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斌,你弟弟来了北京,说想在家里住几天。”

高丽华把手机递到我面前,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消息。备注名是“郭文涛”,头像是一张风景照,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。

我正端着碗喝粥,扫了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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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什么时候来?”

“说是明天的飞机,出差,想借住一周。”

我放下碗,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。

郭文涛,我亲弟弟,比我小七岁。大学毕业后非要折腾创业,家里为这事没少操心。我妈赵桂芬打电话来念叨过无数次,说他不听劝,非要走什么独木桥,三年了,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,还说等以后有了出息好好孝敬她。

出息?什么出息?都二十八了,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,整天捣鼓他那破公司,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人影。

去年过年回老家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,坐在炕上低着头,不怎么说话。我妈问了句他那公司怎么样,他就说还行,再问多两句,他就说在谈一个大项目。

我那时候懒得深问。反正从小到大,我就知道这个弟弟跟我不一样。

我郭文斌,是自己摸爬滚打上来的。高考考了三年才考上,毕业后来北京,从最基层的业务员干起,十年时间,熬成了公司中层,在一家科技公司做运营总监。房子虽说是贷款买的,但好歹是五环内的两居室,月供两万三,咬着牙也能扛。

我老婆高丽华,公司财务,精打细算过了头。她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对婆家亲戚,始终隔着那么一层。结婚那年我妈来北京住了半个月,她就有些不高兴。后来每次我妈打电话来,她脸上总带点不情愿的表情,嘴上不说,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“让他住酒店呗。”我说。

高丽华看了我一眼:“我也这么想的。咱家这房子,本来就不大。你弟弟一个人也就算了,万一他带个朋友同事什么的,你来我往的多不方便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
但心里总归有点不舒服。毕竟是亲弟弟,打小一个被窝里长大的。虽然这些年联系少了吧,可我结婚那年,他硬是省了两个月的泡面钱给我包了个大红包。

第二天下午,郭文涛到了北京。

他给我打电话,说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,问我要地址。

我犹豫了一下,说我在上班,让他先找个地方歇歇脚,晚上见面再说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“行,哥你忙,我自己先转转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高丽华看我表情不对,问怎么了,我说没事。她也没再多问,自顾自地刷起了手机。

晚上七点,我在东三环一家饭店订了桌。

郭文涛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他来。跟我印象中那个穿着旧羽绒服的小子完全是两个人了。一身藏青色的西装,料子不错,皮鞋擦得锃亮,整个人精神了很多。但那张脸还是略显疲惫,眼下有点发青。

“哥,好久不见。”

他笑着叫我,伸出手来。

我跟他握了一下:“长胖了?看着比以前还精神。”

他笑了笑,没接话,在我对面坐下。高丽华坐在我旁边,冲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了。

饭桌上气氛说不上热络。我问了他几句公司的情况,他就说还行,在谈项目,准备融资。我问融多少,他就笑着打了个马虎眼,说还在谈,等落地了再说。

高丽华在旁边听着,嘴角微微撇了一下。我了解她,她大概又在心里嘀咕:这个弟,又在吹牛了。

“哥,嫂子,这次来北京,是想找个地方住几天。”郭文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本来想住你这儿的,叙叙旧,正好也方便些。你要是方便的话——”

我还没开口,高丽华就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。

我咳嗽了一声:“文涛啊,我跟你说实话,我家那房子,你也知道,两居室,不大。你嫂子平时工作也忙,我家里乱七八糟的,你看——”

“没事哥,我住酒店就行。”郭文涛倒是很痛快,笑了笑,“我提前订好了,就是跟你说一声,想看看你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我心里却跟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。

饭后,他说要回酒店,我客气了几句,说送送他。他说不用,打车就行。在饭店门口,他站在路灯底下,看了我一眼。

“哥,你在北京也挺不容易的。”
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
“都是这么过来的,谁容易啊。”我笑了笑。

郭文涛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。车门关上之前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说不出什么味道,有点复杂。

车子开走了。

高丽华在旁边说:“你这个弟弟,看着倒是比以前像样了。就是不知道那公司到底怎么样。”

我没吱声。

那天晚上回家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我打开微信,看着郭文涛的头像,想发条消息问问他在哪家酒店住着,后来又想想,算了。都是成年人了,住个酒店而已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

第二天下班回来,我路过西单,正好看到一家卖茶叶的。我记得我妈说过,文涛爱喝茶。我犹豫了五分钟,还是进去买了两盒。

想着周末给他送过去。

但那个周末,我加了两天班。等我想起来给郭文涛打电话的时候,电话那头提示已关机。

再打一次,还是关机。

我翻他的朋友圈,一片空白。

过了半个月,我终于拨通了他的电话。响了三声,他接了。

“文涛,你回老家了?”

“嗯。”那边声音有点嘈杂,像是在机场。“哥,公司有点事,我急着回去处理。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

“那……你在北京一切都好?”

那边沉默了两三秒。

“挺好。”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哥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
我挂了电话,觉得这话怪怪的。但也没多想,生活照旧,日子照过。

一个月后,我去公司上班,刚坐到工位上,孙友发就凑过来了。

“郭总,您听说没有?上面好像有大变动。”

孙友发是我下属,三十岁不到,嘴特别甜。据说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,全靠一副好舌头。我平时不怎么待见他,但他消息灵通,有时候也能用用。

“什么变动?”我没抬头。

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就听人说,好像是有个什么大投资方要撤资还是怎么的。上面这几天都在开会,气压低得很。”

我这才抬起眼皮看他:“确定?”

