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
六十五岁这年,一场大病让我看清了所有。我赵德厚,一辈子在厂里干到退休,没求过谁,没低过头,心里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两个儿子。亲戚邻居谁不夸我命好,说老赵家香火旺,往后老了有人端茶倒水。可当我躺在医院病床上,连口水都喝不着的时候,守在床边给我擦身子、端屎端尿的,却是我那个从小不被待见的女儿。两个儿子一个说忙,一个说远,连个电话都懒得打。那一刻我才知道,我这一辈子,活得多糊涂。
01
我叫赵德厚,今年六十五岁,在城东的轴承厂干了四十二年,前年刚退下来。老伴周淑芬比我小三岁,从纺织厂退休,两个人加一块儿退休金能有八千多,在小县城里算是不错的。
我们住在厂里早年分的两室一厅里,房子虽然旧,但收拾得干净。墙上挂着的还是二十年前的全家福,那时候大儿子赵志强刚考上中专,小儿子赵志刚还在上初中,女儿赵玉梅扎着两个小辫子,站在最边上。
说来惭愧,我这辈子最大的心病,就是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,却从来没对女儿公平过。
我从小在农村长大,我爸那辈人嘴里挂着的就是"养儿防老""不孝有三无后为大"。我上头有三个姐姐,就我一根独苗,我妈生我那年都四十二了,差点把命搭上。所以我从骨子里就觉得,儿子才是自家人,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。
淑芬嫁给我的时候就说了,她娘家条件不好,她爹走得早,她妈一个人拉扯她们姐妹四个长大。她说她这辈子最恨重男轻女的人,可偏偏嫁到了我家。
那时候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,我供两个儿子上学,给他们娶媳妇,帮他们买房,我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。女儿嘛,初中毕业就让她去学了裁缝,后来嫁人了,我也没出多少嫁妆,就陪了几床被子。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,那时候大家都这样。
两个儿子结婚后都搬出去住了,大儿子志强在县城的中学当老师,媳妇王丽在药房上班,生了个孙子叫赵磊,今年都十五了。小儿子志刚在省城打工,后来自己开了个装修公司,媳妇李敏在超市收银,生了孙女叫赵甜甜,现在刚上小学。
我们家条件其实一般,但这些年我和老伴省吃俭用,攒了五十多万的积蓄,加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,怎么算也有个小百万。
去年过完年,我就开始琢磨这些钱怎么分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我跟淑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我把遥控器一放,说:"老伴儿,我想着把钱和房子分一分。"
淑芬抬头看我,眼神有点复杂:"怎么分?"
"志强是老大,又在县城当老师,稳定,多分点。志刚在外面打拼不容易,也不能少。房子嘛,将来谁养老就跟谁住,但产权得提前说清楚。"
淑芬沉默了一会儿,问我:"那玉梅呢?"
我愣了一下,说:"她都嫁出去了,是孙家的人了,咱家的钱跟她没关系吧?"
淑芬当时就站了起来,声音不大,但特别坚定:"赵德厚,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,什么都依你,但这事儿上,你要是把玉梅落下,我跟你没完。"
我还想争辩,但看她眼圈都红了,就没再多说。可我心里确实觉得,女儿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,给她钱就是给外人。这不是老传统吗?
就这么拖到了今年三月,厂里原来的老同事搞聚会,我喝了两杯酒,心里一热,就在饭桌上跟两个儿子把话说开了。
志强当时没说什么,就笑呵呵地说:"爸,你看着办就行,我和王丽都听你的。"志刚倒是积极,第二天就带着李敏回来了,提着两箱牛奶,一进门就喊:"爸,妈,我想了个好主意。"
我问他什么好主意。
志刚坐到我跟前,说:"爸,你想啊,你这钱要是平分,我跟哥一人二十多万,这点钱能干啥?在省城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。不如这样,你把钱都给我,我在省城再开个分店,到时候赚了钱,我给你和妈在省城买套大房子,接你们过去享福。"
李敏也在旁边帮腔:"爸,志刚现在生意挺好的,就是缺周转资金。你要是支持他一把,以后咱们一家人搬到省城,孙子孙女都能在身边,多好啊。"
志强当时脸就黑了:"志刚,你这话说的,什么叫都给你?爸的钱是全家的,凭啥你一个人占了?"
"哥,你在县城有房有车有编制,日子多稳当。我在外面风吹日晒的,你就不能让让我?"
"让?我凭什么让?我也是你哥!"
两兄弟越说越急,差点没在饭桌上打起来。我看着心里又气又急,一拍桌子:"都给我住嘴!"
