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吹牛要娶发小妹妹,92年军校毕业探家时,她拎着鞭子来我家
一
我到现在都记得,八岁那年夏天,我在村口老槐树下说的那句大话。
那天太阳毒得很,晒得地皮都发白。我、狗剩、铁头,还有发小柱子,四个光膀子的半大小子蹲在树荫底下斗蛐蛐。柱子他妹秀芹蹲旁边啃黄瓜,比我们小两岁,扎俩羊角辫,瘦得像根豆芽菜。
我那只"铁头将军"刚把狗剩的蛐蛐干翻,正嘚瑟呢,秀芹凑过来,拿黄瓜指着我:"哥,你以后长大了干啥?"
我那时候刚看完一场露天电影,放的是打仗的片子,里头解放军骑着大马可威风了。我一拍胸脯,扯着嗓子喊:"老子以后要当大军官,娶秀芹当媳妇!"
话刚出口,狗剩和铁头笑得在地上打滚,连柱子都捂着肚子乐。秀芹那张小脸腾一下红了,把手里剩下的半根黄瓜砸我脸上,扭头跑了。
我妈后来知道这事儿,拿扫帚疙瘩追着我满院子跑,边跑边骂:"你个臭小子,才多大就满嘴跑火车!人家秀芹是你妹,亲妹一样!"
我一边跑一边喊:"我说着玩儿的!"
可那话像颗种子,不知啥时候就扎了根。
二
秀芹是柱子的亲妹妹,比我小两岁,家里就这俩孩子。她爸我喊柱叔,在镇上供销社上班,一个月挣四十多块钱,在那个年代算体面人家了。她妈我喊柱婶,手巧,会裁缝活儿,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请她去帮忙。
我呢,我家条件差远了。我爸在县砖窑干活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我妈在队里挣工分。住的是土坯房,下雨天屋里能摆三个盆接水。穿的衣服全是补丁摞补丁,鞋是姥姥纳的千层底。
所以那句吹牛,连我自己都没当真。
可秀芹好像当真了。
从那以后,她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小姑娘的喜欢,更像是——她认了。认了我那句胡话。
我上五年级的时候,有回打架把脸挠花了,秀芹从兜里掏出手绢给我擦,边擦边嘟囔:"当军官的人还打架,丢不丢人。"那手绢上绣着小梅花,带着皂角味儿,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儿。
我说:"谁说当军官就不能打架了?兵哥哥也要练武的。"
她白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翘。
那时候我不懂,一个十岁的小姑娘,怎么就把一句玩笑话记了这么深。后来我才明白,在那个闭塞的小村子里,一个男孩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娶她,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。不是爱情,是一种被看见。她家里条件好,长得也好,但她是女孩,在八零年代初的农村,女孩是没多少话语权的。我那句吹牛,在她听来,大概是一个人笃定地告诉她:你值得被选择。
三
初中我上了镇上的中学,秀芹后来也去了。我成绩一般,但体育好,跑得快,跳得远。秀芹成绩好,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。柱子初中没念完就回家帮他爸干活了,说是不想念了,其实家里供不起两个。
我那时候开始懂事了,知道自家条件差,将来能有个出路就不错了。当军官那话,早就不提了。可秀芹还是那样,远远地看着我,不靠近,也不走远。
有回冬天,我棉鞋湿了,冻得脚生疼。第二天早上到学校,发现课桌抽屉里塞着一双新棉鞋垫,厚实得很,针脚密密麻麻的。我不用猜就知道是她放的。那时候棉鞋垫是稀罕物,得用新棉花,还得手工纳。
我中午偷偷把她堵在操场角落,把鞋垫塞回她手里:"拿走,我不能要。"
她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:"我纳着玩的,又不是专门给你做的。"
"那你自己留着。"
"我……我纳多了。"她声音越来越小。
我看着她,突然不知道说啥。那年我十五,她十三,冬天的风吹得脸生疼,可我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热乎劲儿。
最后我把鞋垫留下了。
四
八六年夏天,我中考。考得还行,够上了县一中的分数线。可家里拿不出学费。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旱烟,最后说:"要不别念了,跟你叔去砖窑干活吧,一个月能挣三十。"
我妈没说话,在灶台边抹眼泪。
第二天一早,柱子来了。他站在我家院门口,晒得黝黑,手里攥着个布包:"我爸说,这钱你拿着。"
我打开一看,是八十块钱。八六年,八十块钱够一个农村家庭吃两个月。
"柱子,这钱我不能要。"我赶紧推回去。
柱子把布包往我怀里一塞,转身就走:"不是白给的,算借你的。等你以后当了大军官,连本带利还。"
他后来说的"大军官"三个字,带着笑,可我听出来不是嘲笑。
我攥着那八十块钱,手心全是汗。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能就这么烂在土里。
五
高中三年,我拼了命地学。以前从来没觉得读书这么苦过,但也从来没觉得这么有奔头。每次想放弃的时候,就想起柱子塞给我钱时那个背影,还有秀芹纳的棉鞋垫。
秀芹也上了高中,在隔壁班。她成绩一直好,老师说她考大学没问题。我那时候心里隐隐有个念头:要是能考上军校就好了。不收学费,还发津贴,毕业就是军官。
可我不敢跟任何人说。那句八岁时的吹牛话,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,也不想拔。
八九年高考,我报了军校。分数出来,过了。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,一路狂蹬到柱子家。
柱叔和柱婶在院子里晒玉米,秀芹在旁边帮忙。我举着通知书,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:"我……我考上了。"
柱叔放下簸箕,咧嘴笑了:"好小子!"
