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学聚会那晚,许念端着酒杯问我工资时,整个包厢忽然安静了一下。
她还是以前那样好看。
白衬衫,浅灰裙,头发扎得低低的,耳边别着一枚很小的珍珠耳钉。三十五岁的女人,站在人群里不靠首饰和妆容抢眼,但你一抬头,总会先看见她。
高中那会儿,她是我们班公认的班花。
不是那种被男生起哄推出来的漂亮,而是老师点名表扬时会看她,运动会举牌会选她,连隔壁班都有人假装路过我们教室看她的那种。
我和她的交集不算多。
我坐最后一排,她坐第二排靠窗。
她数学好,我语文好。高三那年班主任让我们互相改作文和卷子,我在她卷子上写过几次评语,她在我作文本上圈过几个错别字。
除此之外,好像也没什么了。
所以十七年后,她在同学聚会上突然把问题抛给我,我第一反应不是回答,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黑色短袖,洗得有点发旧。
牛仔裤膝盖那里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磨白。
脚上一双普通运动鞋,还是前两年买的。
我不像挣很多钱的人。
也不想像。
“陆远,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啊?”
许念问得不尖锐,甚至还带着笑。
但那句话一出口,桌上几个人的眼神都飘了过来。
刚才大家已经轮着报过一圈了。
班长杜鹏说自己做建材,一年净剩七八十万。
以前最闹腾的赵凯说在省城开了两家火锅店,去年刚换了辆五十多万的车。
几个女同学也在聊单位、编制、孩子补课费、老公年终奖。
轮到我的时候,我本来想去洗手间躲过去,结果还没起身,许念就先问了。
她大概只是随口一问。
可我知道,聚会上的随口一问,往往最难答。
我手机就放在桌下,屏幕还没暗。
十分钟前,财务刚给我发了工资条。
税后六万一千八。
这个月多了几笔驻场补贴,因为我在外地厂区熬了二十六天,替人把一套快瘫掉的自动化线重新跑起来。
那六万,是实打实拿时间、睡眠和胃药换来的。
但在这张桌上说出来,味道就变了。
会有人追问:“你干啥这么赚钱?”
会有人笑着说:“老同学发财了,今晚你买单。”
也会有人不信,觉得我吹牛。
更麻烦的是,我不想让许念听见这个数字。
十七年前,我在她面前已经穷得够明显了。
十七年后,我也不想靠工资把自己垫高一点。
于是我夹了一块凉菜,尽量随意地说:“六千。”
包厢里有一瞬间没声音。
杜鹏第一个笑了。
“六千?陆远,你逗我们呢?现在小年轻送外卖都不止六千吧。”
赵凯也接上:“你高中作文写那么好,我还以为你现在最少是个什么总编、策划总监。”
有人笑,有人打圆场。
“六千也可以了,稳定就行。”
“在小城市嘛,花销低。”
“人家说不定轻松,不像咱们天天累死累活。”
话说得体面,眼神却藏不住。
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。
不是恶意。
就是人忽然把你从“可能混得不错的老同学”,重新放回“原来就这样”的位置上。
许念没有笑。
她看着我,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,像是没听明白。
“六千?”
她又问了一遍。
我点头:“嗯,六千。”
“固定工资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她放下杯子,杯底碰到玻璃转盘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我以为她会接着问,可她只是低头拿纸巾擦了擦手指,说:“够用吗?”