那天晚上,我和淑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淑芬叹了口气,说:"德厚,你还是把钱分成三份吧,玉梅也该有一份。"
我翻了个身,没接话。
02
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正在院子里刷牙,就听见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女儿玉梅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,脸冻得通红。
玉梅嫁得不远,就在城西的电机厂家属院,女婿孙建军是厂里的技术员,两个人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。他们生了个外孙女叫孙萌萌,今年刚上初中一年级。
"爸,妈,我昨天听说志强和志刚吵起来了?"玉梅一进门就问。
淑芬赶紧拉她坐下:"没事,你爸还没拿定主意呢。"
玉梅看了我一眼,低了下头,说:"爸,我昨天跟建军商量了,咱家的钱,你们不用考虑我。我和建军日子虽然紧巴点,但过得去。萌萌上学也花不了多少,你们把钱留给志强和志刚吧,他们负担重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特别平静,好像在说一件跟她完全没关系的事。
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从小到大,玉梅就是这样,什么事都往后缩,从来不争不抢。小时候买糖葫芦,两个哥哥一人一根,她就站在旁边看着,从来不说"我也要"。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懂事,现在想想,我这当爹的,是不是太偏心了?
可转念一想,我这也是没办法啊。两个儿子,一个要养孙子,一个要开分店,哪个不是用钱的时候?玉梅那边,建军有工资,萌萌也大了,好歹能对付。
那天下午,我把存折翻出来算了算,最后决定:给志强二十万,给志刚二十万,剩下十几万我和淑芬留着养老。房子暂时不分,等以后再说。
晚上我把志强和志刚叫回来,当着全家的面把钱分了。志强拿了钱,脸色缓和了不少,拍了拍我的肩膀:"爸,你放心,我肯定给你和妈养老送终。"志刚数着钱,笑着说:"爸,等我店开起来了,接你们去省城住大房子!"
玉梅坐在旁边,始终没说话。我看了她一眼,发现她眼眶有点红,但嘴角还挂着笑。
我不知道她那一刻在想什么,是我这些年对她的亏欠,还是她自己心里的委屈。反正我这个当爹的,从来没问过。
分完钱之后的那段日子,倒是消停了一阵子。志强隔三差五带着王丽和赵磊回来看我们,志刚也经常打电话,说店在装修了,等开业了一定接我们去看看。
我每天去公园下棋,跟老伙计们吹牛,说我两个儿子多能干,一个当老师一个当老板。老李头就笑我:"老赵,你别光说儿子,你女儿呢?我听说你分钱都没分给闺女?"
我摆摆手:"女儿嫁出去了,是人家的人了,分什么分。"
老李头摇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老天爷会这么快就给了我一个教训。
清明节刚过没几天,我那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晕,以为是没睡好,也没当回事。结果走到卫生间门口,脚下一软,整个人就栽了下去。
等我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了。淑芬坐在床边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。玉梅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缴费单,脸上一片煞白。
"咋了这是?"我想动一下,发现左边身子不太听使唤。
"脑梗,"淑芬哽咽着说,"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,要不就……"
玉梅赶紧过来按住我的手:"爸,你别动,医生说了得静养。"
我张了张嘴,想问点什么,可舌头跟打了结似的,说不清楚。
那天下午,淑芬给两个儿子打了电话。志强说他下午有课,请不了假,让王丽抽空过来看看。志刚说他正在谈一个装修合同,走不开,等忙完这两天就回来。
我躺在病床上,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王丽当天晚上倒是来了,提着一箱牛奶,在病房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,就说孩子在家没人管,得赶紧回去。走的时候连句"爸你好好养着"都没说利索。
淑芬送她出去,回来的时候眼圈又红了。
我看着她,想安慰两句,可舌头还是打结,说不出话来。
03
住院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左边身子半瘫了,吃饭要人喂,上厕所要人扶,大小便有时候都控制不住。我这一辈子要强,没求过谁,没想到老了却成了个废人。
淑芬一个人照顾我,白天晚上连轴转,腰都直不起来。我看着心疼,可又帮不上忙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累。
第三天的时候,志强终于来了。
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衫,一进门就皱着眉头:"爸,你这咋回事啊,平时不是挺注意身体的吗?"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能含糊地"啊啊"两声。
志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手机响了好几回。他接了两次,后来干脆站起来说:"爸,学校那边实在走不开,我得回去了。王丽说下午过来看你。"
说完就走了,前后待了不到四十分钟。
淑芬坐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,就那么看着他走了。
志刚是第五天回来的。带着李敏和甜甜,提了一大堆营养品,进门就喊:"爸,我回来迟了!生意上的事儿实在走不开!"
李敏把孩子往床边一放,就拿着手机出去打电话了。甜甜站在那儿,看着我说:"爷爷,你怎么了?"
志刚在病房里转了一圈,问淑芬:"妈,医生咋说的?恢复要多久?"
