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姑子生孩子要来我家坐月子,说她婆婆太凶,老公让我照顾她一个月。我问那谁照顾我,他说你又没生孩子要什么照顾。当天晚上我就收拾东西搬去了酒店。

我在医院干了八年护士,三班倒的班上了无数个,什么样的产妇没见过。那些婆婆伺候月子的,十个里头有七个处不好,剩下的三个是产妇自己脾气好,忍了。我小姑子陈琳嫁的那户人家,她婆婆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,头一胎是个闺女,听说月子里就没给过好脸色。

现在二胎生了个儿子,按理说应该好点了吧,可陈琳打电话来哭,说她婆婆嫌她奶水少,天天叨叨个没完,嫌她不会带孩子,尿布换得不勤,半夜孩子哭了她起得慢,什么都骂。

我老公陈浩接的电话,开的免提,我在厨房切土豆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陈琳在电话那头哭得抽抽噎噎的,说嫂子我实在受不了了,我再待下去真要得产后抑郁了,我不想活了。

陈浩当时脸色就变了,他是出了名的护妹妹,从小一块长大的,比他小五岁,他疼得跟什么似的。挂了电话他就扭头看我,说要不让陈琳来咱家住段时间,把月子坐完。

我刀停了一下。我们家就两室一厅,八十来平,客厅摆个沙发电视就没什么空地了。孩子才出生半个月,月子里的小孩夜里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,换个地方住,奶瓶尿布热水消毒锅这些东西往哪摆。

再说我上班是倒班制,这周是小夜班,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,白天我总要睡觉吧。家里多一个产妇一个新生儿,我怎么睡。

我说你妹不是有婆婆吗,月子里婆婆伺候是天经地义的,再不好也是个帮手,她跑我这儿来算怎么回事。

陈浩说那个老太婆太凶了,你没听琳琳刚才哭成什么样了。他顿了顿,又说你不是护士吗,照顾产妇你懂行,比她婆婆强多了。就一个月,出了月子她就回去。

我心里那口气顶上来,堵在嗓子眼。我说我是护士没错,我在科里上班管的是病人,下了班我就不是护士了。再说一个月,产假就四十二天,她住到出月子那不得四十天?

我下了夜班回来还要伺候她吃喝?

陈浩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,声音拔高了。他说那是我亲妹,她遭罪我能不管吗?你一个当嫂子的照顾一下怎么了,家里有现成的人不用,让她回去挨骂?

我说那谁照顾我?我下周小夜班连上六天,白天补觉,晚上十一点下班回来还要洗洗弄弄,你妹半夜孩子哭我是不是还得起来帮忙?你白天上班走了我连个整觉都睡不了。

陈浩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凉了的话,他说你又没生孩子你要什么照顾,你白天在家待着不就是睡觉吗,她一个坐月子的产妇才需要人照顾。

我就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个土豆,皮削了一半。我没说话,把土豆搁在案板上,擦了擦手,走进卧室,从衣柜顶上把我的行李箱拽下来。

陈浩跟进来,说你干嘛。

我说搬去酒店住。你妹来住,家让给她,我走。

他说你至于吗,就一个月的事。

我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衣服,没抬头。我说陈浩你听好了,这房子首付咱俩一人一半,房贷每个月四千二,我工资卡还绑着还贷。你妹来住可以,我不拦着,但我不会伺候她。

你答应了照顾她,那你自己来,你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喂奶换尿布给孩子洗澡,你试试你熬不熬得住。

他站在卧室门口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话。

我拉上箱子拉链,站起来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到门口换鞋的时候,我听见他说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?

我说我体谅你谁体谅我。

门关上的时候,我听见他喊了一声陈小敏。我当没听见。

那天晚上我住在单位旁边那家快捷酒店,大床房一晚上二百八十八。前台小姑娘问我住几天,我说先开一礼拜的。她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拖个箱子来住酒店怪可怜的。

我没理她。

第二天早班,六点半我就到了科室,换衣服的时候同值班的小周问我眼睛怎么肿了。我说昨晚没睡好。她递给我一个冷敷眼罩,说值夜班的人就靠这个续命了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浩给我打了四个电话,我都没接。第五个是他妈打来的,我接了。

婆婆在电话里语气倒还算和缓,说小敏啊,浩浩跟我说了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,他就是心疼他妹妹,说话没过脑子。我已经骂过他了,你回家吧,住酒店多花钱。

我拿勺子搅着食堂的紫菜蛋花汤,说妈,我不是跟他赌气。家里就那么点地方,陈琳带着孩子住进来,我白天没法睡觉,夜里也睡不好。我上的是夜班,要是出了医疗差错,担责任的是我。

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说那要不陈琳来我这边住?

