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拉起了警戒线。
家长们举着伞,挤在铁栅栏外面。
太阳毒得很,晒得地面发烫。
我看见姜若云从一辆白色宝马里下来。
她穿了条碎花连衣裙,头发烫成了大波浪,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晃得人眼花。
十八年了。
她老了,但又没完全老。
眼角有细纹,可那张脸还是能让人一眼认出来。
她拎着一个保温桶,挤进人群里。"陈建国!"
她在喊我。
我没应声。
旁边几个家长扭头看她。"陈建国,我回来了!"
她又喊。
那一瞬间,我后背湿透了——不是热的,是冷汗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穿过人群走过来,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。"你怎么不理我?女儿呢?是不是进去了?"
她把保温桶递到我面前:"我炖了鸡汤,专门给鹿鹿补脑的。听说她今天高考,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。"
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。
粉色的,崭新。
和她十八年前拎着行李箱走的时候,穿的那件粉色外套一个颜色。
我没接。"你走。""你说什么?""我说,你走。"
姜若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"陈建国,你还在生气?都这么多年了——""鹿鹿不需要你的鸡汤。""我是她妈!""你十八年前就走了。"
旁边有人开始往我们这边看了。
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大姐扯了扯同伴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:"这什么情况?"
姜若云脸上的粉底遮不住泛上来的红。"陈建国,你让开,我在这等鹿鹿出来。""你走。""我不走。"
她站定了,保温桶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着。
太阳照在那只翡翠镯子上,光斑落在我脸上。
我抬手挡住了。
就在这时,考场的大门开了。
考生陆续往外走。
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一脸麻木。
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鹿鹿。
她扎着马尾,额头上全是汗,校服袖子卷到了胳膊肘。
她低着头走得很快,像是急着去拿手机。
然后她看见了我们。
准确地说,她看见了姜若云。
她停住了。
她身后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差点撞上她。"鹿鹿,怎么了?"
鹿鹿没回头。
她盯着姜若云,嘴慢慢张开,又合上。
姜若云笑了,往前迈了两步。"鹿鹿!妈妈来看你了!"
她声音很大,周围好几个家长都看了过来。"妈妈给你炖了鸡汤,你快尝尝,还热着呢——"
她还没走到跟前。
鹿鹿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准考证。
那张薄薄的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。
姜若云还在笑:"鹿鹿,你长这么高了——"
鹿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准考证。
然后。
她把它撕了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碎片从她指缝里掉出来。
像被揉碎的雪花。
落在滚烫的地面上。
全场安静了。
姜若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
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退下去,就僵在了半途。
鹿鹿看着她,声音不大,但特别清楚。"你十八年前跟人跑了。""现在回来干什么?"
01
考场外安静了大概五秒钟。
五秒钟有多长?
够一个考生把碎掉的准考证从地上捡起来,够我抬起手又放下,够姜若云脸上的笑一层一层裂开。
鹿鹿没有弯腰去捡那些碎片。
她只是站在那,看着姜若云。
姜若云的手还伸在半空,保温桶的盖子松了,一股鸡汤味飘出来,混着闷热的空气,齁得人嗓子发紧。"鹿鹿,我……""你别叫我鹿鹿。"
鹿鹿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板里。"你没资格叫我鹿鹿。"
姜若云嘴唇动了动。
旁边的格子衫大姐凑过来:"小姑娘,你怎么跟妈妈说话呢?大热天来送汤——""她不是我妈妈。"
鹿鹿转头看着她,眼眶没红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"我两岁的时候她就跑了。跟一个开厂的男人。"
那大姐嘴张了一半,又闭上了。
姜若云的脸白了。"鹿鹿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""我想的哪样?"