淑芬说:"医生说这病急不得,得慢慢养,至少得两三个月。"
志刚皱了皱眉,说:"这么长时间啊?那我店里才刚起步,我得赶紧回去盯着。这样,妈,我给你们请个护工,钱我出。"
淑芬摇摇头:"请护工干啥,我自己能照顾。你忙你的去吧。"
志刚又待了小半天,中午在楼下食堂吃了顿饭,下午就带着李敏和甜甜走了。走的时候跟我说:"爸,你好好养着,等好了我接你去省城。"
这话跟我分钱给他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,可这回我听着,心里凉飕飕的。
玉梅是第二天一早就赶过来的。
她那天穿着件灰色的羽绒服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脸冻得通红。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:"爸,我给你熬了小米粥,你试试看能不能喝。"
那时候我舌头还是打结的,说话费劲,但吃东西还行。玉梅一勺一勺喂我,粥的温度刚刚好,不烫嘴也不凉。
喂完粥,她又去打了热水来,给我擦脸擦手。动作轻得很,比我老伴还细心。
淑芬在旁边看着,眼泪唰就下来了:"玉梅,你这几天就别回去了,妈实在撑不住了。"
玉梅回头看了看淑芬,说:"妈,我跟建军说了,我请了长假,就在这儿照顾爸。"
那一刻,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我说不出话来,只能使劲攥着玉梅的手,眼泪从眼角往下淌。
玉梅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:"爸,没事的,会好的。"
那天晚上,玉梅留下来值夜。我半夜醒来上厕所,是她扶我去的。我控制不住,裤子湿了半截,自己都觉得丢人。玉梅二话不说,打来热水给我擦干净,换上了干净的裤子,又把脏裤子拿去卫生间洗了。
我躺在病床上,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,眼泪止都止不住。
我这辈子,对两个儿子掏心掏肺,到头来守在病床前的却是这个最不受待见的女儿。我想起小时候,每次去赶集,我骑着自行车,前面横梁上坐着志强,后座上坐着志刚,玉梅就在后面跟着跑,从来没喊过一声累。
那时候她觉得她爹是英雄,能骑着自行车带着两个哥哥跑老远。可她不知道,在她爹心里,她从来都是那个多余的人。
04
住院半个月后,我的情况慢慢好转了,左半边身子能动一些了,说话也比之前清楚了不少。
志强又来过两回,每回待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小时。王丽就头一回露了个面,之后再也没来过。志刚倒是打电话打得勤,三天两头打来问情况,但人再没回来过。
倒是玉梅,从那天来了就没走过。白天黑夜地守在病房里,给我喂饭擦身、端屎端尿,连隔壁病床的人都夸:"老赵啊,你闺女真孝顺!"
我心里又酸又暖,酸的是两个儿子还不如一个闺女,暖的是我这个当爹的虽然糊涂了大半辈子,好歹还有个明白闺女。
有天晚上,淑芬回家了,病房里就剩我和玉梅。我靠在床头,她坐在旁边剥橘子。
我犹豫了半天,开口问她:"玉梅,你恨不恨爸?"
玉梅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,抬头看我:"爸,你说啥呢?"
"从小到大,我啥都偏着你两个哥哥,上学、花钱、分东西,从来没想着你。现在你哥他们都不管我,就你在这儿伺候,你不觉得冤得慌?"
玉梅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"爸,说不委屈是假的。小时候去赶集,你骑车带着两个哥哥,我在后面跑,脚都磨出泡了也没人管。上学的时候,我成绩比志强还好,可你说女孩子读书没用,让我去学裁缝。我跟建军结婚的时候,你陪嫁就几床被子,嫂子进门的时候可什么都有……"
她说着说着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"可你是我爸啊,"她把橘子瓣递到我嘴边,"不管你怎么对我,你都是我爸。你病了,我不管你谁管你?建军说了,让我安心照顾你,家里的事儿他顶着。"
我吃着橘子,又甜又酸,分不清是橘子味儿还是眼泪味儿。
"建军是个好孩子,"我说,"你跟他说,爸对不住你们。"
玉梅笑了:"行,我回去告诉他。"
第二天中午,我正靠在床上做康复训练,淑芬突然跑进来,脸色不好看。
"咋了?"我问。
淑芬把手机递给我:"你自己看,志刚发的朋友圈。"
我拿过来一看,是志刚发的一张照片,他的新店开张,门口摆满了花篮,他穿着西装站在门口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配文是:"新店开张,感谢各位支持!靠自己奋斗的感觉真好!"
