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两周,京东、阿里、美团先后交出补贴收敛后的二季度财报。三份成绩单里都出现同一个关键词:止血。
美团核心本地商业经营利润从一季度亏损20亿元,转为二季度盈利57亿元。京东新业务亏损从103.5亿元收窄到98.5亿元,管理层把改善归因于"单均补贴下降"。阿里没有单独披露外卖账本,但即时零售收入同比增长45%,官方口径是"减亏速度快于市场预期"。
止血不等于战争结束。三家选择的减法路径完全不同:美团退的是补贴、守的是客单价;京东退的是单量叙事、守的是集团利润;阿里退的是亏损速度,进的却是非餐饮品类。外卖大战打了一年半之后,三家对这门生意的定义已经分道扬镳。
美团:UE转正,但护城河还没到自洽的程度
美团外卖UE从负转正,来自两个部分:补贴退坡省下一部分,订单密度摊薄履约成本又省下一部分。第三方测算显示,美团外卖单均履约成本约6.5元,竞品约6.9元,0.3到0.5元的差距主要来自密度。
这套机制在美团身上是自洽的。二季度它把餐饮外卖的单均UE做到转正,同时明确告诉市场:三季度UE会环比回落、但仍保持正值,理由是暑期旺季骑手补贴上升。据媒体报道,专家给出的数据是:6月约0.3元,7月约0.5元,8月约0.2元,不过9月有望高于7月水平。
这意味着UE转正更多是靠运营和季节调出来的,护城河还没到能自我维持的程度。反过来说,UE转正的代价是美团主动让出了低价单。单均补贴下降,意味着过去靠补贴养起来的15元以下订单可能流失一部分。
瑞幸咖啡的二季报提供了第三方视角。数据显示,瑞幸自营门店同店销售额同比下滑5.3%,上年同期是增长13.8%。瑞幸把原因归结为外卖平台补贴退坡带来的高基数。补贴喂出来的单量,在商家端同样随补贴一起走了。
美团管理层在业绩会上说了,不会不计代价打补贴战,优先看订单质量和用户结构,不盲目冲规模。这句表态的实质,是美团用份额换了利润,而且它是算过账之后主动选的。
外卖之外,美团在下一盘更大的棋
更值得关注的增量在外卖之外。据国海证券测算,二季度美团闪购收入同比增长约22%。财报显示,美团自营商品销售(药品、酒类等)收入35.9亿元,同比增长78.9%;食杂零售这条线,小象超市在营城市数扩展到68个,主打硬折扣的"快乐猴"门店开到40家,苹果、华为、美的、格力等品牌也在闪购上加码入驻。
这里有美团和阿里之间更重要的下一场仗。
京东:一单亏5元的生意,为什么算不下去
京东在二季报里做减法的方式,是把自己从战场上摘出来。新业务亏损仍在98.5亿元量级,但翻开电话会纪要,单量数字已经不再是京东愿意展示的指标,一年前它几乎每场都要晒。
券商对三家的UE拆解,解释了京东为什么要收手。美团餐饮外卖单均UE约0.22元,淘宝闪购约负2元,京东外卖约负4.8元。二季度还是全年外卖最旺的季节,京东在最旺的季度里,送一单仍要亏将近5元。京东的密度起不来,单均履约成本就压不下去,补贴一停,单量立刻回流到美团和淘宝闪购。
外卖履约端最重要的规模效应发生在城市、商圈和时段层面。电商的规模经济建立在订单跨区域流动上,一个仓可以服务全国。而外卖的每一单都必须在一个3公里半径内完成履约,单量再大,摊到每个城市的每个商圈,密度不够就是不够。
京东可以靠补贴把全国单量推到千万级,但它没法在每一个商圈都堆出美团的密度,于是每一单都在用补贴填履约成本的窟窿。
京东用真金白银验证了一个命题:流量入口论在本地履约生意上不成立。电商巨头以为外卖是高频入口,能反哺主站,但入口的流量复用到电商的迁移成本太高,而入口本身的维持成本,单均5元左右的亏损,远超预期。因此京东的收手是算账算出来的:留在牌桌上的每一单,都在用补贴填履约的窟窿,亏损收窄靠的是少打。
阿里:把外卖烧成电商即时化的入场券
淘宝闪购过去一年做的事情,是把手里的牌重排了一遍:饿了么的运力、盒马的供给、天猫超市的品类,整合进同一个即时零售盘子,挂在中国电商集团的账上。
这个动作把即时零售从"餐饮配送"重新定义成"电商的最后一公里"。阿里管理层的判断是,非餐饮品类的即时零售交易规模将在下一财年内超过餐饮品类。当这个临界点到来,"外卖大战"这个说法本身就过时了,战场变成了全品类的即时零售。
阿里的投入逻辑因此和美团、京东完全不同。中金测算口径下,过去一年阿里在即时零售上投入约900亿元,换来的是中国电商集团经调整EBITA连续四个季度同比下滑、累计蒸发约857亿元。
但在这份亏损的另一面,是淘宝App的时长和复购被即时零售场景拉了起来,是天猫的品牌商家开始把线下门店和即时配送当成新的货架。这些收益不体现在外卖的损益表里,却决定了阿里为什么愿意为这门生意付900亿元的学费,它买的是"30分钟到家的电商"这个未来场景的门票。
这也是三家止损逻辑分叉的根源。美团在餐饮外卖里守密度,京东在餐饮外卖里算不过账,阿里则直接把餐饮外卖当成了通往全品类即时零售的跳板。同一个战场,三家想要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1500亿买下的一条新成本线
美团核心本地商业三个季度亏损约261亿元,京东新业务已披露的季度合计亏损约350亿元、加上中间两个未单列披露的季度累计超过500亿元,阿里即时零售投入约900亿元,行业级投入在1500亿元量级。
这笔钱如果只换来一张份额表,那这场仗几乎毫无意义,美团仍是第一,阿里追到贴身,京东稳定在第三。战前美团对饿了么接近65比33,现在多数机构测算的格局是美团与阿里双头对峙、差距收窄到个位数百分点,京东在7%到15%之间。
更难逆转的是,行业成本结构被整体抬升。这1500亿有一部分变成了骑手的社保和职业伤害保障。2026年7月1日起,美团骑手的新职伤保险实现全国覆盖,保费由平台全额缴纳。过去这笔钱是隐性成本,现在变成了每一单都要计提的显性支出。加上促销合规的约束、闪电仓供给网络的建成,即时零售的盈利门槛被系统性抬高,任何一家都回不到战前的成本基线。
烧钱最多的美团,反而是第一家转正的。原因在于,新的成本基线下,只有密度最高的玩家能把单均履约成本压到盈亏线以下。补贴战打出来的规模,在效率战里第一次变成了实打实的成本优势。1500亿烧掉之后,即时零售的竞争从"谁补贴得起"切换成了"谁的单位成本更低",单均成本这件事,靠补贴买不来。
补贴战模型在这里失灵,还有一层宏观原因。和千团大战、网约车大战不同,外卖连接的是海量小微商户和上千万劳动者,价格战的负外部性直接转化为社会成本。复旦大学经济学院课题组的研究显示,2025年7月竞争最激烈时,商户日均订单量平均增长7%,日均实收金额反而下降约4%,独立门店受损比连锁品牌更严重。
最终监管出手叫停了非理性补贴战。"烧钱换规模、规模换垄断、垄断换定价权"的旧剧本,在本地履约生意上被画上了句号。接下来,三家要在同一条新成本线上,用完全不同的打法,重新回答同一个问题:即时零售这门生意,到底靠什么赚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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