柱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转身进屋,端出一碗糖水蛋:"快吃,甜甜嘴。"
秀芹站在玉米堆旁边,低着头,手里攥着玉米穗子,手指都攥白了。她没抬头看我,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,很小,很快,像怕被人发现。
我端着碗,糖水蛋是甜的,可我鼻子发酸。
六
军校四年,是我脱胎换骨的四年。
刚进去的时候,我瘦得像根竹竿,体能训练跟不上。三公里跑,我落在最后,班长骂我:"就你这体格还想当军官?回家放牛去吧!"队列训练,我顺拐,全班的步调都被我带乱了。战术训练,我爬得满手是血,还被泥糊了一脸。
同批的学员里,城市兵多,有文化的多。我一个农村来的,普通话都说不利索,站军姿的时候,班长纠正我的口型:"嘴张开,舌头放平,说'人民'!"我一张嘴,还是一股子土味儿。
那段时间我自卑得厉害。晚上熄灯后,蒙在被子里想家,想我妈纳的鞋底,想村口那棵老槐树,想秀芹低头时那截白净的后脖颈。
可我没退。我咬着牙,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来练体能,别人跑三公里我跑五公里,别人做五十个俯卧撑我做一百个。队列走不好,我就对着镜子练,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。普通话不行,我就跟着收音机念新闻,一个字一个字地咬。
第一年年底,我拿了"优秀学员"。
到第三年,我已经是区队长了。站队列的时候,我喊口令,全队一百多号人跟着我走。那种感觉,跟小时候在村口吹牛时不一样——这是真的。
七
军校期间,我每年寒暑假都回家。每次回去,第一件事就是去柱子家。
柱子已经结婚了,娶的是邻村的姑娘,叫春桃。春桃挺着大肚子的时候,我回去过一趟,柱子乐得合不拢嘴,说要当爹了。秀芹那时候已经上了省城的大学,学的是会计。她放假回来的时候,我们偶尔能碰上。
碰上了也不怎么说话。她还是那样,低着头,嘴角弯一下,叫一声"哥",然后就走了。
我有时候想跟她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军校的纪律严,写信都不方便,更何况是……说那些。
但我给她写过信。写了撕,撕了写,最后寄出去的只有一张明信片,上面就写了一句话:"鞋垫还留着,没舍得用。"
她没回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张明信片被柱婶看到了,被没收了。柱婶跟柱叔说:"秀芹还小,别让这些事分了她的心。"柱叔没说话,把明信片锁进了抽屉。
秀芹不知道这件事。
八
九二年夏天,我毕业了。
四年军校,我拿到了中尉军衔,被分配到北方一个部队。毕业前有二十天探亲假,我背着行李,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,终于回到了县城。
下了火车,天刚擦黑。我拎着行李走在乡间土路上,空气里有麦子成熟的味道。七月的风是热的,吹在脸上像毛巾擦过。
走到村口,老槐树还在,比八年前粗了一圈。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乘凉,其中一个眯着眼看了我半天,突然一拍大腿:"这不是老刘家那小子吗!"
我立正,敬了个标准的军礼:"大爷,是我!"
老头乐了:"哟,真当上军官了!"
我心里美滋滋的,加快脚步往家走。走到半路,看见前面有个身影,瘦瘦高高的,背着个布包,走得很快。那身形我太熟了——是秀芹。
她放暑假回来了。
我喊了一声:"秀芹!"
她停下来,回头看。路灯昏黄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。
"回来了?"她说,声音不大。
"嗯,昨天毕业,今天到家。"我走到她跟前,才发现她长开了。不再是那个瘦豆芽菜了,个子高了,头发剪了,齐耳短发,穿着白衬衫蓝裤子,整个人清清爽爽的。
"挺精神的。"她说,目光在我肩上的中尉肩章上停了一秒。
"你呢?学校怎么样?"
"还行。"她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土,"快到家了,走吧。"
我们并肩走着,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路边的蛐蛐叫得欢,晚风吹过来,带着庄稼地的土腥味。我想说点什么,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八岁时的话。
走到她家门口,她停下来:"到了。"
"嗯。"我站住了。
她看着我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她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"好好休息。"
然后转身进去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家的门合上,心里空落落的。
九
回家那天晚上,我妈做了一桌子菜。我爸把藏了半年的酒拿出来,倒了满满一杯。我敬了他一杯,他一饮而尽,眼眶红了。
"我儿子出息了。"他说。
我妈坐旁边抹眼泪,一边抹一边笑:"我就知道,我儿子不是吹牛的。"
我愣了一下:"啥吹牛?"