“我昨天帮秦总送文件,看到他办公室地上有一个碎了的杯子,估计是摔的。”

秦朗,我们公司副总裁。平时看着慈眉善目,滑不溜秋的一个老好人。他来公司比我晚两年,但爬得比谁都快。

我琢磨了一下,没太当回事。毕竟我在公司干了十年,运营这块是我一手带起来了,就算有什么变动,跟我也没什么关系。

但我错了。

那是六月十五号,公司例行的周五总结会。

秦朗主持会议。他笑眯眯地坐在主位,翻着一份文件夹,看了一圈在座的人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“郭总啊,有件事,需要跟你确认一下。”

我抬起头:“秦总请讲。”

秦朗笑了笑:“上面总部最近在做投资人的背景筛查。这里面有一笔五千万的投资项目,金额你应该是知道的,做了什么工作你也清楚。”

“是,这项目跟了半年了。”

“那你知道,这个项目的投资方,跟你是什么关系吗?”

我一愣。

“投资方……”我皱眉,“是云程资本那边牵的线,我对接人是他们的副总,姓罗。”

秦朗没接话,把文件夹翻到某一页,推到我面前。

我低头一看,上面是一份投资协议摘要。投资方一栏写着:云涛科技有限公司。

法人和实际控制人那一栏,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名字。

郭文涛。

“郭总,”秦朗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,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,“这个云涛科技,法人代表叫郭文涛。我查了一下,他是你亲弟弟。而你对接的时候,完全没有上报这层关系。按公司章程,这属于重大利益关联隐瞒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。

“更关键的是,”秦朗继续说,“昨天下午,云涛科技正式通知总部,决定撤走全部投资,金额五千零一万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的响声。

“撤资的理由,他们没有详细说明。但总部那边给了内部意见,认为我们在运营层面,存在重大失误,导致投资方信心崩塌。”

“所以……公司决定,免除你的运营总监职务。”
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
“秦总,这不是我——”

“郭总,”秦朗打断我,“不是我要跟你过不去,这是总部的决定。你弟弟撤资,这笔账,总要有人来负责。”
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:“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。”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。

孙友发站在门口,见我出来,脸上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笑。

“郭总——不对,应该叫郭哥了。你也别太难过,这边的事我帮你盯两天。有什么私人东西要拿的,我帮你打包。”

我没理他,径直走到电梯口。

电梯门合上的时候,我从玻璃门缝里看到秦朗在会议室里跟其他人说话,他们脸上的表情,说不上是惋惜,还是别的什么。

我掏出手机,翻到郭文涛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
通了。但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
再打,还是没人接。

我发了条消息:“文涛,我跟你见一面,你跟我说清楚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等了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半小时。

手机终于震了一下。

是一行字:“哥,我明天回北京。有些事,我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
我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,心里翻江倒海。

五百零一万,一万的零头。像是故意留着的。

我收拾东西下楼的时候,高丽华打来电话。她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到底得罪谁了?你们公司HR刚给我打电话,问你有没有来找我说过什么。”

“辞了。”我说,“我被开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。

“郭文斌,我就问一句。这事跟你弟弟,到底有没有关系?”

我说:“我刚知道,那笔投资是他投的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,然后“嘟”的一声,挂了。

我知道,回家要面对一场硬仗了。

外面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我站在公司楼下,抬头看着这栋跟了十年的大楼,忽然觉得那时候郭文涛在路灯底下看我的那个眼神,里面藏着我这辈子都想不到的东西。

我打开手机,又翻了一遍那笔投资的数据。

五千零一万。

这个数目不对。

据我所知,那个项目总额是五千万整,前后分了三批打入。怎么会冒出五千零一万?多出来的一万,是干什么的?

我想了一个晚上,也没有想明白。

第二天一早,我还没出门,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
“你弟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,”赵桂芬的语气有点着急,“他在电话里哭了。我问了老半天,他才说是跟你闹了矛盾。文斌啊,你俩到底怎么回事?”

“妈,这事一两句说不清楚。”

“什么说不清楚!他跟我说,你把他拉黑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我没有拉黑他。我是没有回他的消息,但应该不至于拉黑。

我打开微信,翻到郭文涛的对话框。

最上面那行小字清清楚楚地写着: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,你还不是他朋友……我心头一紧,他真的把我删了。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
高丽华从卧室走出来,黑着脸,扔给我一张纸。

“你不是说你们那房子贷款都是你在还吗?你自己看看你卡里的余额。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上面是我工资卡最近三个月的流水。这张卡平时是高丽华在管,我很少看。我翻了翻,猛地愣住了。

上个月,工资没打进来。

再往前翻,两个月前,工资卡上多发了一笔钱,比我平时工资多出了整整十万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抬头问高丽华。

“你问我?我还想问你呢!”高丽华的脸色很难看,“你们公司的财务经理昨晚给我发消息,说你这笔钱是项目提成,说是总部特批的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查了一下账,发现这笔钱比正常的提成比例高出了一大截。”

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背上冒出一层冷汗。

不会的。秦朗那个人虽然滑头,但还没胆大到用这种方式害我。

但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
上个月,秦朗带着我参加了一个饭局,饭局上他主动提起了我弟弟,问我弟弟最近有没有联系我,我当时还觉得奇怪,以为他是关心我家里的事,就说没怎么联系。

秦朗笑了笑,说明白了。

现在回想起来,他的笑里面全是文章。

我拿起手机,给秦朗打了个电话,提示正在通话中。

我再打他私人号码,响了七八声,接了。

“秦总,我想问清楚——”

“老郭啊,我跟你说实话吧,这事我拦不住。”秦朗打断了我的话,“上面对这个项目意见很大,你弟弟撤资这个事,影响很坏。总部点名要处理一个责任人。你是运营总监,这个责任自然落在你头上。”

“那笔十万块钱——”

“那是总部对你这些年的贡献给的补偿款,让我转交的。这事你知道就行,别声张。”

他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
我呆坐在沙发上,越想越糊涂。

郭文涛撤了资,我丢了工作。他还多打了一万块钱。秦朗多给我发了十万块补偿。

这些事情,到底是巧合,还是有人在下一盘棋?