鹿鹿往前走了两步,离她更近了。"你是想说你出去打工了?还是想说你是为了我好?姜若云,你走那年我才两岁,我不记事,可奶奶什么都告诉我了。
你嫌我爸穷,嫌他给不了你好日子,你跟他跑了。跑之前你把我放在地板上,穿好衣服就走了,头都没回。"
每一个字都像刀。
姜若云的嘴唇开始抖。"后来你回来过一次,我六岁。""你带了一包糖,站在幼儿园门口。我放学出来,你蹲下来叫我,我根本不认识你。""老师问我是谁,你说是妈妈。我说我没有妈妈。"
鹿鹿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"你哭。你抱着我哭。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,真的,一点都没有。"
姜若云手里的保温桶滑了下去。
鸡汤洒了一地。
鸡块、红枣、枸杞,还有几片黄芪,混着油汤在水泥地上漫开。
热气往上蒸。
姜若云蹲下去想捡,手刚碰到盖子就被烫得一缩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圈红了。"鹿鹿……我、我后来过得很不好……""关我什么事?"
鹿鹿看着她。"你过得不好,所以现在回来找我们?你过得好那十八年,怎么一次都没回来过?"
旁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。
有人举着手机在拍。
穿保安制服的大叔走过来,看看地上的鸡汤,又看看我们。"怎么回事?要不要叫警察?""不用。"
我开口了。
我看了一眼姜若云,又看了一眼鹿鹿。
鹿鹿的校服袖子还在胳膊肘上卷着,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条浅浅的白痕。
那是她初三那年骑车摔的,缝了六针。
我陪她在医院待了一整夜。
姜若云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"走吧。"
我对鹿鹿说。
鹿鹿看了我一眼,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准考证碎片,又看了看姜若云。"爸,我考完了。上午的。""我知道。""我不需要补考。准考证不重要了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。
姜若云突然伸手抓鹿鹿的胳膊。"鹿鹿!妈妈知道错了!你给妈妈一个机会——"
鹿鹿甩开了她。"你放手。""我不放!你是我怀胎十月生的——""你生了我,然后扔了我。"
鹿鹿往后退了两步。"姜若云,我今年十八岁。你欠了我十八年。现在你在我高考这天跑回来说要复婚,你不觉得恶心吗?"
那个"恶心"两个字,说出来的时候全场都能听见。
姜若云的手僵在半空。
有人吹了声口哨。"好!"
人群里有个年轻男生喊了一声,又被他妈拽住了。
姜若云的脸红得快要滴血。
她转头看我。"陈建国,你不管管她?""管什么?""她怎么跟我说话的——""她说的是实话。"
我往前迈了一步,站在鹿鹿前面。
姜若云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。"你就这么教女儿的?""我没教她什么。她自己有眼睛。"
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。
地上的鸡汤被晒干了边缘,留下一圈黄色的油渍。
那个保温桶倒扣在地上,盖子滚到了绿化带边上。
姜若云的头发有一缕黏在额头上,睫毛膏晕开了一点。
她看着我,眼神从愤怒变成慌乱,又从慌乱变成了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。
她在演。
十八年前她演过一模一样的东西。"建国……我知道我错了。我这几年经常梦到你,梦见女儿……我真的受不了了。你就让我回来吧,我给你们做饭,给你们洗衣服,鹿鹿上大学要花钱,我有钱——""你有多少钱?"
我看着她的翡翠镯子。"你这个镯子多少钱?"
她愣了一下。"三、三万……""那个男人给你的?"
她的眼神闪了一下。"他……他走了。""走了是什么意思?""他破产了,跟别人跑了。我现在什么都没有……"
她说着说着,眼泪真的掉下来了。"建国,我只有你们了……"
鹿鹿在旁边冷笑了一声。"爸,你听到了吗。她只有我们了。""那十八年呢?她有的是谁?"
姜若云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鹿鹿弯腰把那几片准考证碎片捡起来,塞进校服口袋里。"走吧,爸。我饿了。""好。"
我没有再看姜若云。
转身的时候,鹿鹿小声问我:"你会让她回来吗?""不会。""真的?""真的。"
鹿鹿的脚步轻了一点。
我们往外走的时候,姜若云在后面喊了一声。"陈建国!鹿鹿是我生的!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!"