"你八岁那年,在村口说要当军官,我还以为你胡说呢。"我妈笑着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我心里一颤。原来我妈还记得。原来所有人都记得。
第二天一早,我穿上军装,去村里串门。长辈们见了都夸,说我给老刘家争了光。走到柱子家,柱子不在,去镇上进货了。春桃抱着孩子,叫我"军官叔"。柱婶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我,放下衣架就往屋里走,端出一碗糖水蛋。
"跟以前一样。"我接过碗,笑着说。
柱婶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她比以前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深了。她上下打量我,目光在我军装上停了停,突然说:"你这身衣服,穿得人精神。"
"婶,我以后在部队,一个月有七十几块钱津贴,加上补助,够花了。"
"好,好。"她点头,然后转身去忙了。
我总觉得她有话要说,但没说。
十
出事儿是在第三天。
那天上午,我帮家里挑水。井在村中央,我挑着两只水桶走过去,老远就看见井台边站着个人——秀芹。她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太阳底下,手里拎着个东西。
我走近了才看清,她手里拎着一根鞭子。
不是赶牲口的那种大鞭子,是细长的柳条编的,有半人多高,软软的,抽在人身上肯定疼。
我愣住了:"秀芹,你这是……"
她看着我,眼神我从来没见过。不是小时候的害羞,不是后来的低头,是冷的,带着火。
"刘建军。"她叫我的全名。从小到大,她从来没叫过我全名,都是叫"哥"。
"你八岁那年说的话,还记得吗?"
我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地上。
"记得。"我说,嗓子发干。
"你说了什么?"
我咽了口唾沫。井台边没有别人,但我觉得全村人都在看。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。
"我说……我要当军官,娶你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当上了。"我看着她,心脏跳得像擂鼓。
她没说话,把鞭子举起来。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水桶晃了一下,水洒出来。
"你知道这四年我怎么过的吗?"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我身上。"全村人都知道你说过要娶我。我上高中的时候,同学问我,你跟村口那个当兵的是啥关系?我说没关系。人家说,人家八岁就说要娶你呢。我只能笑。"
"秀芹……"
"我考大学报志愿,我妈说,报本地的,将来好找对象。我说我要去省城。我妈问我为什么。我说,因为他说过要来娶我。我妈说,那是小孩子说胡话。我说,不是。"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"我上了大学,室友问我有没有对象。我说没有。她们说,条件这么好,怎么没有?我说,有人说了要娶我。她们笑我傻,说哪个男生这么小就敢说这种话。我说,他当了军官了。"
"秀芹,你别说了……"
"你知道我收到那张明信片的时候,有多高兴吗?"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碎花裙子上。"我看了无数遍,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。然后我妈把它没收了。我跟我妈吵,我说那是我的。我妈说,你一个姑娘家,收男孩子的信,像什么话。我说,他不是别人。我妈说,他是什么?他家穷得叮当响,他当兵了又怎样?你能等他?你拿什么等?"
她举着鞭子,手在抖。
"我等了十二年。十二年。从八岁等到二十岁。你当兵走了四年,一封信都没有。明信片被没收了,我连个念想都没有。"
我站在那里,像被人扒光了衣服。水桶里的水晃荡着,溅到我的解放鞋上。
"秀芹,我不知道明信片的事。我不知道你……"
"你不知道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"她把鞭子举到最高,我闭上了眼。
鞭子落下来。
没有打在我身上。
打在了我脚边的地上,柳条弹起来,抽到了水桶上,水泼了一地。
她把鞭子扔在地上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背对着我。
"刘建军,你是个混蛋。"
然后她走了。
十一
我挑着空水桶回到家,我妈看我脸色不对,问我咋了。我说没事,水洒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秀芹举着鞭子的样子,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转。十二年。她说她等了十二年。
我从来不知道。我以为她早就把那句话忘了。我以为她对我,顶多是有点说不清的念想,像小时候的玩伴那样。我从来没想过,一个十三岁的女孩,会因为一句八岁男孩的胡话,等了十二年。
我坐起来,点了一根烟。军校不让抽烟,但我偷偷学会了。烟雾在黑暗里散开,我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她给我擦脸上的血,手绢上的小梅花。
想起冬天塞进我抽屉的棉鞋垫,针脚密密麻麻的。
想起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她低着头,手指攥得发白。
想起她每次叫我"哥",声音小小的,像怕被人听见。
我全想起来了。可我想起来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。
十二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柱子。
柱子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我,放下斧头:"稀客啊,军官同志。"
我看着他,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"柱子,秀芹的事,你知道多少?"