我说妈你自己身体也不好,高血压糖尿病,你能伺候月子?夜里起来换尿布你腰受得了?

她又没话了。最后叹了口气,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,浩浩那边我再说说。

挂了电话,汤已经凉了。我没喝,直接去值班室躺了四十分钟。

那天晚上陈浩加了我微信,我把他拉黑了。他又发短信,一连发了好几条,说老婆你回来吧,我知道错了,不该那么说。说我已经跟琳琳讲了,先不来咱家了,等她出了月子再说。

我看着那行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,没回。

过了半个小时,陈琳给我打电话来了。她倒是没哭,声音哑哑的,说嫂子你别跟我哥生气了,都是我的错,我不该开口说要去的。我妈那边我再忍忍,月底就满月了,没事的。

我说陈琳,你跟你哥说我在家睡觉不算个事,这句话是你说的还是他说的?

她愣了愣,说嫂子我哥那人心直口快,他不是那个意思。

我说那是谁的意思。

她没接话。我听见她那边有孩子吭哧吭哧的声音,像要醒了。她说嫂子我先喂奶了,你消消气,我哥心里有你。
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酒店的窗帘是遮光的,拉得严严实实,屋里黑得跟夜里似的。我把被子蒙过头顶,闭上眼睛。

第三天我下了夜班,早上八点回到酒店,洗了澡正准备睡,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位先生找我。我说让他上来吧。

陈浩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里面是我爱吃的那家包子铺的肉包子和豆浆。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蓝色夹克,领子没翻好,一半窝在里面。他没进来,就站在门口,说小敏,我来接你回家。

我靠着门框,说你妹还来不来。

他说不来了,我已经跟她说好了,她婆婆那边我也打过电话了,让那老太太对琳琳好点,不然我过去找她。

我说你不上班?今天礼拜三。

他说请假了。他往里走了一步,手伸过来想拉我胳膊,我往后缩了缩。他手停在半空,又放下了。

他说那天是我说错话了,什么你没生孩子不用照顾,我脑子被门夹了。你上班累,我知道。我就是听琳琳哭得不行,着急了。

我说陈浩,你妹是你妹,我是我。她嫁人了,她婆婆不好是她自己的命,我帮不了她一辈子。你让她来住一个月,下个月她回去继续挨骂,那这一个月有什么用?

你救得了她一个月救不了她一辈子。

他没说话,低着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,鞋头开了一点胶。他说我知道。

我把保温袋接过来,说行了,你回去吧,我今天晚上夜班,白天要睡觉。

他说那你晚上回来吗,晚饭我给你做。

我说看情况吧。

他站在那儿不走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。我推了他一下,说走吧走吧,我要睡了。他这才转过身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那我把家里收拾收拾,你回来看着顺眼点。

门关上之后,我坐在床边,包子还是热的。我咬了一口,是猪肉大葱的,我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,把剩下的搁在电视柜上,拉好被子睡觉。

那天晚上我没回家,又住了一晚上酒店。陈浩给我发了条短信,说家里都收拾好了,床单换新的了。

第二天早上我下班回家,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。推开门,客厅确实变样了,沙发上的杂物都收走了,茶几擦得锃亮,地上明显拖过。厨房里有粥的香味,电饭煲亮着保温的灯。

我换了拖鞋走进去,陈浩不在家,应该是上班去了。餐桌上留了张纸条,他用那种小学生一样的字写着:粥在锅里,包子在蒸屉里,鸡蛋煮好了。晚上想吃什么发我微信。

我把纸条叠起来揣进兜里,盛了碗粥,坐在餐桌前慢慢喝。是小米南瓜粥,煮得有点稠了,他水放少了。

喝完粥我去卧室换衣服,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玻璃瓶,里面插了两支白色的雏菊。不知道他在哪买的,楼下花店?那家店平时卖的都是红玫瑰康乃馨那些俗气的,雏菊倒少见。

