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员｜冯皓钦 武毅轩
“AI时代，最有可能超越诺兰的人，可能在过去根本当不了导演。”在与第四波对话时，《后西游记》总导演李东珅直言道。
8月31日，这部中国首部上星AIGC长剧上线湖南卫视黄金档和芒果TV。截至9月4日10点，权威咨询机构美兰德数据显示，《后西游记》全网传播总量28.7亿次；播出4日，媒体曝光度均位列全网热播剧集、电视热播剧集双榜第一。资本市场反应更直接，一周内，芒果超媒股价累计上涨约50%，就连整个影视板块也被带动上涨约10%。
一部全部由AIGC完成画面和人物演绎的长剧，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卫视黄金档，也第一次让资本市场开始用真金白银重新估量AI影视的价值。
AI重新定义的影视行业，什么样的人更能成为一个好导演？AI会取代摄影、导演、美术这些专业的人吗？AI影视可以降低多少成本？ AI影视团队是怎样分工运转的？带着这些疑问，第四波对话了《后西游记》总导演李东珅和制片人黄豆。以下为独家对话全文。
《后西游记》第一季·花果山篇（5集）从立项到播出只用了不到5个月，单集40分钟，全季目前计划30集。李东珅告诉第四波，第三集中有一场大约3分钟的通臂复仇戏，如果按照传统真人实拍或者CG建模制作，仅这一场戏成本大约需要400万元，而AI最终只花了3万到4万元。
一场戏，成本相差接近百倍。
李东珅认为：“未来两年，AIGC会全面进入影视生产。完全不使用AI的影视作品，可能只剩1%—2%。”
《后西游记》总导演李东珅。来源：本人供图
01 边做边播，观众当“编剧”
第四波：《后西游记》采取的是边制作、边审核、边播出的方式。前几集播出的时候，后面的剧集甚至还没有完全制作出来。李导您这边后续剧情会怎样根据观众的评价和建议进行调整？
李东珅：我们不是“没做完”，是后面的剧本还没写完。我过去主要做纪录片。对于历史叙事来说，虽然客观资料都在那里，但史观和表达方式非常个人化。过去十年，我们团队一直把每一部片子当成“作品”，非常强调创作者自己的表达。
但这次做《后西游记》，我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在我心里，它首先是一个文化产品。传统电视剧或者动画片，因为生产周期的问题，很难真正做到边播边改。剧组要先组织大量人员，把内容拍完以后才能播。
但AIGC打破了这种局面。
既然我们拥有边做边播的条件，播出以后又有观众反馈，那一定是要吸收的。
技术条件具备了，大的故事方向也是有的。
第一篇章是孙小圣个人的成长，他既完成了对花果山的拯救，也完成了自己内心的成长。
第二篇章会进入地府，探寻十长老为什么突然去世，以及青萝、通臂等人物背后的问题。
第三篇章，是五个人再次聚齐，重新踏上西游之路。
大的方向不会变，但具体的故事、人物动机、造型甚至一些创意，会根据观众反馈调整。我们后面也准备发起故事征集，希望观众给我们提供新的故事走向和创意。
第四波：如果AIGC长剧可以不断根据观众反馈继续制作，那传统意义上的“大结局”还会不会存在？比如一些影视作品里很多让人意难平的BE结局，未来是不是可以一直往下续？
李东珅：《后西游记》肯定会有结局。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西游”。这一代人的西游，更多是关于内心塑造和人性的修行。这样的修行其实不会停止。
对于这部作品来说，最终结局大家其实都知道，就是完成取经，而且是光明的大结局。只不过是“怎么完成取经”，可能会和原来的《西游记》不一样，这个可以由观众来参与。我们现在有自己的构想，但未来观众提供了更有趣的构想，我们也可能把它放进去。时间上，真正的大结局可能要到两年以后。
至于大结局以后，观众还想不想继续看，我认为完全有可能。甚至这些人物下一次转世以后，可能直接来到我们的现实生活。他们的人设没有变，但故事会和当代社会建立更紧密的连接，这些都有可能，大结局不会是终点。
第四波：具体到“孙小圣”这个角色，它的表情、动作和表演，有多少是提前通过提示词设计好的？又有多少是模型自己生成以后，你们觉得不错，最后保留下来的？