他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,把斧头靠在墙上,蹲下来,掏出烟袋。
"我知道。"他点上烟,吸了一口。"她从十四岁开始,就跟我妈说,她不找对象。我妈给她介绍过两个,都被她骂回去了。我妈问她到底想找什么样的,她不说。但我知道。"
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"
"告诉你啥?告诉你我妹等你?你那时候在军校,纪律严,写信都不自由。我告诉你,是让你分心还是让她分心?"
"可是……"
"建军,你听哥说一句。"柱子看着我,眼神很沉。"秀芹这丫头,倔。从小就这样。她认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你八岁那句话,她当真了。不是因为她喜欢你,是因为她觉得,你说了,就得算数。"
"那她现在……"
"她现在恨你。"柱子吐出一口烟。"恨你说了不算,恨你什么都不知道,恨她自己等了这么多年。"
我蹲在地上,双手插进头发里。
"哥,我该怎么办?"
柱子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"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要是真想对她好,就别再让她等了。"
十三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决定。
第二天一早,我穿上军装,去了秀芹家。
柱叔不在,柱婶开的门。看见我,她脸色不太好看:"建军来了,秀芹不在。"
"婶,我知道她在。我去省城找她。"
柱婶的脸色变了:"建军,你别胡来。秀芹现在在省城实习,过得好好的。你去找她干什么?"
"婶,我要跟她说清楚。"
"说清楚什么?你八岁说的话?建军,那都是小孩子胡闹,你别当真。"
"我没当真。"我看着柱婶的眼睛。"但我欠她一个交代。"
柱婶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"婶,我知道我配不上秀芹。我家穷,我当兵的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她等了我十二年,我不能让她再等了。"
柱婶的眼圈红了。她转过身,擦了擦眼角,然后说:"她在省城西城区的会计事务所实习,地址我给你写。"
十四
我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到省城。
省城比我们县城大十倍不止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我穿着军装走在街上,有人看我,有人不看。我手里攥着柱婶给的地址,一路问过去,终于找到了那家会计事务所。
是个不大的门面,在二楼。我站在楼下,心跳得厉害。我想了无数遍见到她要说什么,可脑子一片空白。
我上楼,推开门。
事务所里坐着七八个人,都在低头算账。靠窗的位置,秀芹坐在那里,穿着白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正对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。
她没看见我。
我站在门口,突然觉得自己的军装很可笑。一个穷当兵的,跑来省城找大学生,说要娶她。八岁那句话,现在说出来,是不是更像个笑话?
可我想起柱子的话:你要是真想对她好,就别再让她等了。
我走进去。
"请问,秀芹在吗?"
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的军装,指了指靠窗的位置:"秀芹,有人找。"
秀芹抬起头。
她看见我,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。她的表情,从惊讶到慌乱到——我看到了,有一瞬间,是高兴的。然后她把那点高兴压下去了,换成了冷。
"你怎么来了?"她站起来,声音不大。
"我来看看你。"我说。
"看我?看我什么?看我有没有再拿鞭子等你?"
旁边几个同事都抬起头看我们。我脸上有点挂不住,但没退。
"秀芹,能不能出去说?"
她看了我一眼,拿起包,走在前头。我跟在后面,出了事务所,走到街上。
省城的街道很宽,车很多,声音很吵。我们走到一个街心公园,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,我站在她对面。
"说吧。"她说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"秀芹,八岁那年我说的话,不是吹牛。"
她没说话,看着我。
"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,什么叫娶媳妇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。棉鞋垫我留着,明信片的事我后来知道了。你等了我十二年,我欠你一个答案。"
"什么答案?"
"我来了。"我说。"我来告诉你,那句话算数。"
她看着我,眼圈慢慢红了。但她没哭,咬着嘴唇,使劲咬着。
"刘建军,你知道你现在说什么吗?你一个穷当兵的,一个月七十几块钱,你拿什么娶我?你连房子都没有。"
"我有。"
"你有啥?"
"我有手,有脚,有命。我在部队表现好,三年内能分房子。我一个月七十几块,但我不抽烟不喝酒,全给你。"
"你……"她气得笑了,"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?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就行了?"
"不是好听的。是实话。"
她站起来,看着我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"刘建军,你知道我多恨你吗?我恨你让我等了这么多年。我恨你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恨我自己,为什么就是忘不掉那句话。"
"那你忘不掉吗?"我问。
她不说话了。
"秀芹,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我当兵的,苦,累,可能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。我给不了你大房子,给不了你荣华富贵。但我能给你一样东西——我不会再让你等了。"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我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。我想抱她,可我不敢。
最后她自己走过来,把脸埋在我胸口。军装的布料硬,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"你这个混蛋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再说一遍。"
"我说,那句话算数。"
十五
回去的路上,我买了两斤水果糖。不是什么好东西,就是小时候过年才吃得到的那种硬糖。秀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
她看到糖的时候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那种小时候的笑,嘴角翘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。
"你还记得。"她说。
"一直记得。"
那天我们在公园坐了很久。她跟我说了她的大学生活,说省城有多大,说她第一次坐公交车坐反了方向,说她室友的趣事。我听她说,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,慢慢被填满了。
她说:"我妈知道你来吗?"
