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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你讲，我这一路走过来，真就像做了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。
醒了多少次，发现自己还在梦里边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。
我生在山旮旯里，那地方偏得呀，出门一脚泥，抬头全是山。
家里穷得底儿掉，我从小就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裳。
我爸妈眼里只有我哥，什么好吃的好用的，全紧着我哥先来。
我哥要双新鞋，我妈连夜给缝；我想买根头绳，都得挨一顿数落。
说实话，我那时候就明白了，这个家没我的位置。
小时候过年，我哥兜里总有鞭炮和糖果，我什么都没有。
有一年我偷拿了我哥一颗糖，被我爹一巴掌扇得鼻子出血。
从那以后，我再也不敢伸手要任何东西。
初中一毕业，我就再也不想待了。
那会儿我才十五六岁，个子还没蹿起来，瘦得跟竹竿似的。
我翻出一个破编织袋，塞了两件换洗衣裳，兜里揣着几十块钱，一个人挤上了开往广东的大巴。
车票还是我偷摸攒了半年的钱买的。
车上全是人，我缩在过道里蹲着，腿麻了都不敢动。
旁边人吃方便面，那味儿香得我直咽口水，可我连瓶水都没舍得买。
到了广东，我没文凭、没手艺、年龄又小，哪哪都不要我。
最后在街边一家小饭馆后厨洗碗。
那水池子里的水油得能照出人影，我两只手整天泡在里面，没几天就发白起皮，指头缝里全是裂口。
白天洗碗拖地，晚上就睡在阁楼堆杂物的小角落里。
热得跟蒸笼一样，半夜老鼠从脸上爬过去，我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。
过了十八，我换了不少活儿。
手机店卖过手机，嘴皮子都磨破了，一天站下来腿肿得跟馒头似的。
天桥上摆过地摊卖袜子，被城管撵得满街跑，鞋都跑丢过一只。
情人节捧着玫瑰花在酒吧门口蹲到后半夜，蚊子咬得我满腿包。
花没卖出去几枝，人先被雨淋成落汤鸡。
还跟人倒腾过演唱会门票，有赚有赔，最惨的一次被保安追了半条街，蹲在巷子里喘得肺都要炸了。
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过，可我真没怨过谁。
我就觉得，只要能活着，能挣口饭吃，比在老家强。
二十二岁那年，我遇到了他。
他那时候送同城快递，骑个二手电动车，后座上绑个大箱子，满城疯跑。
说实话，他什么都没有，没房没车没存款，租的房子也就巴掌大。
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电饭锅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。
可他就一样好——对我实心实意。
我大姨妈来了肚子疼，他大半夜跑出去买红糖。
我说想吃酸辣粉，他能绕半座城给我端回来，粉都坨了，可我心里热乎。
我们认识头一回吃饭，他请我吃麻辣烫，两个人花了二十八块钱。
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全夹给我，自己就着汤泡饭吃。
我看着他那样，突然就鼻子一酸，觉得这男的虽然穷，但心里有我。
我俩认识一年就把证领了。
没婚礼，没婚纱照，就在他老家院子里支了几张桌子，炒了几个家常菜。
我连件红衣裳都没舍得买，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毛衣就把自己嫁了。
那时候我傻啊，觉得只要两个人一条心，日子再难也能过出花来。
结了婚，我就跟着他一起跑单。
他跑全职，我跑半天。
我一天挣个三五十块，回家路上买把青菜都高兴半天。
我俩晚上躺在床上，有说不完的话。
他给我讲今天遇到什么奇葩客户，我给他算今天攒了多少钢镚。
我喜欢猫，买不起真猫，他就花了一整天，用木板给我钉了个猫窝，摆在窗台上。
那猫窝歪歪扭扭，可我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。
我娘家看不上他，每次见面都甩脸子，说话夹枪带棒。
我妈当着他面说：“我闺女跟着你，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”
他从来不让我难做，总是笑嘻嘻地哄我，说“媳妇，咱慢慢来”。
这些好，我全都记在心里。
记了好多年。
那两年我们真挺拼的。
风里来雨里去，一块钱一块钱地攒。
冬天骑电动车，膝盖冻得生疼，手背上裂开的口子能塞进米粒。
夏天头盔摘下来，头发根里全是汗，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后来手里有了快二十万，其中四万是公婆从牙缝里抠出来补贴的，剩下全是我俩的血汗钱。