这一句问得太轻了。
轻到我差点没听清。
我笑了一下:“一个人过,够。”
许念抬眼看我。
她的眼神没有同情,也没有不信。
反而有点复杂,像是被什么旧事碰了一下。
我不敢再看,低头喝了口茶。
茶已经凉了,入口有点涩。
这顿同学聚会是杜鹏攒的局。
他说毕业十七年了,大家都奔三十五六,再不聚就老了。
地点订在城南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,人均不低,包厢门口还摆着假山流水,服务员穿得比客人还讲究。
我原本不想来。
这些年我不太参加这种场合。
不是怕见人,是怕解释。
怕别人问我怎么没结婚。
怕别人问我在哪儿上班。
怕别人问我家里还有谁。
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连着一串我不想展开的答案。
可杜鹏在群里艾特我三次。
赵凯私聊我,说老同学都在本地,就差你了。
最后连许念也在群里冒了个泡。
她说:“陆远也来吧,高中时他的作文我还留着一篇。”
就这一句,让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个“行”。
来之前,我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那身。
不是装穷。
只是这么多年,我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人群里不起眼的位置。
菜上到一半,酒也喝开了,气氛比刚开始热络。
杜鹏喝得脸红脖子粗,拉着几个男同学讲他在工地上怎么跟甲方拍桌子。
赵凯掏出车钥匙放桌上,故意不说品牌,但钥匙上的标一眼就能看见。
李双双说她儿子考进了市重点初中,嘴上说压力大,眼角却压不住得意。
我坐在靠门的位置,负责点头和笑。
许念坐我斜对面。
她话不多,只在别人问起她时答几句。
她说自己在市图书馆工作,去年从省城调回来,现在负责地方文献整理。
有人问她结婚没。
她说离了。
包厢里又安静了一下。
杜鹏赶紧岔开话题:“哎呀,现在离婚正常,追求自由嘛。许念你这条件,想再找不是分分钟?”
许念笑笑:“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说。”
我听见这句话,筷子停了一下。
她像是不经意地朝我这边看过来。
我们视线撞上,又很快错开。
后来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工资。
杜鹏说现在男人压力大,钱挣少了在家都没底气。
赵凯说钱不是万能的,但没钱万万不能。
李双双笑着说:“所以找对象还是要现实点,光有情怀不行。”
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:“咱班以前最有情怀的不就是陆远吗?作文写得跟小说似的。”
大家又看向我。
我还没说话,许念就问了那句工资。
六万变六千,就是在那一刻。
我说完以后,气氛没有变坏,只是变得微妙。
他们没有明着看不起我,但客气里多了一点怜悯。
杜鹏给我夹了一块鱼,说:“陆远啊,回头要是想换工作跟我说,我们公司办公室还缺人,工资不敢说高,八九千总有。”
赵凯也说:“我店里也缺运营,你文笔好,可以帮我写写公众号。”
我笑着点头,说谢谢。
许念低着头,一直没说话。
饭局结束时快十点。
杜鹏抢着买单,结果服务员进来说账已经结了。
大家都愣了。
赵凯问:“谁结的?”
服务员看了看单子:“一位姓许的女士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许念。
许念把包挎到肩上,语气平静:“我从省城回来,算我请大家。”
杜鹏立刻嚷嚷:“那怎么行?说好我组局我请客。”
许念笑了笑:“下次你请。”
杜鹏没办法,只好说:“那咱们转你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许念说,“老同学见面,别算这么细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扫过我。
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。
大家陆续下楼。
私房菜馆门口有一段青石台阶,刚下过雨,有点滑。
几个喝多的男同学勾肩搭背往停车场走。
女同学站在门口等代驾,互相比较口红和包。
我站在最边上叫车。
软件显示前面还有十二个人排队。
我不急,反正住得不远,走回去也就四十分钟。
“陆远。”
许念从身后叫我。
我转过头。
她站在檐下,手里拿着一把墨绿色折叠伞。
“你怎么回?”
“打车。”
“排队呢?”
“嗯。”
她看了眼手机:“我也打不到车。”
“你住哪儿?”
“北桥那边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北桥和我住的老小区顺路,只是比我更远。
我说:“那一起走一段?前面有公交站,末班车应该还有。”
许念撑开伞,伞面在夜色里轻轻一抖。
“好。”
雨不大,像一层细雾。
我们并肩往外走,伞不算宽,两个人都得往中间靠。
她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胳膊。
我能闻到她身上一点很淡的洗衣粉味,干净,普通,不像包厢里那些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走出十几米,她忽然问我:“你这些年一直在本地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做什么工作?”
“工厂设备维护,偶尔跑外地。”
这不算撒谎。
我确实做工业自动化维护,只是说得很轻。
她点点头:“累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六千的话,是有点辛苦。”
我不知道怎么接。
她停了一下,又说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公交站就在路口,站牌下积了一小片水。
我们到的时候,末班车刚好进站。
上车的人不多,车厢里亮着白晃晃的灯。
许念坐靠窗,我坐她旁边。
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,把外面的霓虹拖成一条一条。
我看着车窗里的倒影,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的晚自习。
那时候下雨,教学楼停电,班里乱成一团。
许念借着走廊应急灯整理错题本。
我坐后排,看她被雨声隔开的侧脸,心里想跟她说一句话。
可直到高考结束,我也没说。
我这人从小就这样。
想得多,说得少。
公交开了三站,许念忽然转头:“陆远,你还写东西吗?”