"知道。是婶给我写的地址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妈……她其实不反对。"
"嗯?"
"她嘴上不承认,但她把明信片还给我了。去年还给我的。"
我心里一热。
"她说,那小子要是真来了,你就跟他走吧。"
我鼻子发酸。
"婶说的?"
"嗯。"秀芹低着头,声音小小的。"她说,这丫头倔,认准了就拉不回来。与其让她嫁给别人不痛快,不如让她跟着你。"
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,想起八岁那年,她也是这样低着头,把半根黄瓜砸在我脸上。
"秀芹。"
"嗯?"
"谢谢你等我。"
她没抬头,但我看见她耳朵红了。
十六
我在省城待了三天。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。
我们去了公园,去了江边,去了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。她给我挑了一条领带,深蓝色的,说军人戴这个好看。我给她买了一个发卡,塑料的,两块钱,她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。
第三天晚上,我得回去了。部队报到的时间快到了。
她送我到汽车站。站台上人很多,我们站在角落里。
"你什么时候回来?"她问。
"过年。过年一定回来。"
"说好了?"
"说好了。"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,塞给我:"路上吃。"
我打开一看,是煮鸡蛋,剥了壳的,还有几个包子。我鼻子一酸。
"秀芹,等我。"
"嗯。"
"等我安顿好了,给你写信。"
"嗯。"
车来了。我拎着行李上了车,在窗口找了个位置。她站在站台上,穿着那件白衬衫,头发被风吹起来。
车开了。她站在那里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白点。
我攥着那个布包,眼泪掉在鸡蛋上。
十七
到了部队,我被分到连队当排长。新官上任,事情多,训练、管理、写材料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但我还是抽空给她写信。
第一封信,我写了三页纸。告诉她我分到了哪里,住的什么房子,吃的什么饭,战友都是什么样的人。最后写了一句:"鸡蛋和包子在路上吃了,很香。想你。"
信寄出去后,我天天盼回信。等了一个星期,两个星期,没有。
我开始胡思乱想。是不是她后悔了?是不是她家里又给她介绍对象了?是不是省城的好小伙子围着她转,她觉得我这个穷当兵的不行了?
又等了一个星期,信终于来了。薄薄的一封,我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写了几行字:
"我很好。你也好好照顾自己。天冷了,多穿衣服。别省着,该吃吃,该花花。家里人都好。秀芹。"
字写得工工整整的,像她的人。我看了好多遍,把纸都摸软了。
后来我们开始通信。她信写得短,我信写得多。我给她讲部队的事,讲我带的兵,讲北方的雪。她给我讲事务所的事,讲省城的冬天,讲她新学的菜。
通信持续了半年。中间有段时间,她的信突然少了。半个月才来一封,而且越来越短。我急了,写信问她怎么了。
她回信说:"没事,就是忙。年底了,事务所事情多。"
我不信。但我没办法,隔着千山万水,我连她的脸都看不到。
十八
过年我请假回去了。
到家那天,天阴沉沉的,要下雪的样子。我拎着大包小包,有给爸妈的,有给柱叔柱婶的,有给秀芹的。给她买了一条围巾,红色的,我想她戴起来一定好看。
到了柱子家,柱子开的门。看见我,他笑了笑,但笑得不太自然。
"秀芹呢?"我问。
"在屋里。"
我走进去,柱婶在厨房忙,看见我,点了点头。秀芹坐在堂屋里,低着头,在缝什么东西。
"秀芹。"我叫她。
她抬起头。我看见她的脸,瘦了,眼圈发黑,像是没睡好。
"回来了。"她说,声音淡淡的。
"嗯。给你带了东西。"
我把围巾拿出来,红色的,在灰暗的屋子里特别显眼。她看着围巾,没接。
"怎么了?"我问。
她放下手里的针线,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"刘建军,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。"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"谁?"
"镇上信用社主任的儿子。在县里工作,有房,有车,家里条件好。"
"你答应了?"
她不说话。
"你答应了?"我又问了一遍,声音在抖。
"我妈让我考虑。"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胸口被人捅了一刀。不是因为她说有人介绍对象,是因为她说"我妈让我考虑"。她从来不听她妈的。八岁那年不听,十四岁那年不听,去年在省城的时候也不听。
"秀芹,你自己怎么想的?"
她看着我,眼泪掉下来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。"我妈说,你当兵的,一个月七十几块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。我嫁给你,就得跟你妈住土坯房,就得过苦日子。我二十多了,我等不起了。"
"你说你等不起了?"我抓住她的胳膊。"你等了我十二年,现在跟我说等不起了?"
"那十二年是我自己愿意的!"她喊出来。"可现在不一样了!我妈病了!"
我愣住了。
"什么病?"