李东珅：两种情况都有。我们的生成团队其实非常庞大，同一个内容可能有多个小组同时生成。一方面会有非常丰富的提示词引导，另一方面模型本身也会自动反馈。很难精确统计两者分别占多少。
有些表演提示模型会被采用，有些可能会被忽略。过去一段时间，我们甚至会为了一个镜头写几千字的提示词。在目前这个模型能力的阶段，这种方式可能仍然有必要。但随着模型能力的不断升级，我认为这件事的重要性会逐渐下降。
以后可能更重要的是给模型解绑，让它自己释放能力。当然，这还需要不断测试和磨合。
02 传统影视经验，反而是AI创作的束缚
第四波：过去一部真人影视剧，需要导演、演员、摄影、美术、灯光等大量部门共同协作。AI进入以后，传统剧组这种组织形态会不会消失？
李东珅：会发生极大的改变，但不会消失。
AIGC不是一个创作工具，而是一个人工智能创作伙伴。当你的合作伙伴发生变化，围绕这个伙伴建立起来的交流体系也会发生变化。
传统剧组的工业化体系，本质上包括人员结构、生产力和生产关系。当AI成为创作伙伴以后，这些东西都会被重新组织。
以前是从服装、化妆、道具、美术到摄影，不同岗位未来都可能重新组合，剧组里有些岗位可能被取消，也可能出现新的岗位。
所以它不是简单增加了一个工具，而是整个生产关系都会变化，分工不会变化，只是工种会不太一样。
第四波：那过去学摄影、导演、美术这些专业的人怎么办？如果AI都能生成，这些专业能力您觉得还需要学吗？
李东珅：当然要学，而且依然需要大量训练。在AI影视里，我认为未来创作者最重要的是两项能力：第一是想象力，第二是判断力。
我们团队里有学电影的、导演的、美术的、摄影的，各个专业都有。我发现最容易被淘汰的，反而是那些被传统经验束缚得特别严重的人。
过去一个好的编剧，写东西时必须考虑“这个东西能不能实现”。如果写得太飞，剧组预算承载不了，最后拍不出来，那这个编剧在传统影视工业里可能就是“不合格”的。所以传统电视剧编剧进入AI创作以后，经常会下意识少写几个配角，把场景写得简单一点、集中一点。
但我觉得AI不是这样。AI时代的创作需要飞扬的想象力。
而想象力很大程度上还是来自学习过程中的积累。比如你有摄影的底子，你在制作时就会注重对光线的运用，这样生成的画面就会很柔和，但是如果你缺少对于光线和色彩的理解，你没有告诉AI这样的需求，那就会出现我们常说的AI生成的视频画面没有质感。所以专业能力依然非常重要。
另一方面，你必须有专业判断力。
AI生成一个东西以后，你得知道它到底好不好，审美是不是成立，历史造型是不是正确，表演有没有问题。
这些都需要专业素养。
只不过AI出现以后，过去那种把创意在物理空间去“落地”的执行力，相对就显得没有以前那么重要了。
第四波：AI导演、美术团队很多能力其实都是从传统影视行业延续过来的。具体来说，你们在招人时会格外看重哪些传统能力呢？
《后西游记》制片人黄豆。来源：本人供图
黄豆：如果从传统影视专业里选，我现在招AI导演会比较喜欢找“摄影系”的同学。虽然《后西游记》还是经常被大家定义成动画片，但我们真正制作的时候，很多光影和画面质感其实是希望往真人写实的方向走的。
现在有很多AI视频，大家会觉得画面很“油”，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的整体光影不符合现实世界里的物理逻辑。比如，一个创作者放进去一张场景图，但他没有分析过，在这样的太阳光线下，地面到底应该能看清多少东西，哪些地方应该亮，哪些地方应该暗。
光线的逻辑性和合理性，是需要很强的摄影基础来判断的。
另外，我们也非常重视一个场景里的质感。比如桌子应该是什么材质，人物肤色应该是什么状态，天空是什么质感。这些细节同样需要积累的美术功底或者摄影功底来判断。
其实，我们的调色做得并不多。我们有比较完整的美术团队和美术指导，所以基本上每一场戏的色彩定调，在前面的视觉设计阶段就已经确定了。
而且AI直接生成出来的视频不像传统摄影拍摄的RAW格式或者log灰片，它本身留给后期调色的空间没有那么大。
所以后期更多是在处理一些镜头之间特别跳的问题，以及把整体色彩统一一下。
第四波：AI把在物理空间“落地”的难度降低了。那这会不会改变导演这个职业本身？
李东珅：会。我们接触过很多顶级导演。一个大剧组，顶级导演可能要负责几百人甚至上千人。所以，过去一个顶级导演非常重要的能力是剧组控制力，甚至包括社交能力。