我拨了郭文涛的号码,还是没人接。我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,这次,消息倒是发出去了,说明他没有拉黑我。

“文涛,我车票都买好了,我回老家找你。”

过了几分钟,他回了三个字:“别回来。”然后又说,“哥,有些事,等我当面跟你说,但不在老家。”

我问他什么时候。

他回了一句话,让我心彻底凉了半截。

“等我处理好自己的事,你自然会知道一切。”

那天下午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。高丽华回娘家了,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句话:“你要是搞不清楚状况,别来烦我。”

我看着窗户外面北京灰蒙蒙的天,忽然想起了小时候。

那年夏天,郭文涛六岁,我十三岁。他妈生病住院,我爸去镇上做事,家里就剩下我们俩。他蹲在家门口哭,我蹲在他旁边说:“别哭了,哥给你做饭吃。”

我炒了一盘土豆丝,盐放多了,咸得他喝了两大杯水。

但他还是把那盘土豆丝全吃光了。吃完以后说:“哥,你做饭真好吃。”

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他还在上初中。开学前一天,他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,五十块,全塞到我书包里。我问他哪来的,他说是帮杂货铺卸货赚的。

“你留着买学习资料。”我说。

他瞪着我:“你升学比我重要。”

那个画面还在我脑子里,可是站在路灯底下的那个男人,跟那个塞钱给我的少年,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。

他脸上有了风霜,有了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三天后,我收到了一个快递。

寄件人是我妈,她说是我弟弟放在老家的一封信,让我一定要看。

我拆开信封。

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和一张照片。

纸条上写着:“哥,从小到大你都在照顾我。这次换我照顾你一回。听我的,别急着找新工作,等我把事情做完。你的事,我还没道歉完。”

照片上是一栋写字楼的大堂,挂着一个牌子。

我看了那个牌子上的名字,手一抖,差点把纸掉在地上。

云程资本。

那是郭文涛公司的大股东,也是我所在公司背后最重要的投资方之一。而就在三天前,听孙友发说,云程资本内部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权力变更。

原总裁被免职,新接任的人,据说以前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。
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,上面的日期是最近这周。也就是说,我弟弟郭文涛,他现在可能已经坐在云程资本决策层的位置上了。

我拿起手机,再次尝试拨出那个号码。

这一次,电话通了。

背景音很安静,像是站在很高的楼层里。

“哥。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疲惫。

“文涛,你在哪?”

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
“哥,我在你公司楼上。之前那栋楼顶层,云程资本的办公区,”他说,“上来吧,我让人在楼下等你。”

电梯一路向上,指示灯从一层跳到十八层,数字不断攀升。
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
到了顶层,电梯门缓缓打开,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,冲我微微点头。

“郭先生您好,我是郭总的助理,我姓叶。他让我在这里等您。”

我跟着她穿过一段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。两边都是玻璃隔间,里面的人穿着正装,低着头对着电脑屏幕。

有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迅速低下去。

叶助理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,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
她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
我走进去,一眼就看到郭文涛站在落地窗前。

他背对着我,手里端着一杯水,看着窗外的楼群。这里的高度能看到附近好几栋写字楼的楼顶,傍晚的阳光打在他肩上,整个人被镀了一层金边。

“文涛。”

他转过身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“哥,坐。”

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他走到办公桌后面,把水杯放下,也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,中间的距离不过三米,可我感觉像是隔了一道深渊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的?”

“上个月。”他说得很平静。

“上个月?”我声音有点发颤,“那你来北京住酒店那次——”

“那次我是第一次到这边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也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
我看着他那张脸,明明跟我记忆中的弟弟一模一样,可整个人好像换了一个芯子。

“五千零一万,”我说,“多出来那一万,是你故意打的对不对?”

他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郭文涛没直接回答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桌面上,朝我的方向推了推。

我拿起来翻开。

里面是一份股权变更文件,投资公司的名字我来回看了两遍,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。

云程资本,持股比例百分之六十七点五。

实际控制人:郭文涛。

“你——”我抬头看他,“这家公司,不是……不是那个谁的吗?”

“以前是郑家的。”郭文涛的语气平平的,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
我心里轰的一下炸开了。

郑家,那可是圈子里有名的资本家族。我干了十年,听过无数关于他们的传闻。他们手里捏着好几家上市公司的股份,在北京和南边都有资产。这些事我虽然不熟,但跟人喝酒的时候,也听那些老板提过几嘴。

“你是怎么——”

“哥。”他打断了我,目光直直地看着我,“这些事说来话长,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打算让你一次性听完的。”

“那你说,你为什么要撤资?”

他垂下眼帘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
“因为你那个秦总,正在用你负责的项目给自己搂钱。我让人查了那笔账,里面有一千六百万,手续有漏洞,进的不是公司对公账户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秦朗在你那个项目里动了手脚。”他看着我,语气很轻,却像一把刀,“我要是晚点撤,那笔钱就要走完账了。到时候出了事,查下来第一个要背锅的就是你。因为你挂了项目负责人的名。”

我坐在那里,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。

秦朗。

那个笑眯眯的秦朗。每次开会都客气地把功劳让给别人,领功的时候总是站在第二排,从来不出头的那位。

我想起这些年他跟我说过的那些漂亮话,想起他那张温温和和的脸。
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你打发走吗?”郭文涛说,“因为你在第三季度的财务会议上提过一句,说那个项目的付款进度有点不对劲。你忘了?”

我想起来了。是提过一次。但当时秦朗用一堆专业术语把我的疑问压了下去,我也就没再追问。

“你提了那句话之后,他就开始做局了。”郭文涛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他们那群人盘算好了,一旦项目出问题,你就是天然的替罪羊。你做了十年运营,项目一切都是你经手的,到时候你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?”