"心脏病。医生说,不能累,不能急。她每次跟我提对象的事,我都跟她吵。她急了就犯病。上次犯病,躺了三天。"秀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"刘建军,我不是不愿意等你。是我妈等不了了。"
我松开她的胳膊。
柱婶有心脏病,我是知道的。但她一直身体还行,我以为不严重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秋天。你走后没多久。"
"你怎么不告诉我?"
"告诉你有什么用?你能回来吗?你能治好她的病吗?你能给我妈一个安心吗?"
我站在那里,像被抽干了力气。
"秀芹,我……"
"你什么?"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绝望。"刘建军,你是个好人。你当兵当得好,你对我也好。可你给不了我妈要的东西。她要我嫁个条件好的,安安稳稳的,让她放心。你能吗?"
我给不了。
我一个月七十几块钱,住的是部队的集体宿舍,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。柱婶的病需要钱,需要人照顾,需要安心。我给不了钱,给不了人,给不了安心。
"我给你时间。"我说。"我好好干,争取早点提干,涨工资。我……"
"别说了。"她打断我。"你别说了。你每次都说会好的,会好的。可十二年了,我等到的就是七十几块钱和一封封信。"
她转身进了里屋,关上了门。
我站在堂屋里,手里还攥着那条红色围巾。柱婶从厨房出来,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转身又进去了。
柱子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"走吧,回家吃饭。"
十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冬天的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我裹紧军大衣,点了一根烟。烟是柱子给的,劣质烟,呛得人咳嗽。
我想了很多。
我想起八岁那年,我在这里说要当军官娶秀芹。那时候觉得,当军官是最了不起的事,能给她一切。
可现在我是军官了,却给不了她最想要的东西——一个让她妈放心的家。
我想起秀芹举着鞭子站在井台边,说她等了我十二年。那时候我觉得,她恨我。可现在我知道了,她不是恨我,是恨自己。恨自己为什么就是放不下。
我想起柱子说的那句话:你要是真想对她好,就别再让她等了。
可我现在能做什么?
回去?不回去?写信?不写信?
我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烟头的火星在黑夜里一明一灭,像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最后我把烟掐灭,站起来,往家走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一趟镇上。找到信用社主任家,敲了门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,胖胖的,戴着眼镜,挺和气。我猜这就是主任。
"您是?"他看着我的军装,有点意外。
"我叫刘建军,是秀芹……"我顿了一下。"是秀芹的朋友。我想跟您谈谈。"
他让我进了屋。屋里暖和,生了炉子,墙上挂着字画,茶几上摆着茶叶罐。跟我家的土坯房比起来,这里像另一个世界。
"你是为秀芹的事来的?"他给我倒了杯茶,坐下。
"是。"
"坐。"他示意我。"我猜你迟早会来。"
我坐下来,端着茶杯,手有点抖。
"主任,我知道我配不上秀芹。我家穷,我当兵的,给不了她好日子。但我有一件事想跟您说——我不会让她吃苦。"
"小伙子,这话我听过很多遍了。"主任看着我,眼神平和。"每个来提亲的小伙子都这么说。可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靠嘴说的。"
"我知道。但我跟别人不一样。"
"怎么不一样?"
"我等了她十二年。她等了我十二年。这二十四年的等待,不是谁都有的。"
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喝了口茶。
"小伙子,你是个好人。我儿子也见过秀芹,他挺喜欢。但我得跟你说实话——我儿子在县里工作,有编制,一个月一百多块。我家有两套房子,一套在县里,一套在镇上。秀芹嫁过来,不愁吃穿,不愁住。她妈看病,我出钱。"
我听着,心里像被钝刀割。每一条都是我给不了的。
"我知道我给不了这些。"我说。"但我能给她一样东西——她要的,从来不是这些。"
主任看着我,没说话。
"秀芹等了我十二年,不是因为我会当军官,不是因为我一个月七十几块。是因为我八岁那年说过一句话,她信了。她这辈子,就信过这一件事。"
我站起来,立正,给主任敬了个礼。
"主任,我不敢说我能给她什么。但我敢说,这辈子,我不会让她说后悔。"
主任看着我,良久,叹了口气。
"小伙子,你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"我年轻的时候,也穷。追我媳妇的时候,她家里也不同意。她等了我五年,最后嫁给了我。那时候我们住的是草房,吃的是窝窝头。可她从来没后悔过。"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"秀芹是个好姑娘。她跟了我儿子,不会受苦。她跟你,可能要吃苦。但吃苦的日子,有人陪着,和没人陪着,是不一样的。"
"您同意了?"
"我不同意有用吗?"他笑了笑。"那丫头倔得很,跟她妈一样。她认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"
我心里一热,差点掉下泪来。
"谢谢您。谢谢您。"
"别急着谢。"他摆摆手。"我有个条件。"
"您说。"
"你答应我,好好干。不光是在部队好好干,是这辈子好好干。对秀芹好,对她妈好,对你们将来的孩子好。你能做到吗?"