照片里李敏站在旁边,穿金戴银的,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晃得人眼睛疼。
我心里那个气啊。我给了他二十万开店,他在朋友圈里说"靠自己奋斗",还买金链子?我躺在医院里半个多月,他就回来过一次,待了一天就走了。
淑芬说:"我给志强打电话了,他说这两天忙,等周末再来看你。我还听说,王丽前两天买了个新包,三千多。"
我闭上眼睛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这就是我捧在手心里的两个儿子。我给他们钱,给他们买房,给他们娶媳妇,到头来我躺病床上了,他们一个在朋友圈炫耀,一个给媳妇买包。
反倒是玉梅,从来了就没提过一个钱字,每天变着法儿给我做饭,今天炖排骨明天熬鸡汤,她哪来的钱?她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。
晚上玉梅来送饭的时候,我跟她说:"玉梅,你跟建军说一声,等爸出院了,爸有钱,爸给你们补上。"
玉梅愣了一下,说:"爸,你说啥呢?我不缺钱。"
"你缺不缺我心里有数,"我说,"爸以前糊涂,现在明白了。"
05
住了将近一个月,我终于出院了。
出院那天,志强来了,志刚也来了,两兄弟一边一个扶着我下楼,看起来可孝顺了。医院的护士还夸:"赵大爷,您两个儿子真孝顺!"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回到家里,志强和志刚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,然后就坐那儿喝茶聊天,谁也不提医药费的事儿。
住了二十多天院,前前后后花了三万多。医保报了一部分,自费的项目加起来也一万多,还是淑芬拿的退休金垫的。
志强终于开口了:"爸,你这病得好好养着,往后不能再操劳了。"
志刚接话:"对啊爸,我店现在开业了,等稳定下来接你去省城住。"
我靠在沙发上,看着这两个儿子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们嘴上说着漂亮话,可谁也没提钱的事儿,谁也没说"爸,我给你出点医药费"。
玉梅站在厨房门口,系着围裙在做饭。她今天穿的是件旧毛衣,袖口都起球了。
我心里做了个决定。
"志强、志刚,"我清了清嗓子,说话还有些不利索,但意思能说明白了,"你俩过来,我有话说。"
两兄弟凑过来,以为我要交代啥大事儿。
我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厨房里的玉梅,说:"住院这一个月,你俩回来过几回,我心里有数。我不怪你们,你们有你们的日子要过。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明白。"
志强和志刚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"咱家这套房子,以后留给你妹妹玉梅。"
这话一出口,空气瞬间安静了。
志强先反应过来:"爸,你说啥?房子给玉梅?她都是嫁出去的人了……"
"嫁出去的人怎么了?"我打断他,"嫁出去的人就不是我闺女了?住院这一个月,谁给我端屎端尿?谁给我擦身喂饭?是你俩吗?你俩来几回?待多久?"
志刚脸色不好看了:"爸,我那不是忙嘛,店刚开张……"
"你忙!你忙还有空发朋友圈炫耀新店开张?你妈给你打电话说我病了,你说你走不开,转头就发朋友圈?"
志刚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志强还想说什么,我摆摆手:"别说了,我主意已定。这房子是老房子,不值几个钱,但这是我的决定。你们手里的钱我不会要回来,但那是我给你们的情分。往后,谁对我好,我就对谁好。房子给玉梅,谁反对都没用。"
淑芬从卧室里出来,站在我身边,红着眼眶点了点头。
玉梅在厨房里听到了,她擦着手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喜:"爸,这不行,房子我不能要,哥他们……"
"我说给就给,"我看着她说,"你拿着,这是你应得的。"
志强和志刚脸色铁青,一个说"爸你再考虑考虑",一个说"你这是偏心"。
我闭上眼睛,不想再跟他们争辩。
可我心里清楚,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以我对这两个儿子的了解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我甚至能猜到,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。
真正的好戏,还在后头。
06
果然,我的话像一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个接一个地泛开。
出院后的第三天,志强带着王丽上门了。那天是周六,王丽打扮得挺精神,还破天荒地买了一箱车厘子。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:"爸,你身体恢复得咋样了?我给你买了点水果,补补身子。"
我靠在沙发上,看着眼前这对儿媳妇,心里明白得很。她以前来看我,空手的次数多,提东西的时候少。这回又是车厘子又是牛奶的,八成是为了房子的事。
淑芬在厨房烧水,志强坐在我对面,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。
"爸,"志强终于开口了,"那天你说房子给玉梅的事儿,我跟王丽商量了一下。我们觉得吧,这事儿还是得从长计议。玉梅那边条件是不好,但你也不能把房子都给她啊。我跟王丽在县城生活,赵磊马上要上高中了,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"
王丽在旁边点头如捣蒜:"是啊爸,赵磊学习成绩好,我们打算让他考省城的重点高中。要是以后在省城买房,肯定还得你们帮衬。这房子要是给了玉梅,我们这边咋整?"
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"志强,你一个月工资五千多,王丽也有三千多,你们两口子加一块儿快一万了。你跟我说缺钱?"
志强被我说得脸一红:"爸,那不是……那不是要给孩子攒钱嘛。"
"你攒钱,我也得攒钱啊。我跟你妈老了,挣不动了,就指望这点东西养老。你妹妹在医院伺候我一个多月,建军一个人带孩子上班,我连句重话都没听她说过。你说这房子该给谁?"
王丽的脸一下就拉下来了,声音也高了八度:"爸,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们不管你了似的。志强那是工作忙,我家里也有孩子要照顾……"
"那你住院的时候来几回?"我打断她,"你那天来坐了二十分钟就走,这一个月再没露过面,你跟我说你照顾孩子?"
王丽被我问住了,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。
志强赶紧打圆场:"爸,王丽她不是那个意思,就是……就是觉得这事儿你做得有点急了。要不这样,你把房子卖了,钱分成三份,我们不要多,就按人头分,行不?"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这就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大儿子,事事替他着想,供他上学,给他娶媳妇,帮他带孩子。到头来,他跟我谈"按人头分"。
"你先回去吧,"我摆摆手,"这事儿我说了算,不用再商量了。"
志强和王丽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门"砰"一声关上的时候,淑芬从厨房出来,叹了口气:"德厚,你这是要把儿子得罪光了啊。"
我没吭声,心里却在想,得罪光的到底是儿子,还是这两张盯着我口袋的嘴?