我摇头:“不写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工作以后没那个心思。”
她低头笑了一下,像是觉得可惜。
“你以前写得很好。”
“那都是学生作文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得很认真,“高三那次市里征文,你写你爸夜班回来坐在楼道吃馒头,我看哭过。”
我手指紧了一下。
那篇作文,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其实那不是编的。
我爸以前是铁路维修工,冬天夜班回来怕吵醒我,就坐在楼道里吃冷馒头。
后来他腰伤退了,家里日子一度很难。
我上大学的钱,一半靠助学贷款,一半靠亲戚凑。
许念那时候知道我家穷。
她从来没戳破。
有一次班里订复习资料,我晚交了两天钱,班主任在讲台上问谁没交。
我低着头没吭声。
下课后,许念把一本资料放我桌上,说:“老师多发了一本,你先用这个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本是她自己又买了一套。
公交到站,她该下了。
她站起身时,伞柄碰到我的膝盖。
“陆远,手机号还是原来那个吗?”
“换了。”
“给我一个吧。”她拿出手机,“同学群里那个号我没存。”
我报了一遍。
她输得很慢,像怕错一个数字。
输完后,她拨了一下,我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车门打开,夜风裹着雨气吹进来。
许念站在门口回头:“你到家跟我说一声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这句话太像很多年前。
高三补课结束,我们一群人骑车回家。
她家住得远,每次到岔路口,她都会回头对大家说:“到家在群里吱一声。”
那时候还不是手机群,是班里的电话联系本。
我点头:“好。”
她下车后,撑着那把墨绿色的伞往北桥方向走。
公交车重新启动,我从后窗看她的背影。
雨把路灯打散,她像走在一层淡淡的光里。
我到家的时候,已经十点四十。
我住在城西一处老小区,楼龄二十多年。
房子是租的,一室一厅。
不大,但安静。
进门后,我先把鞋摆好,又去厨房烧水。
墙角放着一个旧工具箱,里面是万用表、压线钳、两套螺丝刀,还有我出差常带的工作证。
茶几上压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。
那是我父亲留下的。
他三年前走的。
临走前,他攥着我的手说:“小远,以后别太拧巴。”
我当时答应得好好的。
可人哪有那么容易改。
水烧开时,手机亮了一下。
不是微信。
是一条短信。
发件人是刚存进去的号码。
许念发来的。
“陆远,我到家了。今晚你说工资六千,我不知道该不该信。可不管你挣六千还是六万,我想问你一句:当年高考后,你是不是给我写过一封信?如果是,明天能见一面吗?我有件东西,放了十七年,想还给你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那条短信很短。
可我看了很久。
久到水汽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。
我确实写过一封信。
高考结束那天,我写了整整三页。
我告诉许念,我喜欢她。
我还告诉她,我知道自己那时候给不了她什么,也没资格耽误她去更远的地方,但如果有一天我混得像个人样了,我希望还能见到她。
那封信我没有亲手给她。
我夹在一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里,托同桌孙浩带给她。
后来孙浩说,许念家里来车接她,她走得急,东西不知道有没有带上。
再后来,我去外地读专科,她去省城读重点大学。
我们没再联系。
我一直以为那封信丢了。
原来她知道。
原来她可能一直都知道。
我关掉水壶,在手机上打字。
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
最后只回了三个字。
“明天见。”
发完后,我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本蓝色笔记本。
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。
高三毕业照。
许念站在第一排中间,我在最后一排最角落。
我们隔着三排人,隔着整个青春,连同框都像一个误会。
我把照片抽出来,放在灯下看。
那时候的我瘦得厉害,校服大一号,袖口空荡荡。
许念笑得很亮,像不知道人生以后会绕那么多弯。
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市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店。
这家店很小,窗外就是图书馆的灰色外墙。
墙边种着几棵玉兰树,花期已经过了,叶子绿得发亮。
我点了一杯美式,坐在最里面的位置。
为了今天见她,我早上翻遍衣柜,最后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衬衫。
衬衫是去年给一家外资厂做设备验收时买的。
平时不穿,因为太像“见客户”。
可今天我想体面一点。
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挣六万。
只是怕她看见我太潦草。
许念准时来了。
她换了一条米色长裤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坐下后,她没有寒暄,直接把纸袋推给我。
“你看看,是不是你的。”
我手心忽然出了汗。
纸袋边角有点软,像被人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。
我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。
信纸折了三折,折痕处有些发白。
我的字迹很熟悉。
那时候我写字用力,横平竖直,像怕别人看不清我的认真。
信封上写着“许念收”。
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。
我拿着信,喉咙发紧。
“你看过?”