鹿鹿停住了。
她没回头。
声音平平地传过去。"我是他养的。不是他替我做的决定,是我们俩一起决定的。""你走吧。""别再来了。"
她没有回头。
我也没回头。
姜若云在身后喊了几声,声音越来越小。
最后被保安拦住了,说不能在学校门口闹事。
我们走出了那条街,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。
鹿鹿的步子突然慢了。"爸。""嗯。""我想吃凉皮。""行。""还要加个肉夹馍。""行。"
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,摸了摸那些准考证碎片。"爸,我不会复读的。""我知道。""上午考得很好。""我知道。"
她突然笑了一下,嘴角弯起来,眼睛还是红的。"走吧,凉皮去。"
我跟着她往前走。
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,一晃一晃的。
她个子已经比我高了。
什么时候长的?
我也不知道。
就是有一天突然发现,她站在我面前,我得仰一点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。
姜若云走那年,鹿鹿才到我膝盖那么高。
现在她比我高了。
她背对着那片阳光和那些围观的人往前走,步子稳稳的。
我忽然想,要是十八年前姜若云没走。
要是她留下来了。
要是她这些年一直陪在鹿鹿身边。
那今天鹿鹿看见她,会是什么反应?
会扑上去吗?
会喊妈妈吗?
我不知道。
我也没法知道。
因为那些"要是"都不存在。
真实发生的是——她走了。
整整十八年。
一次家长会没开过。
一次生日没来过。
一个电话没打过。
现在她回来了。
在她女儿高考这天。
她说要复婚。
我低头看了看鞋上溅到的鸡汤油点。
擦不掉了。
02
鹿鹿说她饿了,我就带她去了学校后门那条巷子。
巷子口的凉皮店开了八年,老板娘姓周,鹿鹿从小学五年级吃到现在。
我们到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,周姐正趴在桌上刷手机。
看见鹿鹿就笑了:"考完啦?""嗯。""今天给你多放点面筋,不要香菜是吧?""对。"
鹿鹿在靠墙的位子坐下,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,但椅子腿还是磕了一下地板。"爸,你也吃。""我不饿。""吃吧,你早上肯定没吃饭。"
我确实没吃。
早上起来烧水煮了两个鸡蛋,鹿鹿吃了,我没动。
送她去考场的路上她把一个鸡蛋塞我兜里,我到现在还揣着。
凉皮端上来了,红油亮汪汪的,黄瓜丝和面筋堆得冒尖。
鹿鹿埋头扒了两大口,腮帮子鼓着,嚼了半天。
周姐给她倒了杯水,又看了我一眼。"刚才考场那边是不是有人闹事?我群里都传疯了,说有个女的——""没事。""哦。"
周姐看了我一眼,没再往下问。
鹿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"爸,今天下午你不用来接我了。""为什么?""我自己能回去。你回去上班吧。""我请假了。""那你也别等在门口了。太阳那么大,你黑得都快看不清五官了。"
我笑了。
她低头吃凉皮,筷子扒拉得很响。"爸。""嗯。""你以前……恨过她吗?"
鹿鹿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。
筷子还在碗里搅,红油沾了一点在嘴角。
我坐在她对面,靠着那面贴了十几年菜单的墙。"恨过。""后来呢?""后来……没时间恨了。"
我说的是实话。
姜若云走那年我二十八岁。
那时候我在一家建材厂当搬运工,一个月挣八百,她嫌我没出息。
她跟的那个男的姓孙,开了一个小印刷厂,离我们住的地方隔了三条街。
我是怎么知道的呢?
她自己说的。
那天她把我叫到阳台上,抱着胳膊跟我说:"陈建国,我跟你过不下去了。隔壁老孙给我找了一份工作,我要走了。"
我问她什么工作。
她说:"你不用管。"
她走那天是个星期四,鹿鹿还在睡觉。
她收拾了一个箱子,就是我那会儿买来装被子的那种红色塑料箱。
衣服、化妆品、还有抽屉里压着的两千块钱现金,全带走了。
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,鹿鹿醒了。
在卧室里喊"妈妈"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说了句话。"建国,你带好她。"
门关上了。
我去卧室抱起鹿鹿,她哭着喊妈妈,我把她抱到窗口。
楼下姜若云正往巷子口走,那个姓孙的男人骑着一辆摩托车在等她。
她坐上后座,搂着他的腰,摩托车突突突开走了。
鹿鹿那时候两岁多。
她根本不记得那天。
是我记得。
那天之后我抱着她在窗口站了半个小时,她哭累了又睡着了。
我放下她坐在沙发上,抽了一包烟。
那包烟是我平时不舍得买的,五块钱一包。
抽完最后一根,我把烟盒捏扁了。
然后我去看了鹿鹿一眼,她睡着还在抽搭。
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
镜子里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那天之后我再没找过姜若云。
不是没想过。
是想了之后又能怎么样?