志刚那边也没消停。隔了一天,他就从省城打来电话,这次没提房子的事,倒是换了个花样。
"爸,"他电话里说得特别好听,"我这不是店开起来了嘛,生意还不错。我想着把你和妈接过来住一段时间,顺便做个全面体检,省城的医院条件好。"
我问他:"你店里那么忙,我去了谁照顾?"
"李敏啊!她辞职了,现在专门在店里帮忙,有空照顾你们。再说了,甜甜也想爷爷了。"
我"嗯"了一声没说去不去。挂了电话之后,淑芬在旁边嘀咕:"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以前叫他回来吃顿饭都推三阻四的,这会儿主动要接咱去省城?"
我笑了笑没说话。我心里明镜似的,志刚这是想把我们接到他眼皮子底下,好看住房子。他们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一个让我卖房分钱,一个要接我去省城,打的算盘都一样——不让我把房子给玉梅。
玉梅那边倒是安静得很。她每天下午下班后骑着电动车过来看我,带些自己做的包子馒头什么的,坐一会儿就走,从来不提房子的事。
有天晚上她来送饺子,我忍不住问她:"玉梅,你哥他们来找你了吗?"
玉梅低头摆弄饺子盒子,轻声说:"志强嫂子给我打过电话,说了些话……"
"她说啥了?"
"也没啥,就说让我别跟哥哥们抢东西,说我是嫁出去的女儿,不该惦记娘家的房产。"
我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:"放她娘的屁!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?你给我听好了玉梅,这房子我说给你就给你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!"
玉梅抬起头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:"爸,你别跟哥他们吵了。这房子我不要也行,我就是不想看你们一家人闹成这样。"
"这不是你的事儿,"我说,"这是爸糊涂了大半辈子,现在想明白了。"
07
志刚接我们去省城的电话越打越勤,最后干脆说车都租好了,周末就来接。淑芬劝我:"要不就去住几天?好歹是他一片心意。"
我琢磨了一下,跟淑芬说:"去也行,但我得把玉梅带上。"
淑芬一愣:"带玉梅干啥?"
"让志刚两口子看看,他妹妹在他那儿是个什么待遇。是亲戚还是外人,一顿饭就能看出来。"
淑芬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周六一大早,志刚果然开了辆七座车来了,一进门看见玉梅也在,脸上的笑就僵了一下:"玉梅也去?"
"你妹妹没去过省城,带她去转转。"我说。
志刚没说什么,但一路上话明显少了。李敏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了玉梅好几眼,那眼神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打量。
到了省城,志刚把我们安排在他租的房子里。两室一厅,收拾得还算干净,但一看就是临时收拾出来的。志刚说:"爸,你跟妈睡主卧,我睡沙发。"
我说:"那玉梅睡哪儿?"
志刚看了玉梅一眼:"要不……玉梅去住酒店?附近有个快捷酒店,也不贵。"
玉梅赶紧摆手:"不用不用,我睡沙发就行。"
我看了志刚一眼,没说话,但心里凉了半截。他妹妹大老远来了,他让妹妹去住酒店?
中午吃饭的时候,李敏做了一桌子菜,看着挺丰盛。但吃饭的时候,李敏一个劲儿给甜甜夹菜,嘴里说着:"甜甜你多吃点,这是给你买的排骨。"
玉梅坐在那儿,面前的碗是空的,筷子都没动几下。李敏从头到尾没给她夹过一筷子菜,也没问一句"玉梅你吃这个不"。
我看着心里堵得慌。这是待客之道?这分明是把我闺女当外人。
下午志刚说要带我去体检,我借口累了没去。晚上吃完饭,志刚在客厅跟我聊天,又把话题往房子上引。
"爸,你在县城住着也不方便,要不把房子卖了吧?来省城跟我们住,我照顾你们。"
我反问他:"我来了住哪儿?你这房子就两室,甜甜一个屋,我跟你妈住一屋,志刚你睡沙发,那玉梅来了住哪儿?"
志刚张了张嘴,说:"那……那不是偶尔来嘛。"
"偶尔来也是你妹妹,"我说,"你妹妹在你家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,你跟我说你要照顾我?"
志刚不说话了。李敏在旁边听了半天,插了一嘴:"爸,我们是为你着想,你把房子卖了,钱存起来,以后养老用多好。"
"我养老用不用钱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"我看着他们说,"你俩今天把话说明白了,是不是怕我把房子给玉梅?"