"能。"我说。"我拿命保证。"
二十
从主任家出来,天开始下雪了。
雪花落在军大衣上,一层白。我站在雪地里,仰起头,让雪花落在脸上。冰凉的,可我心里是热的。
我跑回柱子家。秀芹在院子里扫雪,看见我跑过来,愣住了。
"秀芹!"我喊她。
她放下扫帚,看着我。
"主任同意了!他说只要你愿意,他没意见!"
她站在那里,雪落在她头发上,睫毛上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然后——她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那种从小时候就有的笑,嘴角翘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。
她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。雪花在我们中间飘。
"刘建军。"
"嗯。"
"你答应我的事,要做到。"
"做到。"
"一辈子。"
"一辈子。"
她扑过来,抱住我。我紧紧抱着她,雪花落在我们身上,军大衣和碎花棉袄裹在一起。
柱子从屋里出来,看见我们,咧嘴笑了。柱婶站在门口,擦了擦眼角。
柱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,站在院门口,看着我们,点了点头。
二十一
过完年,我回部队了。
这一次,走的时候不一样。秀芹送我到村口,老槐树下。她踮起脚,在我脸上亲了一下。
"早点回来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写信。"
"每天都写。"
"别写太多,省邮票。"
我笑了。
上了车,我从窗口看她。她站在老槐树下,穿着我给她买的红围巾,雪花落在围巾上,红得刺眼。
车开了。她站在那里,越来越小。
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装着她塞给我的东西——又是一双棉鞋垫。针脚密密麻麻的,跟小时候一样。
二十二
回到部队,我像变了个人。
以前训练,我拼命,是为了自己。现在拼命,是为了她。
我申请了更多的任务,主动写材料,参加比武。年底,我立了三等功。提干的事也提上了日程。
每个月发了津贴,我留下十块钱,剩下的全寄回家。寄给爸妈,寄给秀芹。信还是天天写,有时候写两张纸,有时候写半张。她回信还是不多,但每封信的最后,都会写一句:"天冷了,多穿衣服。"
第二年春天,柱婶病重了一次。我请假回去,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。柱婶躺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形。看见我,她拉着我的手,说不出话来。
我握着她的手,说:"婶,您放心。秀芹交给我,我拿命护着。"
她点了点头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那天晚上,她情况好转了。医生说,暂时没事了。
我坐在病床边,看着她睡着。秀芹坐在旁边,靠在我肩膀上。
"刘建军。"
"嗯。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。"
"谢谢你回来。"
"我答应过你的。"
她没说话,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。我低头看,她哭了。
"别哭。"我轻轻拍她的背。"你妈没事了。"
"我知道。"她哭得更厉害了。"我就是……高兴。"
二十三
九四年,我提干了。中尉变上尉,工资涨了,分了房子。虽然是部队的家属院,但好歹是个家了。
我写信告诉秀芹。她在回信里说:"恭喜你。但我不稀罕你当多大官,我稀罕你这个人。"
我把那句话看了好多遍。
九五年,秀芹毕业了。她放弃了省城的工作,回到了县里,在一家国企当会计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:"省城太远了,我想离你近点。"
我那时候一年有两次探亲假,每次半个月。她来部队看过我一次,住了一周。家属院里的军嫂们对她都好,她学了不少做菜的手艺。走的时候,她说:"比我想的还苦。"
"苦吗?"
"苦。但跟你在一起,不苦。"
九六年,我们结婚了。
婚礼在村里办的。不隆重,但热闹。全村人都来了。我穿着军装,她穿着红棉袄。柱叔把她的手交给我的时候,手在抖。
"好好对她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她等了你一辈子。"
"我知道。"
秀芹站在我旁边,低着头,嘴角翘着。
晚上闹完洞房,人都走了。我们坐在新房里——是我家翻修过的房子,不再是土坯房了,是砖瓦房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我搂着她。
"刘建军。"
"嗯。"
"你八岁那年说的话,我记了十八年。"
"我知道。"
"现在你兑现了。"
"嗯。"
"你以后要是敢对我不好……"
"你拿鞭子抽我。"
她笑了,眼泪掉下来。
"傻子。"她说。
"嗯。"
二十四
婚后的日子,是苦的,也是甜的。
我在部队,她在县里。一个月见一次面,有时候两个月。她一个人住,上班,做饭,洗衣服。我不在的时候,她学会了修水管、换灯泡、扛煤气罐。
有回我回去,看见她站在凳子上换灯泡,瘦瘦小小的身子,踮着脚,手伸得老高。我冲过去抱她下来。
"以后这种事等我回来做。"我说。
"等你回来,灯泡都坏了八回了。"她白了我一眼。
可她还是等我。每次我回去,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,锅里总是热着饭。我的军装她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都补好了。
有回她跟我说:"你这军装,补了又补,该换了。"
我说:"不换。穿着舒服。"
其实不是舒服,是她补的。针脚细密,跟棉鞋垫一样。
二十五
九八年,抗洪。
我跟着部队去了大堤。三个月没回家。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想她。大堤上条件艰苦,泥里水里,有时候一天吃不上一口热饭。但我每天晚上躺在泥地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,就想:她在干什么?吃饭了吗?睡了吗?有没有想我?
