段藏伤员的往事,双方都记得很清楚。
蔡永只提出一个请求:“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。”他希望把郭瑞兰接到城里生活,替她养老。郭瑞兰没有答应,仍选择留在故乡。这场迟到了四十年的见面,背后牵连的并不只是个人恩情,还有一场改变豫皖苏边区局势的突变。
事情发生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。
1937年抗战爆发后,萧县人耿蕴斋在当地组织抗日游击队。耿蕴斋早年曾于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后来退党,抗战爆发后又恢复党籍。他有抗日的一面,却也有很强的个人性格,不愿完全接受组织约束。
1939年至1940年间,耿蕴斋所部几经改编,先后纳入八路军、新四军系统。问题也由此逐渐暴露:他对部队改编和职务调整不满,认为自己手中的力量被削弱,情绪越来越大。
与他发生联系的,还有吴信容、刘子仁。三人都有旧部和地方武装背景,却对党组织存在抵触。尤其刘子仁,曾在国民党地方武装中任职,后来参加抗日队伍。蔡永出任八路军第四纵队六旅十七团政委时,已经察觉刘子仁作风不正,但情况尚未得到及时处理。
有意思的是,党组织原本打算通过谈判解决耿蕴斋、吴信容的问题,并准备以刘子仁部作为主要力量。可刘子仁提前获悉安排,转而把消息告诉了另外两人。原本用于解决问题的部署,反而成了叛乱者掌握主动的机会。
1940年12月11日,三人决定发动叛乱。次日凌晨,刘子仁以召开排以上干部会议为名,将十七团干部集中到团部,随后全部扣押。蔡永意识到情况不对,刚准备反抗,就被警卫连长朱世华控制。
被关押的人员中,有路南地委组织部部长、县委书记何启光,副团长周大灿,以及团机关和营级干部。与此同时,耿蕴斋、吴信容也在萧县扣押了党组织派去的工作人员,包括吴芝圃、李忠道等人。
叛乱部队约两千人,随后投靠汤恩伯部,被调往安徽太和一带。萧县、永城、宿县附近的根据地受到严重影响。更危险的是,叛乱者掌握了部分武器和部队番号,若继续扩张,后果难以估量。
蔡永后来回忆,自己最担心的不是被关押,而是印信被搜走。枪可以暂时没有,印信一旦落入刘子仁手中,就可能被用来调动十七团所属部队。这个细节,说明当时的斗争不仅是枪口相对,也是组织控制权的争夺。
12月12日傍晚,蔡永等人被转移到邵山一处打麦场。大家明白,继续等待很可能被交给国民党军,于是决定次日凌晨突围。
突围并不顺利。
被扣押人员手中没有武器,控制机枪手的计划又没有成功。冲出房门后,密集的机枪火力立刻打来。蔡永头部原本就有伤,敌人发现他裹着绷带,便朝他所在方向扫射,他当场重伤昏迷。
突围战士认出蔡永后,将他背起。敌人很快从村中赶来,队伍行动受阻,只能把重伤的蔡永暂时安置在永城六区倌山乡郭楼村郭相山家中,并留下十七团一营政委王枫照料。
郭相山家境贫寒,却没有推脱。他把蔡永安排在里屋,随后又想办法掩护王枫。由于王枫是上海人,说话带着松江口音,容易被盘问出来,郭家便让他装作郭瑞兰的丈夫。
郭相山叮嘱女儿:“这个同志要保护好,不能让他出事。”郭瑞兰当时只有十八岁,却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一旦叛军搜出伤员,郭家一家都可能遭到牵连。
敌人果然来过几次。
蔡永有时藏在屋内,有时躲进麦秸堆。叛军拿着刺刀反复搜查,刀尖甚至刺入麦秸。郭相山在门口周旋,郭瑞兰则尽力装作若无其事。一个普通农户,没有武器,也没有退路,只能靠镇定和胆量护住伤员。
当时郭家连日常口粮都不宽裕,却杀掉了家中下蛋的母鸡给蔡永补身体。这样的帮助没有留下什么凭据,也谈不上条件交换,却直接关系到一名军人的生死。
1940年12月13日傍晚,萧县独立团一个连带着担架赶到郭楼,将蔡永接回队伍。此时他才知道,同行突围的五十多人伤亡惨重,十七团副团长周大灿、政治处主任糜云辉、组织股长盖卓如等人已经牺牲。
这场事件后来被称为“永萧事变”,党史中也称“耿、吴、刘事件”。吴信容于1942年病故,耿蕴斋和刘子仁在新中国成立后被捕。耿蕴斋于1951年被羁押后释放回乡,刘子仁则因始终坚持反动立场,于1951年被镇压。
蔡永没有忘记郭相山一家。
1982年,他为撰写这段历史,专程回到永城、萧县,走访牺牲战友的墓地,也查看当年被关押和突围的地方。直到这次见面,他才再次见到郭瑞兰,并提出接她进城养老、给予补偿的请求。
郭瑞兰仍旧没有接受,后来一直留在老家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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