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登上京口北固亭,凭栏北望,写下"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"时,他心头浮起的是一个叫"寄奴"的人。
那是刘裕的小名。同一个词人,在同一首词里还写过他更落魄的模样——"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"。从寻常巷陌到气吞万里,中间隔着的,是两场震烁南北的北伐:义熙五年(409)伐南燕,生擒慕容超,山东归晋;义熙十二年(416)伐后秦,克洛阳、破长安,两京光复。
后世的目光,几乎全被这两记重拳吸走了。而夹在中间的410至415年,史书着墨寥寥,仿佛一段空白。
其实那六年没有一天是空的。那是一个人在磨刀——磨掉后方的荆棘,磨利制度的锋刃,磨到刀身映出北方的山河。
410年 烽火建康
广固城头的晋旗刚刚升起,南方的烽烟已经烧到了家门口。
孙恩的妹夫卢循,趁江东兵力尽出、后方空虚,与徐道覆从广州起兵北上。南康、庐陵、豫章,连城而下;江州刺史何无忌战死;刘毅在桑洛洲大败。十余万之众顺江而下,直逼建康,朝堂上已有人悄悄劝晋安帝北逃避祸。
刘裕星夜回师。他带回来的多半是伤病之卒,能战者不过数千。
有人劝他退保广陵,徐图再举。他不答应,只留下一句"以死卫社稷"——石头城下,木栅横江,秦淮河口被生生截断。七月,卢循久攻不下、粮尽退兵;十月,刘裕转守为攻;十二月,雷池、左里,两战两捷。
灭国之功刚刚到手,转身就去救火。这一年的刘裕,左手按着北方的战果,右手护着南方的根本。
411年 斩草除根
二月,孟怀玉于始兴斩徐道覆;四月,卢循在番禺再败,仓皇南窜交州,最终被刺史杜慧度所杀。
一场绵延数年、动摇国本的五斗米道大起义,至此烟消云散。
刘裕班师建康,进位太尉、中书监。他不再只是那个凭军功崛起的北府将领,而是东晋名实俱归的主政者。
412年 同袍操戈
最锋利的一刀,砍向了昔日的同袍。
刘毅,当年京口举义的共事者,自认才略不输刘裕,不甘久居人下。他迁镇荆州,把豫州旧属与江州万余兵马一并带走,到任后又大换郡县首长,还以患病为由请堂弟刘藩来做副手——每一步都在结网。
刘裕看得分明。他假意应允,等刘藩自广陵入朝,即以"图谋不轨"之名,将刘藩与谢混一并赐死,随即发兵西上。
前锋王镇恶一路扬言"刘藩来了",骗过沿途戍守,直抵江陵城外五六里才被发觉,抢在城门关闭前涌入。城破,刘毅出逃,在牛牧寺自缢。
同年底,刘裕做了一件更见胆识的事:力排众议,越级提拔资历尚浅的朱龄石为益州刺史,委以伐蜀之任。连他自己的妻弟臧熹,也要屈居其下。
用人不疑,用敌不疑——这是枭雄的胸襟,也是帝王的手腕。
413年 看不见的战争,看得见的巴蜀
这是刘裕一生中最厚实的一年。刀在两处同时开刃,一处向内,一处向西。
义熙土断。 二月起,他重申桓温"庚戌土断"之制:除南徐、南兖、南青三州在晋陵界内者外,"余皆依界土断",大量侨置郡县被并省,侨民与土著一体编户;同时禁断豪强封锢山泽、禁止向樵采渔钓的小民私征租税。
这不是一纸文告就能了事的。会稽余姚士族虞亮公然抗命,藏匿亡命千余人。刘裕将其处死,罢免包庇他的会稽内史司马休之,法办涉案士族官员一批。
史书用了八个字形容此后的局面:"豪强肃然,远近知禁。"
户籍清查出来的隐户,日后都变成了北伐军中的士卒与粮车。这仗,打得无声,却打得最狠。
灭谯蜀。 朱龄石出兵前,刘裕交给他一封密函,叮嘱"至白帝方可开"。大军自江陵出发,一路不知走向何方,谯蜀的细作自然也探不出虚实。直至白帝城,密函拆开:主力走外水直取成都,另以疑兵虚张于内水。
一切如其所料——蜀军主力果然被钉在涪城,防的是内水。
七月,朱龄石兵临成都,谯纵弃城出逃,自缢而亡。割据八年(405年起)的谯蜀政权覆灭,巴蜀重归南方版图。
也在这一年,留守建康、心怀异志的诸葛长民被诛。
一年之内:定户籍、收巴蜀、除内患。这一年,是"安内"三字最饱满的注脚。
414年 一枚试探的石子
刀已经磨利,但荆州还悬着。
司马休之是东晋宗室、荆州刺史,颇得当地人心。这一年,他的儿子司马文思在建康招集轻侠,犯下命案。刘裕诛其党羽,却独独免文思一死——还把他送回荆州,交给司马休之"亲自教诲"。
送去一个儿子,讨要一个态度。
这是一枚投进水里的石子。涟漪如何扩散,双方都在等。
答案很快就有了。
415年 宗室出荆州
正月,刘裕先处死司马休之之子司马文宝、侄司马文祖,随即亲率大军西征。先锋徐逵之战殁于江夏口,血没有白流——三月,江陵城破;五月,司马休之与鲁宗之北奔后秦。
至此,东晋境内再无不服之藩、再无割据之镇。南方出现了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完整统一局面。
巴蜀已下,荆襄已定,从此长江上下游连成一体,兵员粮秣可顺流而下,可溯江而上。
416年 水到渠成
这一年,刘裕进位相国、封宋公、受九锡——代晋建宋的最后一级台阶,已经踏在脚下。
也是这一年,后秦主姚兴病逝,其子姚泓新立,宗室诸王内乱不休,关中动荡。
刘裕知道,等了六年的时刻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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