有天晚上,通信恢复了,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是秀芹接的。
"喂?"
"秀芹,是我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她的声音,带着哭腔:"你没事吧?电视上说的那个地方……是你那里吗?"
"是我这里。但我没事。安全。"
"你骗人。电视上说那里决堤了。"
"没决堤。我们守住了。"
"你保证?"
"我保证。"
她在电话那头哭了。我握着电话,手在抖。
"秀芹,别哭。"
"我没哭。"她吸了吸鼻子。"你什么时候回来?"
"等洪水退了。"
"我等你。"
"嗯。"
"刘建军。"
"嗯。"
"你活着回来。你答应我,活着回来。"
"我答应你。"
那三个月,我守在大堤上,看着洪水一厘米一厘米地退。每次觉得撑不住的时候,就想起电话里她的声音。她说"你活着回来"。那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我必须活着回去。
洪水退了,我回了家。
她站在村口等我。瘦了,黑了,但站在那里,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,风吹不倒,雨打不歪。
我跑过去,抱住她。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。
"你回来了。"她说。
"我回来了。"
"你答应我的事,做到了。"
"做到了。"
二十六
二千年,我转业了。
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秀芹怀孕了。她一个人住在县里,没人照顾。我想了想,决定转业回地方。
部队领导找我谈了三次话,说我是好苗子,留在部队有前途。我说:"我有老婆孩子了,不能让他们再等了。"
领导拍了拍我的肩膀:"你是个重情义的人。去吧。"
转业后,我进了县里的武装部,还是穿军装,还是干老本行。工资不高,但好在能天天回家。
秀芹生了个女儿。小丫头长得像她,大眼睛,小嘴巴,哭起来嗓门大。我抱着她,手都在抖。
"叫什么名字?"我问秀芹。
"叫念军吧。"她说。"纪念你当兵的日子。"
我看着她,心里那个地方,又软了一下。
二十七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我在武装部一干就是十几年。秀芹在国企,后来企业改制,她下了岗。她没哭没闹,自己开了个小店,做裁缝活儿。跟她妈一样,手巧。
女儿一天天长大,上了小学,上了初中,上了高中。她成绩好,像她妈。
有回女儿问我:"爸,你为什么当兵?"
我想了想,说:"因为八岁那年,我说过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我说我要当军官,娶你妈。"
女儿翻了个白眼:"爸,你又吹牛。"
我笑了。
秀芹在旁边,低着头缝衣服,嘴角翘着。
二十八
去年,我退休了。
退休那天,秀芹来接我。她穿着那件旧红棉袄——不是当年的那件,是后来买的,款式差不多。她站在武装部门口,看见我出来,笑了。
"回家吧。"她说。
"嗯,回家。"
我们手牵着手走在街上。她头发白了一半,我头发全白了。我们走得不快,像两个慢慢变老的普通人。
路过村口的时候,老槐树还在。比三十年前粗了不知多少圈,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乘凉。其中一个眯着眼看了我们半天,突然一拍大腿:"这不是老刘家那小子吗!"
我立正,敬了个礼。不是标准的军礼了,手有点抖,但姿势还在。
老头乐了:"哟,还是个军官!"
秀芹在旁边笑。
"不是军官了。"我说。"退休了。"
"退休了也是军官!"老头说。
我笑了。
我们继续走。走到老槐树下,秀芹停下来,抬头看着树。
"刘建军。"
"嗯。"
"你还记得吗?八岁那年,你在这里说过一句话。"
"记得。"
"你做到了。"
"嗯。"
她靠在我肩膀上。夕阳照在我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"你这辈子,值吗?"她问。
我想了想。
"值。"我说。"八岁那年,我吹了个牛。用了三十年,把它变成了真的。这辈子,值了。"
她没说话。但我感觉到她的手,紧紧握着我的。
二十九
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院子里。月亮很圆,星星很多。
女儿出嫁了,在外地工作。家里就我们两个。
秀芹端出一碗糖水蛋,放在我面前。
"甜甜嘴。"她说。
我接过碗,咬了一口。还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"秀芹。"
"嗯。"
"谢谢你等我。"
"谢什么。你不是也等了我吗?"
"我等了你什么?"
"你等了我长大。等了我毕业。等了我嫁给你。你等了我一辈子。"
我看着她,月亮照在她脸上,皱纹一道一道的,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八岁那年,像二十岁那年,像任何时候。
"秀芹。"
"嗯。"
"那句话,我不后悔。"
"我也不后悔。"
她靠过来,头靠在我肩膀上。我搂着她,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儿。跟三十年前一样,跟一辈子一样。
月亮慢慢升起来,照着这个小院子,照着这棵老槐树,照着两个慢慢变老的人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人生吧。
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。就是一个男孩吹了个牛,一个女孩信了,然后他们用一辈子,把那个牛吹成了真的。
值了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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