许念点头:“看过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也看着我,眼神坦荡,却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。
“为什么没回我?”
这句话问出口,我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。
许念低下头,手指摸着咖啡杯的纸套。
“因为我收到得太晚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大学开学前一天。”
我愣住。
她说:“毕业那天我确实走得急。我爸来接我,行李装上车,很多东西都堆在后备箱。孙浩把词典塞给我,说你让我转交。我以为只是书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妈收拾行李,把那本词典放进书柜了。一直到我要去省城上大学,找高中笔记,才翻到里面夹着的信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陆远,那时候我给你打过电话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我家座机?”
“嗯。打了三次,没人接。后来打给孙浩,他说你已经去外地打工了,手机也换了。”
我确实去打工了。
录取通知书下来后,我没钱交学费。
那个暑假,我跟亲戚去了南方一家电子厂,干了两个月夜班。
那时候我没有手机,用的是厂里公用电话。
家里座机因为欠费停了。
我不知道许念找过我。
十七年,我一直以为自己没等来回应。
她也一直以为自己错过了回应。
一封信,夹在词典里,迟到一个暑假,就把两个人推散了半辈子。
我低头看那张信纸。
上面有一句话,我自己写的。
“如果你不回,我就当你没看见,也不怪你。”
当时写得多自以为体面。
现在看,只觉得年轻时候的我又穷又倔。
穷到不敢要一个明确答案,倔到连失望都要替别人安排好。
许念轻声说:“我那时候回不了你。后来开学,日子一忙,联系不上你,就慢慢变成了不敢联系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因为越晚越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看,咱们俩其实都一样。都觉得沉默是体面,结果沉默把话全弄丢了。”
咖啡店里有人推门进来,风铃响了一声。
我把信纸重新折好,放回纸袋。
“昨晚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
许念看着窗外。
“因为你说六千。”
我没想到答案是这个。
她继续说:“你说六千的时候,别人都在笑,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。你明明已经把竞赛奖金拿去交资料费了,还骗我说是老师多发了一本。你一直这样,越在意,越把自己说得轻。”
我的手指碰着纸袋边缘,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想查你工资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是不是还习惯把真话藏起来。”
我心里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。
不疼,却震得厉害。
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苦味压在舌根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另一半呢?”
我明白她问的是什么。
她想知道六千是真是假。
更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,打开昨晚那张工资条。
递过去之前,我又停住。
许念没有伸手抢,只是等着。
我把屏幕放在桌上,转向她。
“不是六千。”我说,“是六万左右。这个月多一点。”
她看了一眼屏幕,没有惊讶得夸张,也没有表现出恍然大悟。
只是很慢地把目光从数字移到我脸上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说六千?”