她走了就是走了。
她不想回来了就是不想回来了。
后来那个姓孙的印刷厂关了,听说他带着姜若云去了广东。
再后来有人说在深圳看见过她,开了一家美甲店。
再后来就没消息了。
她偶尔回来过一次,就是鹿鹿六岁那年。
那时候鹿鹿刚上一年级,我在一个工地当小工,挣得多了一点,但还是很累。
那天我去接鹿鹿放学,老师说她被一个女的接走了。
我跑到幼儿园门口,看见姜若云蹲在花坛边上,鹿鹿站在她对面,离了一米远。
她手里拿着一包糖,彩色包装纸的那种。"鹿鹿,吃糖吗?"
鹿鹿摇头。"你不认识妈妈了吗?"
鹿鹿看着我,问我:"爸,她是谁?"
我说:"……她是你妈。"
鹿鹿又看了她一眼,还是摇头。"我没有妈妈。我只有奶奶和爸爸。"
姜若云哭了。
她蹲在那哭,妆花了,旁边过路的人都看。
我想说点什么,但那时候我嘴笨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站起来,把那包糖塞进鹿鹿手里,转身走了。
那包糖鹿鹿拿回家放在桌上,谁也没动。
放了一个星期,我收拾桌子的时候扔了。
现在想想,那是姜若云最后一次试图做一个母亲。
之后十二年她再没出现过。
直到今天。
鹿鹿吃完了凉皮,把碗往中间推了推。"爸,你真的不恨了?""恨有什么用?""也是。"
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红油,又喝了一口水。"我恨过。"
鹿鹿看着窗外,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。"小时候看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来接,我就恨她。恨她为什么不要我。恨她为什么别人都有就我没有。""后来我上了初中,有一次在商场看见一个女的,穿得很好看,带着她女儿买裙子。
那个女的也是短头发,也戴了一个绿镯子。我以为是她,跟了一路。""跟到后来发现不是,我就站在商场中间哭了。""哭完我就想,不恨了。恨她太累了。
我不想了。"
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。
像是说别人的事。"爸,你说她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?复婚?她说要复婚,凭什么?
你以为我长大了,她能回来当妈了?我不需要了。"
鹿鹿看着窗外,顿了一下。"她早干吗去了?""我六岁那年她回来那一次,我就想,她要是再回来,我就跟她走。""她没有。""我十岁那年发烧,四十度,你背着我去医院,路上我烧糊涂了,梦见她回来了。""醒了她也没有。""后来我就不想了。"
我坐在她对面。
那碗凉皮已经吃完了,碗底还剩一点红油。
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把鹿鹿保护得很好。
她学习好,性格也开朗,从来不跟我闹着要妈妈。
我以为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可她说她跟过一个女人跟了一整条街。
她说她站在商场中间哭了。
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。"爸,你干嘛呢?"