志刚和李敏对视一眼,都没否认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:"行,我明白了。明天我就回去,这省城我住不惯。"
那天晚上,我跟淑芬在卧室里坐着。淑芬说:"德厚,你看出来了吧?志刚两口子根本就没打算照顾咱们,他们就是怕房子落到玉梅手里。"
"我早就看出来了,"我说,"我就是想亲眼看看,这个儿子还有没有救。"
第二天一早,我就让志刚送我们回去了。走的时候玉梅倒是笑着说:"哥,嫂子,谢谢你们款待,下次去县城我请你们吃饭。"
志刚嗯嗯啊啊应付着,连句"慢走"都没说利索。
回到县城后,我去找了趟律师老孙,把房子的过户手续问清楚了。老孙说,房子是我和淑芬的夫妻共同财产,只要我们俩都同意,给谁都可以。
我回家跟淑芬商量,淑芬这次二话没说,直接点头:"给玉梅,我没意见。"
那天晚上,我把玉梅和建军叫到家里,正式跟他们说:"玉梅,这房子过两天就过户到你名下。建军,你别有压力,这房子是补偿玉梅的。"
建军是个老实人,搓着手说:"爸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"
"贵重什么贵重,"我说,"这些年我对不起玉梅的地方多了去了,这房子连利息都算不上。"
玉梅坐在沙发上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结果第二天,志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这次他没客气,一开口就火药味十足:"爸,你听说你找律师了?你真要把房子给玉梅?"
"对,手续都办了。"
"爸你太过分了!我是你儿子,赵磊是你孙子,你把房子给个嫁出去的女儿,你让赵磊以后怎么想?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?"
我拿着电话,气不打一处来:"你跟我说过分?你妈住院那次,你去看过几回?我住院那次,你待了多久?你心里只有你自己,你什么时候想过我和你妈?"
志强在电话里吼:"那你就把房子给玉梅?玉梅姓赵吗?她孩子姓孙!你这是把老赵家的东西往外送!"
"老赵家的东西?"我冷笑了一声,"我告诉你志强,要不是你妹妹,你爹我坟头草都长老高了。你跟我提老赵家?你先想想你是怎么当儿子的!"
"啪"一声,我挂了电话。
08
挂了电话之后,我坐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。淑芬给我倒了杯水,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。
"志强怎么说?"淑芬问。
"还能怎么说,就说我胳膊肘往外拐,把老赵家的东西给了外姓人。"
淑芬叹了口气:"这些年,你啥都给儿子,到头来他们觉得啥都是他们的。我就奇怪了,咱家的钱和房子,是咱俩挣的,跟儿子有啥关系?"
"你说得对,"我握住她的手,"咱们以前太惯着他们了。"
没过几天,志强和王丽又上门了。这次他俩倒是没吵没闹,换了个策略,打起了感情牌。王丽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:"爸,我跟志强回去想了好几天,觉得自己确实做得不对。你是长辈,你怎么安排我们都听你的。房子给玉梅就给玉梅,我们不争了。"
她这么一说,我反而警惕起来。
"真的不争了?"
"真的不争了,"志强在旁边接话,"爸,我就一个要求——以后你和妈老了,该我们出的那份孝心,我们一定出。但是养老的时候,玉梅也不能推脱。你让玉梅也写个字据,到时候三家轮着养,行不行?"
我心里"咯噔"一下。好家伙,房子不争了,换成养老协议了。意思就是说,房子给了玉梅,养老的担子也得让玉梅扛。
"行啊,"我说,"养老的事儿,本来就是儿女共同的责任。你妹妹照顾我一个月,没叫过一句苦,她比你俩都靠谱。"
志强和王丽对视一眼,脸色不大好看,但没再说什么。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当天晚上,我把这事儿跟玉梅说了。玉梅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天,然后说:"爸,养老的事儿我跟建军商量过了,本来就没打算推。你和我妈老了,我肯定管。"
"你哥他们就是怕你占了便宜还不养老,"我说,"你放心,爸心里有数。"
过了两天,我找了个借口把志强和志刚都叫回来,说家里有点事儿要商量。等两兄弟都到了,我当着他们的面拿出一份文件。
"这是我从律师那儿拟的协议,"我说,"上面写清楚了,房子给玉梅,但是玉梅承担主要赡养责任。你们俩每个月给我和你妈八百块钱生活费,逢年过节另外算。"
志强一看协议就炸了:"八百?爸,我跟王丽一个月加起来才八九千,给孩子交完学费剩不了多少……"
"你给王丽买包的时候咋不说剩不了多少?"我打断他,"你要是不愿意,也行,以后就别叫我爸了。"
志刚在旁边看了协议,倒是没争:"八百就八百,我出。"
我看了他一眼:"你出是你的事儿,甜甜上学、开店周转,那是你自己的规划,别跟我这儿喊穷。"
两兄弟都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最后协议签了,虽然签得不情不愿。但我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往后他们能不能按时给钱,能不能真心实意对我和你妈好,谁也不知道。
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我这一辈子,太在意儿子怎么看、儿子怎么想,到头来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。以后的日子,我得为自己活,为淑芬活,为那个从来不要我回报的闺女活。
那天晚上,淑芬问我:"德厚,你把房子给了玉梅,让志强志刚每月给钱,你不怕他们恨你?"