他转过头来,看着我。

“因为那间办公室,”他指了指下面,“我在这栋楼上看着你已经看了三个月了。”

三个月。

我回忆了一下,三个月前,正好是我跟秦朗第一次在饭局上吃饭的时候。那次秦朗提到我弟弟,问了几句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,现在想想,也许那时候秦朗就已经知道些什么了。

“你父母知道这些吗?”

“妈不知道,”他说,“爸去世得早。你在外面打拼,我在外面做事,我们都报喜不报忧。所以她才谁都糊弄过去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?”

他沉默了。

这一沉默,沉默了很久。

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,他轻轻说了一句。

“哥,你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在照顾我。”

“是。”我说。

“但你也从小就认定,我郭文涛这辈子混不出什么名堂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嘴上不说,可你心里每一个决定都是这么想的。”

我嘴巴动了动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
他大学毕业那年,我看他折腾创业,就跟我妈说,让他先找个班上,攒点经验再说。我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他那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,没有问过他需要什么帮助。

我连他住哪个酒店,都没问过。

“你来北京那天,我跟你说希望住家里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不是因为我没有地方住。是我想着,这么多年了,咱哥俩好久没有真正吃过一顿饭了。我拼了这么多年,就是想有朝一日让你看看,你弟弟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没用。”

我低下头,眼睛有点发酸。

“可你连门都没有让我进。”

这句说得很轻。可落在我耳朵里,像砸下来一块石头。

过了很久,我问:“那现在怎么办?工作已经没了。”

“你本来就不该在那种地方待着。”他说,“秦朗那种人,早晚会栽,你不走,只会跟着他一起沉底。”

他走到我面前,递给我一张卡片。

“这周你先休息,好好想清楚。三天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,“哥,咱们有十年没有好好唠过嗑了。这次,我让你看看你弟弟在外头这些年,都折腾了些啥。”

他话没说完,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,脸色很急:“郭总,出事了。”

郭文涛皱了皱眉:“什么事?”

“郑家那边的人,今天下午放话出来了。”灰西装看了我一眼,压低声音,“说云程资本易主的事他们不认。已经派了人去深圳那边,准备卡咱们一个子公司的账。”

郭文涛脸上没什么波动,像是早就料到一样。

“让他们去,”他说,“那边的人已经换完了。他们现在过去,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
灰西装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又退了出去。

我看着他,觉得眼前这个弟弟越来越陌生了。

“郑家是谁?”我问。

“以前这家公司的老板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我花了两年时间,做了个局,把他们从我一个合伙人手里套过来的股份,又都给套回来了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长了,等以后慢慢说。”

“那他们能善罢甘休吗?”

“不会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郑家那位大小姐,脾气大得很。后面肯定还有几轮的拉扯。不过这些都是我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”

“那你撤资那件事——”

“那笔钱本来就是我投进去的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资本运作都是绕来绕去的,资金走到第三层,就变成了云程资本的账。秦朗不知道我是幕后的人,打款的时候只看到投资方的名字。等他反应过来,钱已经撤完了。”

“那一万块钱——”

“那是我故意多打上去的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五千零一万。5000万是撤资的钱。那一万,是我还给你的。”

“还我什么?”

“小时候你给我塞生活费。我考大学之前,你给我打了两千块钱,说让我好好考。那时候我没说,我留了一张汇款单。”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,放在桌上。

我拿起来打开。

是一张很老的汇款单。

汇款人:郭文斌。收款人:郭文涛。金额:两千元。

日期是八年前九月三号。

那一年我刚刚工作没多久,工资不高,年底攒了点钱,知道他快考大学了,犹豫了半天还是打给他了。

“那张汇款单我存了八年。”他说,“我早就想还给你。”

我攥着那张纸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
“你那时候不是跟我说,公司效益不好,过年就不回去了吗?”我问他,“你光记着我还你的钱,你怎么不说你自己那几年吃了多少方便面?”

他没接话,转身走回窗边。

“哥,我这两年吃了很多苦,但那些苦我都熬过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在外面跟人斗智斗勇的时候,心里总是想着——你还在北京,你是我哥。只要你还过得好,我就有个念想。”

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肩膀的轮廓。

印象中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,已经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了。

那天晚上他送我下楼。电梯里没说话。

到了大堂门口,他站住了。

“哥,秦朗那边的事情还没完。”他说,“他在公司经营多年,手上还有些东西。你要小心,他可能会去找我嫂子。”

“找你嫂子干什么?”

“你想想,”他看着我,“他知道我们家情况,知道你已经跟家里闹矛盾了。现在你又丢了工作,正是家庭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。他要是不借这个机会下把烂药,那他就不是秦朗了。”

我刚想说什么,手机就响了。

是高丽华。

电话一接通,那头就传来她冷冷的声音。

“郭文斌,你弟弟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

“刚才你们公司那个秦总打电话给我,”她语气很冲,“说你弟弟撤资,导致项目黄了,公司让你背锅。你现在看到的他光鲜亮丽,可你知道他背地里干了什么吗?他说你弟弟这幾年把老家一些亲戚都坑了个遍,连你大伯家的钱都借了没还。”

我握着手机,手指慢慢收紧。

秦朗。真让你说着了。

“嫂子那边,交给你一个办法。”郭文涛在旁边低声说,“让她问问秦朗,上个月他自己在湖南买的那些东西,是怎么报销的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,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高丽华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是说——”

“我没说。你让秦总自己解释去。”

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。

高丽华的声音忽然变了,多了一丝发虚的试探:“那……今晚你还回来吃饭吗?”