鹿鹿转头看我,笑了。"你怎么眼圈都红了?我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都不哭,你一个四十多的大老爷们哭什么?""我没哭。""你眼睛都红了。""那是太阳晒的。""这店里哪有太阳。"
我低头看着桌面,桌面上的塑料桌布破了一个洞,露出下面的木头。"鹿鹿,你想认她吗?""不想。""真的?""真的。"
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,摸了摸那些准考证碎片。"不过爸,她要是再来的话,你得让我跟她说话。""好。""你别跟她吵。""好。""她要是跟你吵,你别动手就行。""好。"
鹿鹿站起来,把校服外套穿上。"走吧,下午还得考数学呢。我回去眯一会儿。"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我。"爸,其实我今天撕准考证的时候,手在抖。""我知道。""但我必须那么干。""我知道。""她欠我的,我总要讨回来一次。""你讨回来了。"
鹿鹿点点头,推开门出去了。
阳光从门口涌进来,照得整间凉皮店亮堂堂的。
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去。
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,毽子飞过来砸在鹿鹿腿上。
她弯腰捡起来扔回去,笑着说"看着点路"。
那些小孩喊"姐姐对不起"。
她摆摆手走了。
我站在凉皮店门口,看着她往路口走。
她走路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。
小时候她走几步就要回头找我。
现在她直接往前走,头都不回。
口袋里的鸡蛋还是温的。
我摸出来剥了壳,两口吃完了。
03
下午四点,数学考完。
我没去考场门口等。
鹿鹿自己回了家,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,门开了。
我在厨房做饭,油锅正响着。
她没说话,换了拖鞋进了自己房间,把门关上了。
我关了火,走到她门口。
敲了两下。"挺好。"
她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鼻音。"那就行。洗手吃饭。""嗯。"
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件白T恤,头发散了,披在肩膀上。
饭桌上我炒了一个番茄鸡蛋,一个青椒肉丝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她埋头吃饭,不怎么说话。
筷子偶尔碰到碗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吃到一半,她突然放下碗。"爸,我今天在考场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""什么?""她为什么会今天回来?""什么意思?"
鹿鹿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。"她消失了十二年。十二年里她一次都没出现过,为什么偏偏挑我高考这天?高考又不是过年,也不是什么团圆的日子。
她选今天,是不是故意的?"
我放下筷子。"你觉得呢?""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。"
鹿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"她想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认她。她想让我喊她妈妈。她想让所有人都看见——你看,我女儿高考,我来送鸡汤了。
她是个好妈妈。""她好让别人觉得她是个好妈妈。""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需要这碗鸡汤,她在乎的是别人怎么看她。"
我说不出话。
因为我发现鹿鹿说得对。
姜若云今天出现的时候穿得那么整齐,镯子戴得那么晃眼,保温桶拎得那么体面。
她是来演一场戏的。
演给她自己看,也演给别人看。
鹿鹿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。"我不生气。""我就是觉得可笑。""她演了十八年的戏,在我这儿全砸了。你说她会怎么想?""我不知道。""算了。"
鹿鹿重新开始吃饭,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。"爸,你说她还会来吗?""不知道。""我觉得会。"
鹿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表情很平静。"她今天没达成目的,肯定还要来。她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,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说走就走了。"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聪明。
或者说,她比我想象的更能看清一个人。
那天晚上鹿鹿复习了一会儿就去睡了。
我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
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"建国,我是若云。今天的事我很抱歉,但我真的想弥补。鹿鹿不认我,我能理解。
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?"
我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。"我们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,但我也是没办法。孙建军他骗了我,说会娶我,结果他老婆找上门来把我打了一顿。我后来在深圳过的日子也不好,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外面有多难吗?"
我删了。
又响。"建国,你不回我,我就明天去你家门口等。"
我拿着手机看了几秒钟,打了几个字。"你来我就报警。"
那边安静了。
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。
我接了。"陈建国!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个男人?我这么低声下气求你——"
我把电话挂了。
拉黑。
第二个号码又打过来,我也拉黑了。
第三个是座机号码,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。
我没接。
手机震了很久,最后终于安静了。
我把它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那晚我睡得很差。
梦见姜若云走那天,梦见她抱着行李箱头也不回。
又梦见她今天站在考场门口,保温桶洒了一地,她蹲在地上哭。
还梦见鹿鹿撕准考证的那个瞬间。
碎片飞起来,变成了蝴蝶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鹿鹿已经坐在餐桌边吃早饭了。
她看见我出来,问了一句:"昨晚有人给你打电话?""你怎么知道?""我听见你手机响了。""推销的。""哦。"
她没再问。
吃完早饭我送她去考场。
路上经过昨天那条巷子,凉皮店已经开门了。
周姐站在门口泼水,看见我们喊了一句"今天加油"!