我从来没管过钱，觉得两口子过日子，钱放谁那儿不都一样吗？
我真没计较过这些。
现在回想起来，我就是太蠢了。
2019年秋天，我怀孕了。
年底生下了孩子。
从那以后，我就被捆在家里了。
带娃、做饭、洗衣裳，从早忙到晚，没一刻消停。
坐月子更别提了，娘家一个人没来，婆家也指望不上，全靠我自己咬牙扛。
孩子半夜哭，我抱着在屋里走一圈又一圈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眼泪啪嗒啪嗒掉，可孩子一停哭，我又得赶紧给他喂奶换尿布。
月子里我碰了凉水，到现在手指头一阴天就疼。
真正把这个家拖垮的，是2020年。
那年疫情一起来，他反而更忙了，同城订单多得接不完。
只要肯出力，一个月万把块不是问题。
我那时候还想着，再苦两年，也许真能凑个首付。
可我没想到，钱早就没了。
大概五六月份吧，有天他回来特别晚，一进门就扑通给我跪下了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我吓坏了，问他咋了。
他低着头，像蚊子哼哼似的说，家里的存款全没了。
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。
后来我才问明白，他们站点有个同事在网上玩博彩，几千块翻了好几万，他眼红了，也跟着下了水。
头几把赢了几笔小的，他就飘了，觉得找到来快钱的路子了。
后来越玩越大，越输越多。
他不敢跟我说，就想着翻本，结果把二十万全填进去了，连个响儿都没有。
那二十万，是我们俩起早贪黑、一分一分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
我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，冬天骑电动车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，他呢？他拿去赌了。
我当时连哭都哭不出来，孩子还在怀里吃奶，奶粉尿不湿样样要钱。
我胸口像被人拿刀搅，可我一嗓子都没骂他。
因为我知道，钱已经没了，骂死他也回不来了。
他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，一巴掌一巴掌，把脸都打红了。
他说从今往后再不碰了，工资每一分都交我手里。
我信了。
我真信了。
我那时候想，谁还没个走错路的时候，只要他能改，这日子就还能过。
后来他确实老实了一段时间。
工资到账就转给我，一分不少。
我手里慢慢又攒了八万块。
那段日子虽然苦，可我心里踏实，觉得只要他改了，日子还能往回找补。
每天晚上他回来，我给他热饭，他抱着孩子逗两下，我觉得这个家还在。
结果2021年秋天，我登录手机银行，发现八万块没了。
我手抖着查转账记录，全是转到他账户里的。
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，就一个念头——他又赌了。
手机差点掉地上，我坐在床边半天没缓过来，孩子爬过来拉我衣角，我都没反应。
他也没瞒着，直接承认了。
不仅那八万输了个精光，外面还欠着二十多万网贷。
催收电话一天几十个，手机响得跟闹铃似的，我听见铃声就心慌。
有次电话打到婆婆那儿，老太太吓得差点犯心脏病。
他说他自己扛，不拖累我和孩子。
可我一个女人，抱着个还没断奶的娃，能去哪儿？
我当初为了嫁他，跟娘家彻底闹翻了。
我爸妈嫌他穷，想让我嫁个有钱人，好拿彩礼给我哥买房。
我死活不干，硬是跟他领了证。
如今过成这样，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回娘家？他们不笑话死我才怪。
我都能想象我爹那个眼神，跟刀子一样剜我。
公婆知道后，气得差点背过气。
可再气也是自己儿子，老两口东拼西凑借了十二万，先把催得最急的几笔填上了。
为了早点把剩下的还清，我把孩子扔给婆婆，自己穿上了骑手工服，也开始跑单。
他拿工资还债，我跑单养家。
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，晚上回家累得饭都不想吃，倒头就睡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，听见他打呼噜，我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床，可脚抬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
就这样，我们硬扛到2022年年底，债总算还清了。
那天我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。
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，说要是再犯，他就去跳江喂鱼。