我靠在床头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,说:"恨就恨吧。以前我怕他们恨我,所以什么都给他们。可到头来呢?我躺病床上的时候,他们连看我一眼都嫌浪费时间。玉梅对我好,不是因为我能给她啥,是因为她心里有我这个爹。淑芬,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太明白了,又活得太糊涂了?"
淑芬握住我的手,没说话。但她的手心是暖的,跟我这六十五年来感受到的所有暖意都不一样。
09
时间过得快,转眼到了七月份。天气热起来,我的身体也恢复了不少,虽然走路还有点跛,但起码能自己出门遛弯了。
志强和志刚头一个月的生活费倒是准时打过来了。志刚转的微信,志强让王丽转的,每人八百,一分不少。
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不痛快。志强那阵子很少打电话回来,偶尔打一个也是说不了两句就挂。志刚倒是常打,但话里话外总透着一股子试探,问我是不是把房子过户了,问玉梅是不是搬进去了。
我都装糊涂,含糊两句就岔开话题。
玉梅那边的日子倒是慢慢好起来了。房子过户之后,我跟淑芬还住着,玉梅和建军隔三差五过来打扫卫生、做饭。建军这人话不多,但干活利索,卫生间的水龙头坏了,他二话不说买了新的换上,厨房的插座松了,他趴在地上捣鼓了半天。
淑芬跟我说:"建军这孩子实诚,玉梅嫁给他不亏。"
我说:"咱闺女眼光好。"
有天下午,我在楼下遛弯,碰见老李头。他看见我就笑:"老赵,身体恢复得咋样?听说你把房子给闺女了?"
"嗯,给玉梅了。"
老李头拍拍我肩膀:"你这事儿在咱们小区都传开了。有人说你傻,房子给了闺女,以后儿子不养你咋办?也有人说你明事理,闺女孝顺就该给闺女。"
"别人爱说啥说啥,"我说,"我自己心里踏实就行。"
老李头点点头:"说得对。我那几个儿子也不争气,过年回来吃顿饭,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。我就羡慕你,你闺女三天两头来看你,你住院的时候她守了一个多月,这事儿谁不知道?"
我说:"老大,你闺女也不差啊,我看她经常给你买水果。"
老李头摆摆手:"别提了,嫁得远,一年回来不了一两回。将心比心吧,你当初要是跟那些老古董一样,死守着房子不给闺女,你今天能享这福?"
我笑了笑没说话。但老李头这句话,戳到了我心窝子里。
八月的一天,我正跟淑芬在家看电视,突然接到王丽的电话。她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的,说志强在单位跟人吵架,回家又摔东西,她实在受不了了。
我愣了一下:"为啥吵架?"
"还能为啥,就为了房子的事儿呗。志强觉得你偏心得太明显,在单位跟同事喝酒的时候说漏了嘴,让人家笑话他连个房子都争不过妹妹。回来就冲我发火,说当初不让我找你要钱……"
我叹了口气:"你把电话给志强。"
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了一阵,志强接了过来,声音闷闷的:"爸。"
"志强,我问你一句话,你实话实说。"
"嗯。"
"你生气,到底是因为我把房子给了玉梅,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把房子给了玉梅让你没面子了?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都有吧,"志强终于开口,"爸,我从小到大,你什么都先想着我。突然你把东西给了玉梅,我……我接受不了。"
"你接受不了,是因为你觉得那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,"我说,"可志强,你想想,你凭什么觉得那就是你的?那是你爹你妈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我们乐意给谁就给谁,你就因为没如你的意,连你爹你妈都不管了?"
志强不说话,但我听见他呼吸声很重。
"你住院的时候我照顾你是少了,"他说,"但我……"
"你什么你?你是我儿子,我是你爹,我病了你不来照顾,你还有理了?我就问一句话,你现在觉得你妹妹该不该拿这房子?"