我躺下来,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是他上周刚买的那瓶,柠檬味的。

日子照常过了一个礼拜,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。第八天晚上我下班回家,快十二点了,客厅灯还亮着。陈浩坐在沙发上,手机攥在手里,看见我回来,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。

我说怎么了。

他说妈刚才打电话来,说琳琳今天跟她婆婆吵了一架,抱着孩子走了,现在在妈那儿。妈说她那房子没空调,这几天降温了,孩子太小怕冻着。

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我说所以呢。

他说所以……琳琳明天能不能先过来住几天?就几天,妈说她在那边找房子,租个近点的,以后琳琳搬出去自己住,不靠她婆婆了。

我站在玄关那儿,把第二只鞋脱下来,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。我说陈浩,你答应过我什么。

他说我知道,但这次不一样,是暂时的,妈也在帮忙找房子,就几天。

我说那天晚上你自己说的,你来照顾她。你上班,我上夜班,白天你妹和孩子在家,我怎么睡。

他走过来,站在我跟前,离得很近。他说白天我跟琳琳说了,白天你睡觉的时候她带着孩子在卧室里不出来,不吵你。夜里你下班回来她尽量不让孩子哭,喂奶她去客厅喂。

她保证不影响你休息。

我看着他眼睛,他不躲。我说你信她能保证?一个刚出月子的产妇,孩子哭了她说能忍住不哭?

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说那你说怎么办,她总不能一直在妈那儿,妈那房子跟冰窖似的。

我站了好一会儿,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。我说行,来可以。第一条,夜里孩子哭你自己起来,别指望我。

第二条,她的饭你做,月子里要喝汤要补营养你自己去买菜自己炖。第三条,我小夜班那周我回来住单位宿舍,不来回跑了。你妹住到妈找到房子为止,说好的几天,不能超过十天。

陈浩愣了一下,说那你住宿舍……

我说你就说你答不答应。

他说答应。

我进卧室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陈浩,再有下一次,我搬出去就不回来了。

他点点头。

后来陈琳来了,带着她那个刚满月的儿子。孩子挺乖的,不闹夜,就是饿得快,两个小时一趟。头两天晚上陈浩确实起来了,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,哼着不着调的歌哄。

第三天他就顶不住了,白天上班眼睛都是红的,回来坐在沙发上跟被人抽了魂一样。

我看着他那样,什么也没说,该上班上班,该睡觉睡觉。有一天早上我起来,看见他趴在餐桌上睡着了,面前搁着一碗没喝完的排骨汤,陈琳炖的。

陈琳租的房子第六天就定下来了,在城南的老小区,一室一厅,一个月一千六,婆婆出了钱。搬走那天陈琳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跟我说嫂子,给你添麻烦了。

我说没事,走吧,风大,别把孩子冻着。

她眼圈红了一下,低头走了。陈浩拎着两个大袋子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朝他摆了摆手。

家里安静下来那天晚上,我坐在沙发上,把脚翘在茶几上,靠着靠垫发了一会儿呆。阳台上的雏菊已经蔫了,我没扔,就一直搁在那儿。

陈浩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橙子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他说这几天累了吧。

我说你妹走了你松口气没。

他笑了一下,坐到我旁边,拿了一瓣橙子塞进嘴里,说比上了一个月的班还累。

我拿了一瓣橙子,咬了一口,酸得我眼睛眯起来。我说你买的什么橙子,酸死了。

他说我看着挺黄的啊。

我说下次买之前尝一个。

他说行。

窗外有车开过去的声音,远远的,像水流一样。我把橙子核吐在手心里,站起来去扔。走到垃圾桶边上的时候,看见里面有个药盒子,是陈浩上个月开的降压药,吃了半盒,剩下的都扔了。

我回头看他还坐在沙发上,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,嘴角还挂着橙子汁。我什么也没说,把橙子核扔进去,盖子盖上。

日子就这么过吧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