我又信了。
我是不是傻？
现在想想，我他妈就是太傻。
2023年，我跑单跑得更疯了。
我对路线越来越熟，哪条街不堵、哪个小区好进，我门儿清。
一个月能跑七千多，好的时候还能再往上蹿。
刮风下雨、大太阳暴晒，我一天都没歇过。
来例假疼得直不起腰，我就揣个暖宝宝，照样骑上车出去跑。
我就想多攒点钱，哪怕在乡下买套便宜房，也算有个自己的窝。
那一年我跑得特别狠，腿上都磨出了茧子。
有时候下暴雨，路上积水没过半个车轮，我咬着牙推着车往前走，雨水浇得眼睛都睁不开。
我就想，再拼一拼，好日子可能就在前头了。
可到了2024年，又出事了。
那天我正跑单，接到婆婆电话，说公公从梯子上摔下来，腿骨折了，要赶紧手术。
我急忙赶到医院，医生说押金得先交五万。
他站在旁边，脸白得跟纸一样，支支吾吾拿不出钱。
我没多想，把自己攒的五万全取出来，把手术费交了。
那五万是我一单一单跑出来的，每一张票子都带着汗味儿。
后来在医院楼梯间，他蹲在地上哭，跟我说工资全输光了，又欠了二十多万。
他说离婚吧，别再被我拖累了。
婆婆也在旁边抹眼泪，说我们家对不起你，你趁着年轻，找个好人家重新嫁了吧。
我也跟着哭。
我图他什么啊？
他送我最贵的东西，就是淘宝上几十块钱的银链子。
我脖子上挂的、手上戴的，全是地摊货。
外人看我挺乐呵，只有我自己知道，那假钻戒在太阳底下都不会反光。
可我舍不得离。
我俩相互依赖这么多年，他和孩子就是我唯一的支柱。
我也看过不少赌徒的事，明知道戒赌难如登天，可我还是自己骗自己，觉得他也许就是那少数能改的人。
打那以后，我跑得更不要命了。
下暴雨，别人收工，我接着跑；高温天，头盔里能倒出水，我还在跑。
我每挣一笔钱，留下基本生活费，剩下全转给他还账。
每一笔还款，我都要亲眼盯着屏幕跳出“还款成功”四个字，心里那块石头才能落地。
我不怕苦，我怕的是钱又莫名其妙没了。
从2024到2025，我俩整整两年没休息过一天。
债终于又还清了，手里还剩一万来块钱。
我想着，这回总该过个好年了吧。
我跟他商量，这回咱们啥也不折腾，就回老家好好吃顿饺子。
腊月二十四，我们回了老家。
我给公婆和孩子都买了新衣服，家里堆满了年货。
公公好面子，我花一千块买了两斤好茶叶，又买了两条好烟。
我自己身上穿的，还是地摊上淘的便宜货，洗得都起球了。
可我觉得值，一家人高高兴兴比啥都强。
除夕那天，我给孩子包了红包，给公婆一人一千。
吃过年夜饭，公婆又把红包偷偷塞回给了孩子。
孩子手里攒了两千五，高兴得满院子跑。
我看着他笑，心里想着，这年总算像点样了。
孩子长这么大，头一回手里攥这么多压岁钱，小脸都乐开花了。
结果大年初一早上，我睁眼一看，他人没了。
我摸孩子枕头底下，红包也没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手忙脚乱给他打电话，几十个，不接。
微信语音，不接。
我浑身发冷，脑子里全是不好的念头。
家里来了亲戚拜年，我一个女人硬着头皮陪笑，拿着公公的烟一根一根递，还得编瞎话，说老公一早就出去办事了。
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，他肯定又去赌了。
那一个上午，我像坐在火炉上烤。
亲戚们问起他，我脸上挂着笑，手在袖子里头掐自己，掐得胳膊都青了。
孩子跑过来问爸爸去哪儿了，我蹲下来摸他脑袋，说爸爸出去买东西了，一会儿就回。
孩子信了，蹦蹦跳跳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眼泪差点没绷住。
后来他回来了，耷拉着脑袋。
我问他红包呢？
他低着头，半天挤出一句：换了现金，全输光了。
而且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又欠下了二十多万。
这一次，我居然没哭。
可能眼泪早流干了。
公婆气得骂他，让他去死。
我一句话没说，回屋收拾了几件衣裳，带着孩子进了城。
可到了城里我才反应过来，我要跑单挣钱，孩子根本没法带。
最后只能又把他送回老家，让婆婆先带着。
可怜的孩子，跟着我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。
我太累了。
这六年，我替他填了五次窟窿，还了无数笔债。
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，没过过一天踏实日子。
我总以为他能改，总以为再咬咬牙就熬出来了。
可到头来，我还是那个挨了无数次打，还一次次不长记性的人。
等民政局一开门，我就去办离婚。
以后的日子，我不敢想，也不愿想了。
我只知道，我再也不想替任何人还债了。
我得为我自己和孩子活一回。
哪怕往后一个人再难，也比被人把心扎穿了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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