我看着郭文涛。

他冲我点了点头。

“回来。”我说,“给我下碗面就行。”

挂了电话,我长出一口气。

郭文涛笑了笑:“嫂子这个人,虽然现实,但至少还知道往哪边站。只要你能让她看明白,秦朗才是最大的那个坑,她自然会站回来。”

我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你现在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。”

“在外面混多了,不会也得会。”
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高丽华真的给我下了一碗面。

面煮得有点软,但我吃得很香。

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,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
“你弟弟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
这句话,也是我想问自己的。

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一直在转郭文涛说的那些话。

秦朗在项目里动了一千六百万的手脚。云程资本换了天。郑家人在背后要搞事。而我在这一切的漩涡中心,直到被开除,才看到了一点点水面下的东西。

还有那个多出来的一万,那张存了八年的汇款单,那个在他公司楼下站着的他。

这个弟弟,这十年到底在外面经历了什么?

我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,看到一条未读消息。

是郭文涛发来的。

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来接你。换身正式点的衣服。那个人的眼光很高。”
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发完消息,我把手机放在床头,看着天花板。

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我这辈子在前面三十年,一直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,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。可今天晚上,我忽然觉得我才是那个被人默默保护了十年的人。

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。

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,手机响了。

是郭文涛发来的语音:“下来吧,车在楼下。”

他站在一辆深色商务车旁边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看起来平淡无奇。他拉开车门,示意我上车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见一个人。”

车子在城市的街道里穿行了一个多小时,最后停在西郊一处老式院子门口。院门是深红色的木门,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,跟四周的高楼格格不入。

我跟着他走进去。

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银杏树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桌旁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
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面前放着一杯茶,正眯着眼看一份材料。
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
目光从我身上扫过,落在我身后的郭文涛身上,眼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
“来了?”

“蒋叔。”郭文涛上前一步,“这就是我哥。”

老人放下手里的材料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
“你就是郭文斌?”他语气平平的,“你弟跟我说了你不少事。”

我喉咙有点发紧:“您好。”

“好什么好。”老人摆了摆手,“你被人摆了一道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坐到这边来,喝杯茶。”

我看了郭文涛一眼。他微微点头。

我在石凳上坐下。

老人给我倒了一杯茶,推到我面前。

“文涛这孩子,这几年在我这儿磨了很长时间,我看着他一点点做起来的。”

我端起茶杯,没喝,等着他下面的话。

“你被开除的事,”老人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,“有我的意思在里面。”

我握着杯子的手一紧。

“你是他的软肋。”老人抬眼看着我,“你待在那边,他就狠不下来。只有让你离开那摊泥,他才能真正腾出手来收拾局面。”

他说完,把那份材料重新拿起来看,好像这些话说完了就完了。

我看向郭文涛。

他站在银杏树下,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脸上,他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我低下头看着那杯茶。

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,悠悠地打着转。

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银杏叶子的沙沙声。我端着那杯茶,一直没喝。

蒋叔也不催我,自己慢慢喝着。

过了大约两分钟,他把材料放下,又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心里头是不是有火?觉得我多管闲事?”

我沉默了一下,说:“有点。”

“正常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换我被人算了这么一遭,我也来气。但你弟弟这么做,有他的道理。”

“什么道理?”

蒋叔放下茶杯,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你以为你跟你那个秦总之间,只是工作关系吗?你以为你被开除,就是因为他想找个背锅的这么简单?”

我看向郭文涛。

郭文涛走近两步,在我对面坐下。

“哥,秦朗是郑家安排进去的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。

我大脑转了一下,觉得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水潭,荡起的波纹一圈套着一圈。

“等我一下。”我抬手,“你是说,秦朗从一开始来那家公司,就是带着任务来的?”

“他跟郑家的渊源比你早。他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,就已经替郑家办事了。后来他跳槽到你们公司,是郑家给他铺的路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冲我来?我那时候跟他无冤无仇。”

郭文涛看了蒋叔一眼。

蒋叔微微点头。

“你去年负责的那个项目,你还记得吗?”郭文涛问我。

“哪个?我手里头项目多了去了。”

“就是跟恒远科技谈合作的那个。”

我想起来了。恒远科技,去年年初开始洽谈的,前后磨了小半年,最后签下来两千万的合作框架。那是我去年最大的一个成果。

“那个项目,本来应该是郑家拿去的。他们跟恒远的老板本来已经谈了大半年。结果你带着你那套方案杀进去,硬生生把单子截走了。”

我心里一跳。

“那合同又不是我偷来的,是人家自己选的。”
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。”蒋叔接话,“可郑家的人不这么想,他们只看到一个人从他们嘴里抢了肉。秦朗在你们公司里头的任务,本来是在更高层那边做布局的。你截了他主家的单子,他自然就盯上你了。”

我放下茶杯,后背贴住椅子靠背。

这个局,比我以为的深得多。

一直以为就是一场普通的职场倾轧,结果里面连着资本世家的算盘。

“所以,撤资只是个由头?”我追问,“他真正想做的,是把我彻底踢出去?”

“撤资是真的。”郭文涛说,“因为那笔钱确实是我投的。但秦朗正好借着这个机会,把脏水泼到你头上。对他来说,这是送上门的枪。”

“那多出来的一万,在当时那种局面下,只会显得更诡异。”我说。

郭文涛微微笑了:“是。所以我故意留了那个痕迹。别人看到五千零一万,会猜这笔钱是不是有什么含义。他们会顺着这根线去查,查着查着,就会摸到秦朗那些小动作。”

“你是故意留个尾巴,让秦朗自己露馅?”

“差不多。他越想遮掩那笔钱,就需要动越多的手脚。而他动得越多,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大。”

蒋叔在旁边听着,慢慢点了点头。

“这孩子,心思沉得很。”他指了指郭文涛,“这两年他在我这边,别的我不知道,但论算计,他不会输给谁。”

郭文涛被夸了,也没什么得意的表情,只是低头看着茶杯。

“那你这两年……”我终于问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,“到底是怎么过来的?”