鹿鹿挥了挥手。
考场门口人还是那么多。
家长举着伞,手里拎着水、扇子、小马扎。
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姜若云。
松了口气。
鹿鹿进考场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。"爸,如果她今天来,你别搭理她。""我知道。""我下午出来再跟她说。""行。"
她进去了。
我站在铁栅栏外面,太阳晒得胳膊发烫。
旁边一个穿红T恤的大姐跟我搭话:"你女儿考得咋样?""还行。""我儿子昨天数学说没考好,哭了一晚上。""让他放宽心,考完就别想了。""也是。"
正聊着,我余光瞥见远处一辆白色宝马开了过来。
停在了马路对面。
车门开了。
姜若云下来了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白裙子,头发扎起来了,妆比昨天淡。
手里没拎保温桶,拎了一个纸袋子。
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我一眼,没过来。
就站在那,靠着车门。
周围有人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我。
我转回头,没再往那边看。
那大姐还在跟我说话:"你女儿在哪个考场?""三号教学楼。""我儿子在二号,离得挺近……"
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,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。
我回头。
姜若云已经过了马路,站在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。"建国……"
我看着她。"鹿鹿进去了,你等我。""等你干吗?""我把话说完就走。"
纸袋子在她手里捏得变了形,边缘露出一个粉色的盒子。"这是什么?""给鹿鹿买的礼物。新手机,她上大学用。"
我没接。"你自己给她。""她不要。""那我也不能替她要。"
姜若云的眼圈又红了。
站在旁边的红T恤大姐看看她又看看我,往后退了两步。"建国,我知道错了。我这次回来是真的想弥补。我在深圳开了家店,攒了点钱,够给鹿鹿交学费的。
你让我回来行不行?""你昨天说要复婚,今天说要弥补。你到底想要什么?"
我看着她。"你到底是想要我这个前夫,还是想要鹿鹿这个女儿?"
姜若云的嘴唇动了动。"还是说,你在深圳待不下去了?那个男人又跑了?你又没钱了?"
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"你听谁说的?""没人跟我说,我猜的。""你——""你昨天说你只有我们了。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你没地方去了吗?"
姜若云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
旁边围观的人又多起来了。
有人举起了手机。
她捏着那个纸袋子的手在抖。"陈建国,你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让我难看?""是你自己站在这里的。""我——""你走。""我不走!""警察来了你也不走?"
她咬了咬嘴唇,眼圈红得厉害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,终究没掉下来。"好。陈建国。你真行。"
她把那个纸袋子往地上一摔。"这手机,你爱要不要。我反正给过了。"
她转身走了。
白色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咯噔咯噔,走得很快。
上了车,发动引擎,倒车,油门一踩走了。
地上的纸袋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,露出里面的粉色盒子。
旁边那个红T恤大姐弯腰看了一眼。"华为,最新款,大几千呢。"
她看我一眼。"你不捡?""不捡。"
太阳升得更高了。
纸袋子被风吹到了绿化带边上。
后来被一个清洁工扫走了。
卷进了簸箕里,哗啦一声。
下午鹿鹿出来的时候,我没提这事。
她也没问。
走到半路上她才说了一句:"她今天来了?""来了。""又走了?""走了。""你跟她吵了?""没吵。她自己走的。"
鹿鹿点点头,也没再问了。
我们路过那家凉皮店的时候,周姐又站在门口泼水。
看见我们就笑。"又来啦?今天还吃凉皮?"
鹿鹿摇头:"今天不吃了。""那吃啥?"
鹿鹿想了想:"回去吃我爸做的饭。"
周姐冲我竖了个大拇指。
我笑了一下。
往家走的路上,鹿鹿走在我前面。
她步子不快不慢,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的影子比我长。
我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走了一路。
忽然有点恍惚。
十八年前她还在我肩膀上坐着,搂着我脖子喊爸爸。
现在她走在我前面,已经是个大人了。
她不需要别人替她遮风挡雨了。
她自己就会走。
04
高考第三天,最后一科考完。
下午五点,铃声响起。
考场大门打开,考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。
有人尖叫,有人扔笔,有人抱着同学哭。
鹿鹿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。
她走到我面前,把文具袋往我手里一塞。"考完了。""怎么样?""还行。""那就行。"
她抬头看了看天,深吸了一口气。"爸,我想吃火锅。""行。"
我们往外走的时候,我远远看见了姜若云。
她今天没开那辆宝马。
站在公交站牌底下,穿了一身黑裙子,头发放下来了,也没化妆。
手里没拎东西。
就那么站着。
看见我们出来,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鹿鹿也看见了她。
脚步顿了一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公交站牌前面,鹿鹿站住了。"你来了。"
姜若云点了点头。"我想等你考完。""考完了。然后呢?"
