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真正意识到“我两个舅舅都在省里”,是大学室友拍着我肩膀说“你将来工作不用愁了”。那时候我二十岁,站在宿舍楼的晾衣间,手里攥着刚洗好的牛仔裤,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——哦,对,大舅是正厅,二舅是副厅。
可我这二十多年,从没给他们打过一次求办事的电话。
小时候逢年过节去外婆家,两个舅舅永远在接电话,饭桌上轮流离席。大舅总爱摸我头:“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。”二舅话少,但每年给我包的红包比别人厚两倍。他们坐在主位上,外公外婆坐在旁边,整个家族的人都围着那两张椅子转。只有我妈从来不往前凑,她坐在角落里嗑瓜子,偶尔冲我眨眨眼。
大学毕业后,我考了老家的公务员。笔试过了,面试前夜,我妈敲我房门,欲言又止。我问怎么了,她说:“你大舅……其实你面试那天他在考官名单里。”我愣了愣,把复习资料合上:“那我明天不去了。”
后来我真的没去。我在家附近找了份文案工作,月薪三千八,每天挤公交上班。我妈骂我犟,我说:“妈,大舅在名单里,我考上了是关系,考不上是丢人。我在他面前站不直。”
第二年我换了个城市,重新考。这次大舅不在,我凭自己进去了。入职那天发朋友圈,二舅破天荒点了个赞,没评论。过了两周我回老家,二舅把我叫到书房,倒了杯茶:“当时你怎么想的?”我捧着他那只紫砂杯说:“我要靠你们,十八岁就该靠了。既然前三十年没靠,以后也不靠。”
二舅喝了一口茶,忽然笑了:“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他望向窗外,“我们兄妹三个,就她最像外公。”
后来这些年,家族里的人来来往往,求办事的踏破门槛。有人拐弯抹角找到我,让我“递个话”,我一律说“我跟舅舅们不熟”。是真的不熟——工作十年,我主动打的电话加起来不到十次,都是春节拜年、中秋问候,最长的一次通话是外婆去世那年,大舅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“你多陪陪你妈”。
去年春节聚餐,大舅喝多了,忽然把我拉到阳台上。他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是常年开会熬出的倦色。他问我:“工作还顺心吗?有没有什么……需要帮忙的?”晚风吹过来,楼下是满城的灯火。我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,忽然有点心酸。我说:“大舅,什么都不用。我就是想跟您说——你们的位置是你们的,我走我的路,咱们见面的时候,就是舅舅和外甥,不用想别的。”
他没说话,手在我肩上重重按了一下,回了酒桌。
那晚散席后,二舅开车送我们一家。等红灯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我,突然说:“你知道外公当年是什么吗?”我摇头。他说:“外公是挑担子卖豆腐的,走街串巷一辈子。你妈小时候跟着他,每块豆腐都记账,从不多拿一分。”
绿灯亮了。车子驶过深夜的街道,我妈在后座已经睡着了。二舅声音很轻:“你身上有外公的骨气,挺好。”
我偏过头看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,像这些年所有我可以拨但始终没拨出去的电话号码。我不后悔。舅舅是舅舅,路是路,我自己踩出来的脚印,哪怕浅,也是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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