他没马上回答。

银杏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,轻轻落在石桌上。

过了许久,他开口了。

“我大学毕业后,在南方一家小工厂干了半年。那会儿什么都不懂,工资三千块一个月,住的是铁皮房,夏天热得睡不着,冬天冻得拿着被子裹三层。”

他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后来阴差阳错,认识了一个做投资的老板。他看我跑业务还算踏实,就把我带进了这行。从最底层开始做起,给人家端茶倒水,扛包递名片,什么活都干过。”

“头两年,我赔光了所有积蓄。有一次在深圳,身上只剩一百多块钱,在肯德基坐了一夜,等到天亮再去客户楼下堵人。”

他低头笑了一下。

“那会儿我就想,我哥在北京拼命打拼,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混成这样。”

我听到这话,喉咙发紧。

“后来慢慢做起来了。”他语气淡淡的,“认识了一些贵人,学了一些门道。三年前开始,我把所有的本钱都押在一个项目上。那两年,我几乎没睡过整觉。”

“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他抬头看着我,目光很平静。

“哥,你那时候在供房贷。你过得也没比我轻松多少。我要是跑去跟你说我有多难,你肯定又要掏钱帮我。可我自己选择的这条路,得自己走完。”

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蒋叔一直在旁边听着,也没插话。他慢慢把手中的茶杯放下。

“我跟你弟弟认识两年多了。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愣头青,聊了几次才发现,这年轻人脑子好使,心也沉得住。我帮了他一些忙,他也替我办了不少事。”

“蒋叔的公司——”郭文涛在旁边解释,“跟我那个合伙人有生意往来。他是在中间帮我们牵线搭桥的人,没有他,我跟郑家那边很难做得这么干净利落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慢慢消化这些信息。

“那郑家那边,”我问,“他们接下来不会就这么算了吧?”

“不会。”蒋叔替郭文涛回答了,“郑家那位大小姐,我见过几面,心高气傲,不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人。她肯定要找地方发难。”

“那文涛——”

“他倒不怕郑家明着来。”蒋叔看着郭文涛,“怕的就是那种暗地里给你使绊子的。这段时间,让他在你身边待着,你们两个兄弟,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
我点头。

这时候,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掏出来一看,是孙友发的消息。

“郭哥,听说你这两天见了不少人?有点人脉啊。不过你这刚丢了工作,就到处跑关系,是不是有点着急了?还是说,你那个弟弟真给你找到了什么门路?”

我看完这段话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孙友发。”我把手机拿给郭文涛看了一眼。

他扫了一眼屏幕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“他给你发这个消息,应该是秦朗授意的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他们在试探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。”

“那我怎么回?”

“你回他,”郭文涛顿了一下,“就说:你帮我谢谢秦总关心,我挺好的,过两天有空请他吃个饭。”

“请他吃饭?”我愣住了。

“对,请他吃饭。”郭文涛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,“哥,你跟他吃饭不用谈其他的,就正常吃。他这人疑心重,你越是从容,他就越慌乱。咱们就让他自己先乱阵脚。”

我琢磨了一下,觉得这个法子看着简单,但确实能恶心到对方。

我回了孙友发消息。

不到五分钟,秦朗本人直接给我发了条微信。

“老郭,听说你最近在休整?改天出来坐坐,我请客,给你接风。”

我看着这条消息,递给郭文涛。

他看完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
“哥,你说巧不巧?他主动约你了。”

“那我应还是不应?”

“应。但地点我来定。”郭文涛说,“挑个人多的地方,让他不敢翻脸的那种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直接在屏幕上定了一个地址,发给我。

我看了一眼,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餐厅。

“那地方我熟。”蒋叔在旁边说了一句,“大堂设计得很开阔,四周全是人,包厢隔音也不好。适合谈事情,但不适合干别的。”

郭文涛站起身来,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。

“哥,饭局安排在后天晚上。在那之前,你先别搭理秦朗。他要再发消息,你就拖着,隔几个小时才回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后天晚上,你准时赴约。我到时候会在隔壁桌坐着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陪你唱这出戏。”
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。

就像很多年前,他低着头坐在我家门口,我跟他说“别哭,哥给你做饭吃”的时候。只不过现在,换成了他对我说“我陪你唱这出戏”。

风从院子外面吹来,银杏叶子哗哗响了一通。

我站起来,看着蒋叔。

“谢谢蒋叔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老人摆了摆手,“去忙你的事吧。”

那天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
郭文涛开着车,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前面川流不息的马路。

“文涛,”我开口,“你这两年在外面,吃过很多苦吧?”

他没转头,手握着方向盘,过了一会儿才说话。

“吃过。但都过去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直到红灯亮起,车子停稳,他才慢慢开口。

“因为之前告诉你,你也帮不上忙。”他说,“但今天不一样。你在那个圈子里面待不下去了,有些事也该知道真相了。”

“你不怕我知道了,沉不住气,去找秦朗闹?”

“怕。”他转过头来看我,“但你是我哥。我相信你,不会让我失望。”

绿灯亮了。车子重新启动。

我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
北京的天快黑了,楼宇间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

两天后的傍晚,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餐厅。

郭文涛在另一个桌坐着,面前放着一杯水,看起来像个普通客人。

我坐下没多久,秦朗就到了。

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进门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。

“老郭,久等了。”

“没有,刚到。”

他在我对面坐下,点了一壶茶,然后看着我,笑容和善。

“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,“休息了几天,心情调整过来了吧?”

“还行。正好休息休息,想想下一步。”

“嗯,那就好。”他给我倒了一杯茶,“我这两天也想了想你的事,心里挺过意不去的。总部那边的决定是我递上去的,但不是我的本意。”

他这话说得真诚极了,表情也到位。

如果不是前几天知道了那些事,我可能真的会信。

“我知道,秦总也是按流程办事。”我说。

他看我没有怨气,神色放松了一些,开始跟我唠家常。说项目后续的情况,说公司最近的调整,说孙友发接手之后忙得焦头烂额。

我听着,偶尔点头,没有接太多话。

他试探了几句,见我没露什么底,也就不再追问。快吃完的时候,他忽然提起了一件事。

“对了老郭,我听说你弟弟,好像最近跟一些投资圈的朋友走得挺近的?”