为什么以前导演在剧组经常要喝酒？因为他需要和很多人建立关系。一个导演可能有三分之一的时间，都花在跟合作伙伴磨合、交流上。
但今天面对AIGC，这种消耗以及与之对应的能力，就没有以前那么重要了。所以我认为，未来可能会出现一些非常天才型的导演。
他可能是个“i人”，不擅长和人打交道，甚至很难跟人正常交流，但是他可以和AIGC建立非常好的交流状态。如果他的想象力非常好，专业判断力也非常好，最后完全有可能产生一个超越诺兰的作品，这是完全有可能的。
所以我觉得，这是一个放大天才的时代，也是一个没有上限的时代。
第四波：如果再给您双倍制作周期，您是会把更多时间用来打磨提示词、提高画面质感，还是放在其他地方？
李东珅：都不会。如果再给我更多时间，我更愿意把更多时间花在剧本上。
这次播出以后，我也意识到一个问题。我们在最后调色的时候，把锐度放大了。锐度增强以后，一些人物的表演和皮肤状态就显得比较硬，观众会觉得有“塑料感”，但它不是模型本身画质不够。
反而是我们后期的一道工艺，让画面状态变得有点过了。这属于我们上线前最后调色环节没有把握好。所以画质本身，我认为不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表演细节在今天这部戏里，我觉得其实已经算是做得不错。未来随着模型能力继续提升，这些能力肯定还会更好。
所以我觉得提示词和画面都不是问题，如果真的再给我更多时间，我最想更多打磨的还是剧本。
03 “没想到AI影视会这么省钱”
第四波：大家也非常关心AI影视的制作成本。像《后西游记》这样的项目，相比传统影视生产，成本到底能下降多少？
李东珅：这个我是没有办法简单做一比一对标。但我一直在强调，《后西游记》并不能说是传统意义上的动画片。
我认为到底是把AIGC影视定义为动画还是真人实拍，更多是个人的审美倾向不同。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地把它只定义为是“动画片”。
我可以拿第三集的一场戏举例。第三集有一场通臂复仇的戏，大概三分钟。在前期的时候，有一些顶级制作公司的制作人、制片人和导演看过。我问他们，如果这场戏按照传统方式制作，无论是真人实拍还是CG建模，大概要多少钱？
他们的判断是，这一场戏大约就得要400万元。因为要搭场景，还要反复拍摄，可能一个星期都拍不完。但我们最后用AI做，这三分钟大概只花了3万到4万元。
当然，不能拿每一场戏都这么比较。如果是一场普通的室内对话戏，传统制作可能只需要20万元，AI可能需要2万元，那就是相差十倍左右。
但如果你真的用传统生产工艺，把我们整部《后西游记》按照现在的视觉规模重新复刻一遍，我认为成本至少是现在的十倍。
所以讨论AIGC到底省多少钱，一定要放在同等视觉效果的前提下横向比较。只不过我们都知道AI省钱，但是没想到会省这么多钱。
第四波：您怎么看未来AI影视和真人实拍影视之间的比例？AI影视最终会完全取代真人影视吗？
李东珅：我不太愿意直接判断AI影视会不会取代真人实拍，这已经不只是一个影视问题了，甚至这是一个社会学或者哲学问题。
它其实涉及未来人与人工智能怎么共存，包括社会伦理、社会秩序，甚至未来整个社会结构会发生什么变化。这些问题现在都很难预测。
但有一点，我可以很坚定地判断：未来两年之内，AIGC一定会全面进入影视生产，会成为一个不可逆的潮流。
到那个时候，一部影视作品或多或少都会使用AI。它可能用在前期创意，也可能用在美术、分镜、特效、后期，或者直接参与画面生成。
未来完全不使用AI技术的影视产品，也只会占到全部影视作品的1%到2%，完全不用AI的影视很难存活下去。
04 AI影视并不是“一人剧组”
第四波：现在外界经常会有一种想象，认为AI影视意味着“一两个人就能拍一部电影”。但《后西游记》实际的团队规模似乎并不小？
李东珅：对，这其实也是大家经常忽略的一点。前几年大家看过一些AI短片，会觉得一个人加上一些算力，就可以把一部片子全部做出来。
但真正做长篇内容，并不是这样。我们现在大概接近100个人在做《后西游记》，而且我们甚至还觉得人数不够。
所以AI进入影视以后，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消失，也不是说未来就只剩一个导演面对一台电脑就可以了。