志强沉默了好久,终于说:"该。"
"那你明天带着王丽和赵磊回来吃饭,"我说,"叫上你妹妹一家,我有话要说。"
第二天,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到了我家那张老式圆桌旁。志强一家三口,志刚在省城回不来,但视频开着。玉梅、建军和萌萌坐了一边。
我看着这一桌子人,清了清嗓子:"今天叫大家回来,就一件事——我赵德厚这辈子,以前糊涂,现在明白了。房子给玉梅,是我的决定,谁也别再争了。但我要跟你们说的是另一件事。"
我握住淑芬的手:"咱们是一家人。不是谁占了多少便宜,谁吃了多少亏。是一家人就得互相照应。志强、志刚,你俩以前觉得你爹偏心你俩,现在觉得你爹偏心你妹妹。其实你爹从来没偏心过,你爹就是太把你们当回事了,把你们惯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"
志强低下了头。王丽也红着脸不吭声。
"以后的日子,"我接着说,"我不指望谁给我多少钱,我也不指望谁天天来伺候我。但我希望你们记住,你妈和我,是你们的爹妈。你妹妹,是你们的亲妹妹。谁要是再拿房子说事儿,谁要是再对你妹妹甩脸子,那就别进这个门。"
志强抬起头,看了一眼玉梅,嘴动了动,但没说出来。玉梅倒是先开口了:"爸,你别说了,哥他们也有难处。房子的事儿就翻篇吧。"
志强看着玉梅,眼圈突然红了:"玉梅,哥……哥以前对不住你。"
玉梅愣了一下,眼眶也红了:"哥,说啥呢。"
那天那顿饭,吃了三个多小时。志强破天荒地给玉梅夹了两次菜,还给淑芬盛了一碗汤。赵磊跟萌萌在客厅玩,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。
我坐在沙发上看着,心里像卸了块大石头。
晚上志强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:"爸,以后每月的生活费我按时打,你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。"
我说行。
等他们都走了,玉梅留下来帮淑芬洗碗。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月亮,想起住院那时候,连翻身都翻不了的日子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,我最对不起的就是玉梅。
好在老天爷给机会,让我活明白了。
10
秋天来的时候,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,走路虽然还有点瘸,但不用人扶了。淑芬说我瘦了不少,但精神头比以前好。
玉梅和建军商量着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,问我跟淑芬要不要搬去跟他们住。我想了想说:"住就不搬了,这老房子住惯了。你们装你们的,别管我们。"
玉梅不依,非说要把次卧收拾出来,留给我们万一想住的时候用。我跟淑芬也就随她了。
九月底的时候,志刚突然从省城回来了,没带李敏和甜甜,就一个人。进门的时候拎着两瓶好酒,笑呵呵地说:"爸,我回来看看你。"
我瞅了他一眼:"你店不忙?"
"忙,但再忙也得回来看爹妈。"他放下酒,坐在我旁边,"爸,我想跟你说点事儿。"
"说吧。"
志刚犹豫了半天,说:"上次你住院,我没待两天就走了,这事儿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李敏那天回去跟我说,咱爸住院咱俩就待了一天,太不像话了。我自己回头想想,确实太不是东西了。"
我看了看他,没说话。他接着说:"我那个店,现在生意还行。我跟李敏商量了,每个月再多给你转五百,算是给你们改善生活。"
"你店刚开起来,用钱的地方多,不用了。"
"用的,"志刚坚持,"爸,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。"
我拍拍他的肩:"行,那你看着办吧。不过我话说前头,你要是因为房子的事儿觉得亏欠,那你不用。房子我已经给了玉梅,你要是因为想换回点啥才给钱,那就没意思了。"
志刚急了:"爸,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是真的觉得以前做得不对……"
"行了行了,"我打断他,"你能这么想,我就高兴。"
那天晚上,志刚没走,在家住了一宿。我跟他在阳台上抽了根烟,他跟我说他在省城的不容易,说甜甜上学的事儿,说李敏有时候脾气急。我听着,偶尔插两句嘴,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其实也没那么讨厌。他就是被我惯的,觉得当儿子的天生就该占好处。现在慢慢懂了,也算是长大了。
十月中旬,玉梅那边的装修动工了。建军请了假,天天盯着工人干活,玉梅下班就过去帮忙。淑芬有时候也去,给他们送饭送水,累得腰疼也不吭声。
我劝她:"你悠着点,别累着。"
她就笑:"累啥累,我闺女装修房子,我不去谁去?"
有一天晚上,玉梅和建军来送饭,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吃饭。萌萌在一旁写作业,赵磊周末也过来了,两个孩子在桌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儿。
淑芬看着这场景,偷偷抹了抹眼睛。我知道她是高兴。
吃完饭,玉梅收拾碗筷的时候,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。她系着围裙,头发随便扎着,忙里忙外的背影,跟我记忆里那个跟在自行车后面跑的小姑娘重叠在一起。
她跑了好多年,从来没追上过她爹。可她从来没停下过脚步。
我喊了她一声:"玉梅。"
"嗯?爸,咋了?"
"没事,"我说,"就是想叫叫你。"
她笑了一下,继续洗碗去了。
窗外的月亮挂得老高,秋天晚上的风凉飕飕的,但屋里暖和。我靠在沙发上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
我六十五岁才想明白一个道理——生儿生女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种下什么因,就结什么果。你把偏心种下去,就别怪收获寒心。你把爱种下去,到了秋天,自然有温暖回你身边。
我这辈子有俩儿子一个闺女,前半辈子把心都掏给了儿子,差点把自己掏空了。后半辈子我把心掰正了,才发现那个最不声不响的闺女,才是我最暖和的棉袄。
淑芬走过来坐在我旁边,问我:"想啥呢?"
"想咱闺女,"我说,"以前我对不住她,往后不会了。"
淑芬握住我的手,手心是暖的。
窗外月亮亮堂堂的,照得老房子也亮堂堂的。我知道,往后的日子,会一天比一天好。
(全文完)
创作声明: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,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,旨在传递家庭和睦、尊老爱幼、摒弃重男轻女落后观念的正向价值观,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、事件、团体均无关联。文中涉及的法律程序和家庭赡养协议等内容仅供参考,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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