“他朋友多,我不是很清楚。”

“嗯,多认识点人总是好的。”他笑着点了点头,“有时间的话,大家一起吃个饭,相互认识认识。”
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“行啊,我回头问问他。”

秦朗走后,郭文涛从旁边那桌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

“他问了什么?”

“想让你跟他吃饭。”

郭文涛拿起桌上那壶剩茶,给自己倒了一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他这是想吃定我。”他说,“他以为自己还能再算计一次。”

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

“哥,后天我们换个地方,你把他约出来。”

“约去哪儿?”

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条消息,递到我面前。

我低头一看,是一份行程记录的截图。上面的日期是上个月,地点是一家疗养机构的名字。

“他上个月在这里住了三天。”郭文涛指着那行字说,“名义是体检,实际上是去见人。”

“见谁?”

“郑家那位大小姐。”

我放下手机,心里的一根弦绷紧了。

“他在那儿待了三天,郑家那位也在同一家疗养机构待了两天。”郭文涛看着我,“哥,你说他们那两天,聊了什么?”

我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桌面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我问郭文涛:“你打算怎么让他自己把所有的事,都摆到台面上来?”

郭文涛没有直接回答。
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信封,放在桌上。

我看了他一眼,把信封拿起来。

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的画面,是一间会客室。秦朗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茶杯。他对面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镜头,看不清脸。

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,正对着镜头方向。

那个人我认识,是孙友发。

“这是三个月前拍的。”郭文涛说,“在南方一家酒店里。秦朗带了孙友发去跟郑家的线人碰头。他们聊的事情,就是怎么把你从项目里踢出去的事。”

我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
“哥,”郭文涛的声音低沉平稳,“后天约他出来。你不需要说什么,也不需要做什么。一切让我来。”

他掏出一个旧旧的录音笔,放在桌面。

“到时候你只需要打开这个放在桌上,让秦朗自己说。”

窗外传来城市夜晚的喧嚣声。

我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、亮着红色指示灯的设备,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期待。

后天,等秦朗坐下来看到这个东西,他会是什么脸色?

他还能不能继续维持他那一张温润如玉的笑脸?

我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。

苦味在舌尖绽开。

但这茶,泡得值。

约好的那天晚上,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。

郭文涛在隔壁桌坐着,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外套,跟这间餐厅的氛围一点不搭,反而像路过来歇脚的。

他冲我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

我把那个小小的录音笔放在桌上,用菜单盖住,然后点了一壶茶,等着。

秦朗七点整到了。

他推开餐厅玻璃门,扫了一眼大堂,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笑着走过来。

“老郭,今天换地方了?比上次那家清静。”

“换个口味,老吃一家也腻。”

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,环顾了一圈四周:“行,这地方不错。”

我给他倒了一杯茶。他没有端起来,反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屏幕朝下,然后看着我。

“老郭,咱们也算老相识了。你今天专门约我出来,应该不只是吃饭这么简单吧?”

“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最近闲了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
他笑了笑:“我看你这个状态,倒不像是被人开掉的样子。”

“总不能垮着脸过日子吧,日子总是要过的。”

秦朗点了点头,身子稍稍后仰,像在评估什么。

他开口了:“老郭,明人不说暗话。你弟弟那个事,我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厚道。但你也知道,上面压下来的任务,我不办不行。”

我知道,他这是在递台阶。言外之意是,咱们把梁子解了,以后还能做朋友。

我没接话,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。

他见我不接,又开口了:“你弟弟现在手里有些资源,这是好事。但你也要劝劝他,有些事情,做得太绝了,容易得罪人。郑家在圈子里的地位,你应该也听说过。”

“你是在替郑家带话?”

秦朗摆了摆手:“我不是替谁带话,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声。”

“那谢谢你了。”我说,“不过我弟弟的事,我一向不怎么管。他那个人,自己心里有主意。”

秦朗笑了笑,正要接话。

这时候,旁边桌的郭文涛站起来,端着那杯柠檬水,走到我们桌前。

“秦总,好巧。”

秦朗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:“这位是?”

“郭文涛。老郭的弟弟。”

秦朗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,但他到底是老江湖,迅速调整过来,主动伸出手:“幸会幸会,早就听你哥提起过你。”

“我哥大概没怎么提起过我吧。”郭文涛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不然秦总也不会到今天才认识我。”

秦朗笑了一下:“兄弟之间话少,正常。”

郭文涛没接这句话,他看了我一眼。

我慢慢把盖在录音笔上的菜单拿开。

秦朗的目光落在那只亮着红灯的小东西上,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录音笔。”郭文涛说得轻松,“秦总,咱们今天聊的内容,我想留个底。”

秦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笑容终于挂不住了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郭文涛靠在椅背上,“就是想跟秦总算笔账。”

“什么账?”

“我哥那个项目,账面上有一千六百万,走的不是对公账户。”郭文涛看着他,“这笔钱去哪儿了?”

餐厅里的灯光亮晃晃的,周围人声热闹。秦朗的脸色却像结了霜一样,慢慢冷下来。

“你说话有凭据吗?”

郭文涛没回答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面上,朝秦朗推过去。

秦朗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那是我昨晚见过的照片。会客室里的秦朗、孙友发,还有那个背对镜头的郑家线人。

“这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。”郭文涛平静地说,“地点在南方,一家酒店。你带着孙友发去见一个姓郑的人。聊的事情只有一个:怎么把我哥从项目里踢出去。”

秦朗的呼吸变重了,他盯着那照片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调查我?”

“我花了一年时间,专门查你。”
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。

秦朗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秦总,”郭文涛继续说,“你给郑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红顶,帮他们看管了多少家公司的账目。这次你栽在我手里,你觉得他们会拉你一把吗?”