更可能发生的是，整个团队的人员结构会被重新组织。
以前剧组里是摄影、美术、灯光、服化道等部门，现在AIGC团队也会有自己的生成组、后期组，以及其他新的岗位。
具体这些人员怎么组织、哪些岗位会留下、哪些岗位会重新组合，我觉得这也是AI影视接下来很值得研究的一件事。
第四波：《后西游记》现在有接近100人的团队。黄豆老师能否介绍下这里面核心的AI创作团队大概有多少人？主要集中在哪些工种？
黄豆：接近100人是把后期团队也算进去了，比如音乐、配音等。真正核心的AI创作团队大概是70多人。
AI剧组和以前的传统剧组的确在组织形态上已经不太一样了。
它有一些从传统剧组延续下来的工种，也产生了一些AI时代新的工种。目前我们的核心工种其实主要就是两大块：美术组和AI组。
美术组有两位非常优秀的负责人，一位美术指导、一位视觉顾问，下面会带十几到接近20名美术师，主要负责场景、人设等概念图。
AI组这边，我们大概分成9组AI导演，每一组AI导演下面有四五个人。
在第一篇章制作时，基本上是一个AI导演带一个组负责一场戏，以“场”为单位进行分工。除此之外，就是导演组和制片组。
第四波：制片组和传统真人剧组相比，工作内容会发生什么变化？
黄豆：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。比如传统影视制作里，会有大量车马、现场等方面的协调，这部分工作在AI剧组里会减少。
与此同时，又会出现另一套新的工作，比如算力管理。
还有一个区别是项目周期。传统剧组集中拍摄一部戏，可能几个月就把拍摄完成了，前面还有置景，后面再进入特效、合成等流程，不同工种在不同阶段进入。
但AI剧就不太一样。
从美术到视频生成，很多工作会在几个月甚至更长的周期里持续进行。因此我们的人员需求也是持续存在的，需要不断吸纳新的人才，所以团队一直都在招聘。
我们的AI导演几乎都有传统影视背景。
他们和一些比较难转型的传统影视从业者相比，区别可能并不是原来的专业能力，而是愿不愿意、擅不擅长做人机之间的磨合。
比如以前一个摄影师会很熟悉不同摄影机的特点和参数。但现在，你还需要慢慢熟悉不同模型的特点，就是哪怕同一个剧本提示词，不同模型生成的效果也不一样，这都需要不断去测试，我们各种模型都有在用。
再比如我们会做一些意识流或者快速剪辑的画面。这类东西其实AI很擅长自己发散，你不一定需要导演把每一个镜头、每一个提示词都规定得特别死。
这种能力其实就是慢慢和模型磨合出来的。
而我们这种相对大型的剧组有一个优势，就是有足够的成本让大家去试错，这也就是为什么李导会说，一人剧组是根本无法完成这样长篇内容和实时内容的生产的。
第四波：这么大的团队同时生成，另一个难题应该是统一性。比如同一个人物的形象、服装和细节，包括场景的一致性，这个你们怎么保证？
黄豆：我们会有一套统一的素材管理方式。不同组产生的素材是可以共享、互相调用的。
另外这里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角色，就是副导演。副导演会持续做各组之间的沟通和统筹，这个工作有一点类似传统影视里对于人物、服装、道具等连续性的管理。
另外，在风格统一上，我们基本都会先有场景图和人设图。
有了统一的场景和人物参考以后，各组再基于这些东西进行生成，同时我们也会把不同组生成出来的场景图放在一起统一检查。当然，有些模型现阶段确实解决不了的问题，我们也会通过剪辑或者拍摄设计的方式去规避。
第四波：这种规避方式和传统影视有什么不同呢？
黄豆：一般AI导演做了一段时间以后，也会慢慢摸索出AI视频自己的拍法。
它和传统影视有一个很大的区别，就是过去我们生成视频，很多时候是15秒、15秒这样一个镜头地生成。所以我们会想办法在这15秒之内把一个动作或者一部分内容完成，保证这个镜头本身不要穿帮。
然后再生成下一个15秒，最后通过交叉剪辑把它们组合在一起。而且现在模型一次能够生成的时长变成30秒以后，也会更好一些。
（文中内容和观点仅供参考，不构成投资建议。投资有风险，入市需谨慎。）
编辑｜张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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