鹿鹿的声音很平静。
不像第一天那么激动,不像第二天那么冷淡。
就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"然后呢"。
姜若云的眼圈红了。"鹿鹿,妈妈——""你别再说你是我妈妈了。"
鹿鹿看着她。"你生了我,我承认。但你从来没做过我妈妈。""我……""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回答我。"
姜若云愣了愣。"你知不知道我小学在哪个学校?""我……""你知不知道我初中在哪上的?"
姜若云张了张嘴。"你知不知道我高一那年得了什么病?"
姜若云的眼眶彻底红了,眼泪啪嗒掉下来。"鹿鹿,我……我不是个好妈妈,我知道……""你不是知道。你是今天才知道。"
鹿鹿往前站了一步。"你去打听过了吧?去问亲戚了吧?去查我这些年怎么过的了吧?
你回来之前是不是觉得,我跟我爸肯定过得特别惨,你回来救济我们,我们肯定感激涕零?"
姜若云摇着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"我没……""你觉得自己特别伟大,对吧?跑了十八年,回来送个鸡汤,买了个手机,就觉得能把十八年的账一笔勾销了?""手机……你爸没给你?""什么手机?"
姜若云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站在两米之外,没说话。"我、我前天给他了……一个粉色的盒子……""他没给我。""他——""你给我爸,跟我有什么关系?"
鹿鹿的声音冷了下来。"你给的是他,不是我。""我——我不知道他没给你……""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"
鹿鹿看着她的眼睛。"你知道我高考考几门课吗?"
姜若云嘴唇动了动。"你知道我最爱吃哪家的凉皮吗?"
姜若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"你知道我昨晚失眠到几点吗?"
姜若云蹲了下去。
她蹲在公交站牌底下,捂着脸哭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旁边等车的人都在看。
但没人说话。
鹿鹿站在她面前,没有蹲下去。
就站着。"你哭什么?""你这些年该哭的时候都没哭,现在回来哭给谁看?"
姜若云抬起头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。"鹿鹿……你让我做什么都行……""那你走。""什么?""我说,你走。"
鹿鹿的声音很轻,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"你走。回深圳也好,去别的地方也好。别回来了。
也别来找我们了。""你走了十八年,现在继续走就行了。"
姜若云蹲在地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看起来老了十岁。
旁边的公交车进站了。
门开了又关。
司机按了两下喇叭。
姜若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。
她看了鹿鹿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嘴唇翕动了一下,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转身往公交车上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"鹿鹿……妈妈对不——""不用了。"
鹿鹿打断了她。"你的对不起,我不需要了。"
姜若云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。
公交车发动,慢慢驶出了站台。
鹿鹿站在那,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来。"走吧,爸。""去哪?""吃火锅啊,你答应我的。"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"我都快饿死了。"
我看着她。
她眼圈有一点点红,但没哭。
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。"爸。""嗯。""我想吃肉。""行。多点几盘。""还要毛肚。""行。""还有虾滑。""都行。"
她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,步子轻快。
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她突然问了一句。"爸,你说她还会来吗?""不会了。""你怎么知道?""她该说的话都说了,该哭的也哭了。她知道没戏了。"
鹿鹿想了想。"也是。"
红灯变绿了。
我们过了马路。
鹿鹿忽然松开了我的胳膊,往前跑了两步。
她站在人行道另一头,转过身来看我。
夕阳在她背后,橘红色的光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边。
她笑了。
笑得特别好看。"爸,你走快点啊!我都饿过劲儿了!"