我把手机收回来。
这个问题比承认工资更难。
“因为我不想被他们围着问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炫耀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她的追问很轻,却不退。
我靠在椅背上,笑了一下。
“许念,你以前批我作文是不是也这么批?一句一句问到底。”
她没笑。
我也笑不出来了。
我低声说:“还有,我怕你知道我现在挣得不少,却还是过得不像样。”
她眼神动了动。
我说:“我爸前几年病了一场,后来没了。治病花了很多钱,欠亲戚的钱我慢慢还清了。现在挣得多一点,但工作基本都是往外跑,半夜进厂区,凌晨爬设备,胃也不好。家里就我一个人,住哪儿都一样。穿什么也一样。”
说到这里,我停了一下。
“我怕说完六万,别人看到的只是六万。没人想听六万背后是什么。”
许念很久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那杯咖啡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。
“陆远,我想听。”
我抬头。
她说:“别人想听什么我管不了。但我想听真的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。
这些年我把日子过成了一套熟练的动作。
赚钱,出差,还钱,回家,睡觉。
别人问起,就说还行。
别人夸,就说运气。
别人看低,也懒得解释。
因为解释很累。
但许念坐在我对面,把那封迟到十七年的信还给我,又认真地说她想听真的。
我心里那堵墙,裂了一条缝。
从咖啡店出来,她带我去了图书馆。
周末下午,馆里人不少。
孩子们趴在少儿区读绘本,备考的人戴着耳机刷题,老人坐在报刊区翻报纸。
许念领我上三楼,地方文献阅览室很安静。
她的工位靠窗。
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,旁边压着几张修复书页用的薄纸。
“我现在每天就跟旧书、旧报纸、旧照片打交道。”她说,“听起来不热闹,但我挺喜欢。”
我看着她把一叠泛黄的报纸摊开,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它们。
“这工作适合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有耐心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以前别人都说我适合往高处走。读好大学,进大公司,嫁条件好的人。好像人这一辈子必须一直往上挤,才不算浪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真的往上挤了。”她把报纸边角压平,“省城工作十年,做文化项目,写方案,陪领导,见客户。钱比现在多,办公室也比这儿亮。可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像被拧紧的螺丝,不能停,也不能松。”
她说得平静。
“离婚也是那时候。”
我没问细节。
她却主动说了下去。
“他不坏。就是两个人过不到一块。他觉得我太较真,我觉得他太会凑合。房子谁出钱多,过年去谁家,孩子什么时候要,每件事都能谈成一张表。后来我发现,我不想把婚姻过成项目进度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回来以后,很多人说我可惜。三十五岁,离过婚,从省城回小城,工资降了一半。好像我退回来了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可昨晚看见你,我忽然觉得,也许不是所有回头都是退。有些回头,是为了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。”
阅览室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玉兰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我站在她的工位旁,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,心里那种不真实感越来越重。
十七年前,我坐在最后一排偷偷看的人,现在就站在我面前,和我谈工资,谈旧信,谈那些错过的年头。
可越是这样,我越不敢往前走得太快。
我怕自己误会。
也怕她只是在跟青春和解,不是在跟我重新开始。
傍晚时,我们从图书馆出来。
她问我:“你晚上有事吗?”
我摇头。
“那请我吃碗面吧。”她说,“我请了昨晚的饭,你请今天的。”
我带她去了老城区一家牛肉粉店。
不是网红店,门脸甚至有点旧。
老板认识我,见我进门就问:“老样子?”
我说:“两碗,一碗少辣。”
许念坐下后笑:“你怎么知道我少辣?”
“高三毕业聚餐,你吃火锅一直涮清汤。”
“这你也记得?”
“有些事没故意记,但就是没忘。”
她低下头,没接话。
粉端上来时热气很足。
她用筷子把香菜挑到一边,我又看了一眼。
她发现了,问:“怎么?”
“你以前也不吃香菜。”
“现在也不吃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那顿饭吃得很慢。
没有谁急着把话说透。
她问我这些年的工作,我挑能讲的说。
第一次独立修好一套灌装线,拿了八百块奖金,高兴得在厂门口买了三根烤肠。
第一次出国调试,语言不通,靠翻译软件和手势跟当地工程师对接。
最累的一次,在车间连轴转四十个小时,出来时白天都觉得刺眼。
她听得很认真。
有时候皱眉,有时候笑。
她也说她这些年。
说她在省城做展览项目,凌晨两点还在改布展图。
说离婚后搬家,一个人把二十多个纸箱拖上楼,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冷掉的外卖。
说她回来那天,火车进站,她看见站台边卖糖炒栗子的摊子,突然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为什么哭?”
“因为我小时候,我妈经常在那里给我买栗子。”她说,“在外面撑久了,闻到熟悉的味道就撑不住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把纸巾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笑着说:“陆远,你安慰人还是跟以前一样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挺好。”
吃完粉,我送她回北桥。
路过一条小河,河边有夜跑的人,有推婴儿车的夫妻,也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摇扇子。
许念走得不快,我也跟着慢下来。
快到她家楼下时,她忽然停住。
“陆远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介意你说六千,也不因为你其实挣六万就改变看法。”她说,“但我介意你遇到我还下意识躲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继续说:“如果我们只是普通同学,你怎么说都行。但如果你还想让我靠近一点,你不能一直把门关着。”
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。
“靠近一点”四个字,说得轻,却很清楚。
我问:“许念,你确定吗?”