秦朗的表情绷得很紧,他盯着郭文涛看了好几秒钟,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从容。
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我就是想让你亲口说一句:那天在疗养院里,郑家让你做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郭文涛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。

录音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隔着一段距离,但能听清是孙友发的语气。

“……秦总说了,这次项目做完,该给郑家的好处一分不少。郭文斌那边,让他在项目上多签字,后面好做文章……”

录音很短,只有十几秒。

秦朗听完,脸色铁青地坐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
“这份录音是从我哥上家公司的一个老同事手里拿到的。”郭文涛把手机收回去,“那人是孙友发的表叔,当年你让孙友发进公司的时候,走的就是他的门路。”

秦朗的声音变得干涩:“你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郭文涛看着他,“你现在可以自己说,也可以让这份录音出现在郑家面前——看看他们还认不认你这步棋。”

长长的沉默。

周围那些吃饭的人,碰杯的碰杯,聊天的聊天,没有人知道这张桌子底下正在进行什么样的角力。

终于,秦朗垂下了肩膀。

“钱是郑家让我动的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他们让我在接管那个项目之后,把一部分资金留出来,从另外的途径转走。我按他们说的做了。”

“那笔钱到了谁的手上?”

“郑家在南方的一个人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秦朗犹豫了一下,又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。

我轻轻把录音笔从桌上拿起,放在他面前。

“你说了,这东西你可以带走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了。

他说了一个名字,以及那笔钱最终流向了哪家公司。

郭文涛听完,拿出一本随身带的笔记本,把那两个信息记在上面,然后把笔记本合上。

他把录音笔推回秦朗面前。

“秦总,这顿饭我请。你回去之后,跟你上面那位说一声:云程资本的事,郭某人不打算跟任何人再拉扯下去。郑家如果还想接着玩,我随时奉陪。但有些事,点到为止。”

秦朗坐在那里,没有动弹。

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说不上是害怕,还是不甘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抓起那个录音笔,站起身来,看了一眼我。

“老郭,你有个好弟弟。”

然后他转身离开了。
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。

郭文涛拿起我面前那壶快凉透的茶,给我重新倒了一杯。

“哥,这事告一段落了。”

“那笔钱呢?”

“那笔钱,我已经让人盯着了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他们动不了。至于后面怎么收拾,那是郑家自己要操心的事。”

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茶有些涩了。

“秦朗会去找郑家说这事吗?”

“他不敢。”郭文涛看着门口的方向,“他今天说的话,被我们录了下来。郑家要是不认账,他就得自己兜着。他这个人精得很,知道哪边靠得住。”

他停了一下:“他既然选了这条路,就会自己想办法把两头哄住。不过秦朗这个人,手里头那些不干净的账目太多,早晚会翻船。”

“那孙友发呢?”

“他?”郭文涛笑了一声,“他那种人,树倒了就跑了。你看着吧,不出三天,他就会找人来跟你套近乎,说以前都是被秦朗逼的。”

他这话说完还没过两天。

第二天下午,我手机上就收到一条消息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。

“郭哥,我是小孙。以前在公司里跟着你的时候,你对我挺照顾的。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,有些事做得差了,你大人有大量,别往心里去。”

我没回,直接删了。

高丽华这几天也渐渐放松了一些,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。

有天晚上,她坐在沙发上,忽然问我:“你那个弟弟,他到底有多少钱?”

“不知道。我也没问。”

“那你现在跟他走这么近,不怕别人说你攀他?”

我放下手机,看着她。

“他是我弟,我攀他一下怎么了?”

高丽华张了张嘴,没有再说别的。

过了几天,天气很好,赵桂芬从老家打来电话,说家里园子里的菜熟了,让我俩回去坐坐。

我跟郭文涛提了一下,他想了想,说正好,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,回去看看。

回老家的那天,是个周五。

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,我看到我妈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豆角,眯着眼往村道上张望。

车停稳,她迎上来,先看了看郭文涛,又看了看我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她没问工作的事情,也没提秦朗那一摊子事,就像小时候一样,只是在门口等着。

晚饭是豆角焖面,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。

我蹲在灶台边烧火,郭文涛在院子里劈柴。我妈坐在门槛上,看着我们俩,嘴里唠着:“老大瘦了,老二也瘦了。”

“妈,我们好着呢。”郭文涛说。

赵桂芬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那顿饭吃得安静,连郭文涛那么话不多的人,都难得说了不少。他说他公司下一步要做什么,说他这几年在外面跑过的地方,说我妈那个手表链子该换了,他可以买一条新的。

我夹了一筷子面,吃着吃着,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院外头,是老家的傍晚,蝉鸣一声比一声长。院子里的灯亮了,照在石桌上,照在半盆没洗完的菜叶子上。

郭文涛站起来,在水龙头下洗手。

然后他走到我面前,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我手里。

是那张洗得发白的汇款单,上面还有他写的几行字。

“哥,谢谢你这张票。以前你带我走了一段路,后面的路,我就自己走了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但是不管你走多远,咱妈在,这家就在。”

我攥着那张汇款单,没有说话。

风从院子里穿过去,吹得屋檐下挂的干辣椒晃了一晃。

我妈在屋里喊:“吃饭还堵不住你们的嘴?都进来。”

我们兄弟俩对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,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顶上的灯已经不亮了,窗外月光照进来。
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郭文涛蹲在家门口哭,我给他做了一盘盐放多了的土豆丝。他先吃的,说好吃。

我闭上眼,心里头安安静静的。

外面几十里地的城市里,有秦朗的焦头烂额,有郑家的暗流涌动,有我丢掉的那份工作,有高丽华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几件衣服。

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
风吹过窗外的树梢,沙沙响了一阵。

我翻了个身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,合上了眼。

全文完

作者声明:作品含AI生成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