我笑了。"来了。"
05
火锅店人很多。
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鹿鹿拿着菜单一口气点了七八样。
服务员走了,她端着水杯喝了口水。"爸。""嗯?""我想跟你说件事。""你说。"
鹿鹿放下水杯,手指在杯子边缘转了两圈。"其实我之前想过,如果她回来,我要不要认她。""想过很多次。""有时候是想——她万一真的知道错了呢?万一她真的想改呢?万一——"
她笑了一下。"但那天她站在考场门口喊你名字的时候,我一下子就明白了。""她不是来改的。她是来拿的。""她想拿回一个女儿。她想拿回一个丈夫。
她想拿回十八年前她丢掉的那个家。""可她没想过,她丢掉的东西早就被人捡起来修好了,她凭什么说拿就拿?"
我看着她。"鹿鹿,你长大了。""我早长大了。""是,我早该发现。"
她笑了。"你忙着赚钱养我,哪有空发现这些。"
这时候锅底端上来了,红油翻滚,热气腾腾。
鹿鹿把毛肚倒进去,七上八下捞出来,蘸了油碟塞进嘴里。"好吃!"
腮帮子鼓着,含含糊糊地说。"爸,你也吃。"
我也吃了一块。
挺辣的。
辣得我眼睛有点发酸。
鹿鹿又涮了一片肥牛,递到我碗里。"多吃点。你最近都瘦了。""哪有。""就有。"
我们吃着火锅,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。
霓虹灯亮了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
火锅的热气把窗户糊上一层白雾,看不清外面的人。
鹿鹿把最后一颗虾滑捞出来,分成两半。"爸,一人一半。""好。"
她把半个虾滑放进我碗里,又把剩下的半颗塞进自己嘴里。
然后往后一靠,摸了摸肚子。"吃撑了。""回去走走,消消食。""行。"
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了。
掏出手机扫了码,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。"我打工攒的钱,够请你吃一顿的。"
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。"看见没,以后我养你。"
我笑了。"行,我等着。"
从火锅店出来,外面起了风。
夏天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鹿鹿伸了个懒腰。"爸,我暑假想出去打工。""去哪儿?""找个奶茶店吧。攒点钱,上大学用。""学费我给你攒了。""我自己也想攒一点。""行,你自己看。"
她点了点头,走在我旁边。
步子不快不慢。
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,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。
鹿鹿跑过去买了两串,回来递给我一串。"给。""我不吃甜的。""吃一口。"
我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山楂外面裹着糖壳,酸酸甜甜的。
鹿鹿举着她那串,边走边吃。"爸。""嗯。""我以后不会像她那样的。""我知道。""我是认真的。我以后要是结婚生子了,绝对不会丢下孩子跑掉。""我知道。""你什么都不问就信我?""信。"
鹿鹿咬了一颗山楂,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。"爸。""嗯?""谢谢你。"
她没看我,看着前面。"谢谢你没把我扔下。""一个人把我带大了。""受了很多委屈吧?"
我走在她旁边,糖葫芦的竹签子在手里微微发烫。"也没多委屈。""你撒谎。""……有一点。""不止一点。""行,不止一点。"
鹿鹿笑了。
她三两口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,竹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。
然后她往前跑了几步,站在路灯底下转了个圈。"爸!""我十八岁了!""高考考完了!""从今天开始,我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!"
路灯照在她身上,白裙子亮晶晶的。
她脸上的笑是真的笑,眼睛里干干净净的。
我站在几米外看着她。
忽然想起她两岁那年。
也是夏天。
我抱着她站在阳台上,楼下姜若云坐上摩托车走了。
鹿鹿在我怀里哭。
我拍着她的背说"不哭不哭,爸爸在"。
她哭累了,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
湿热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衬衫。
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。
后来天没塌。
她一天天长大,我一天天变老。
就这么过来了。"爸,你发什么呆?快走啊!"
鹿鹿在前面喊我。"来了。"
我迈开步子跟上去。
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一个矮,并排往前延伸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鹿鹿掏出钥匙开了门。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"爸,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。""行。""加两个鸡蛋。""行。"
她笑了,进了门。
我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天已经全黑了,但有几颗星星,很亮。
我把门关上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。
咔嗒一声。
本故事人物、情节等纯属虚构,请勿对号入座
文章结束
作者声明:作品含AI生成内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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