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把结论说了,免得误会:我在城市里失眠好几年,在戈壁的第一晚,照样没睡着。网上不少文章把戈壁露营写得像包治百病,星空一盖,失眠自愈,人躺下就着。不是这样的,至少我不是。
第一晚的真实情况是这样的:帐篷外风声一阵一阵,地面比想象中硬,睡袋翻身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脑子照旧停不下来,从白天走的路想到回来要处理的事。凌晨一点多,我睁着眼睛,和在家失眠的唯一区别,是头顶从天花板换成了帐篷布。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想笑:跑到几百公里外的戈壁里,失眠倒是很忠诚地跟了过来。
但那晚有个不一样的东西,我第一次没有为失眠焦虑。在家里,失眠是双份的苦:睡不着本身是一份,"明天还要上班、还要开会、还要做决定"的恐慌是另一份,而且第二份往往比第一份重。在戈壁,明天只有一件事,走路。走路这件事,困一点也能走,慢一点也能走,没有人要求你第二天清醒着拍板什么。把"明天"拿掉以后我发现,醒着就只是醒着,没那么难熬。
第二天走了三十公里。到营地的时候,困意是具体的、生理性的,从腿上和眼皮上一起涌上来。城市里的困很拧巴,身体累得不行,脑子还在空转。走了三十公里之后,两者难得站在了一起。第二晚我睡得早,也睡得沉,半夜醒来一次,不知道几点,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呼吸,居然又睡着了。这个体验在我这里是个稀罕事,不夸张成治愈——就是身体太累,累到没空失眠。
后来在营地里跟同队一个人聊天,他也说睡不好。他说了一句话,我想了很久:在戈壁睡不着,好像不算个事。这话拆开看其实有意思。失眠的痛苦有一半来自孤独——全世界都睡了,就你一个人醒着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可在一个大家轮流起夜、轮流被风声弄醒、凌晨的厕所外面还排着队的地方,"醒着"这件事忽然没那么孤单了。别人也可能正醒着,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安慰。
还有一层是光。城市里的失眠是在光污染里醒着,窗帘外面永远有一层橘红色的天,手机一伸手就够得着。戈壁的夜里,帐篷一关是真黑,黑到伸手只能看见个轮廓。没有可以刷的东西,没有可以看的东西,醒着也无处可去。听起来很惨,实际上反而是这个"无处可去",把失眠那股烦躁摁下去了大半。人醒着又没地方消耗,就只剩躺着这一件事,躺着躺着,天就亮了。
回来以后,失眠照旧。该两三点睡不着的晚上,还是两三点睡不着,我没有指望几个帐篷能治好一个多年的老毛病。只是那几天让我确认了一件事:失眠最磨人的不是醒着,是醒着的时候还在为明天焦虑。戈壁没法替谁拿掉城市里的明天,但它那几天替我拿掉过一次。对常年失眠的人来说,这样几天,已经算赚到了。
所以如果有同样睡不好的人问我,去戈壁能不能治失眠,我不会说能。我只会说,去了大概率第一晚也睡不着,但你可能会在凌晨一点的帐篷里,第一次不为"睡不着"这三个字心慌。至于这算不算值,得你自己去了才知道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