她反问:“你呢?”
夜风从河边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
我手里还拿着那个牛皮纸袋。
那封信隔了十七年,终于回到我手里。
我忽然觉得,人有时候不是没有机会,只是机会来的时候,仍然习惯躲回旧壳里。
我不想再躲了。
“我确定。”我说。
许念看着我,眼睛慢慢红了。
她没有哭,只是点点头。
“那就从说真话开始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们见了很多次。
没有轰轰烈烈。
也没有谁突然表白,谁突然拥抱。
我们像两个走失很久的人,先确认彼此脚下的路,再慢慢并肩。
周三晚上,我从外地厂区回来,拖着行李箱在高铁站出站口看见她。
她穿着一件浅棕色风衣,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。
“顺路。”她说。
我看了看她身后的停车场。
从她家到高铁站,开车要四十分钟。
我没有拆穿,只接过豆浆。
“谢谢。”
她皱眉:“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把别人对你好都当成负担。”
我握着豆浆杯,热意从掌心一路传到胸口。
周末,她来我住的小区。
那天下午,我有点紧张。
老小区楼道暗,墙皮掉了一块,门口的感应灯有时候不亮。
我提前打扫了屋子,把茶几上的工具收进箱子,把阳台堆的纸箱拆了扔掉。
可房子旧就是旧。
厨房瓷砖有裂纹,卫生间水龙头滴水,卧室衣柜门关起来会轻轻弹开一条缝。
许念进门后,没有东张西望。
她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,先去阳台看了看我养的那盆吊兰。
“长得不错。”
“随便浇浇。”
“它比你看着精神。”
我笑了。
她在沙发上坐下,看见那本蓝色笔记本。
“这个能看吗?”
我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里面是我爸生前记的账。
哪年借了谁多少钱,哪年还了多少,哪天买药花了几百块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后来我继续在后面记。
直到最后一笔亲戚的钱还清,我在那页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许念翻得很慢。
翻到最后,她停住。
那一页夹着我的毕业照,还有她还给我的那封信。
她抬头看我:“你把它放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提醒自己,别再把话弄丢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轻轻放回茶几。
那天我们一起做饭。
我切菜,她洗番茄。
油锅热起来时,厨房窗户被风吹开,窗帘角扫到她的肩膀。
她回头问我:“盐在哪儿?”
“左边第二个罐子。”
她打开,闻了一下:“这是糖。”
我赶紧过去看。
果然放错了。
她笑了很久。
那顿饭做得一般。
番茄炒蛋偏甜,青椒肉丝又有点咸。
可许念吃了两碗米饭。
饭后她站在水槽前洗碗,我靠在门边擦盘子。
水声哗哗响着。
我忽然觉得,这间旧房子第一次像个家。
不是因为多了一个女人。
而是因为有人在这里发出真实的声音。
碗碰到水槽的声音。
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。
她嫌我洗洁精挤太多的声音。
临走前,她站在门口换鞋。
我说:“下次别来了,这里太旧。”
她系鞋带的动作停住。
抬头看我时,眼神有点严肃。
“陆远,你又在替我决定感受。”
我愣了。
她站起来。
“房子旧不旧,我自己会看。喜不喜欢来,我自己会判断。你可以不习惯别人进入你的生活,但你不能用‘这里不好’替我拒绝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。
可我听得脸发热。
我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许念看了我几秒,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是要你道歉。我是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来考察你的条件。我是来认识现在的你。”
她走后,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。
手机里有杜鹏发来的消息,说下个月再约一次小聚,问我去不去。
群里热闹得很。
赵凯发了新店开业照片。
李双双发了孩子比赛奖状。
有人问许念来不来。
许念回:“看时间。”
杜鹏艾特我:“陆远呢?我们这边有个岗位真可以介绍给你,八千五,双休,比你现在六千强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。
以前我大概会回个表情,或者说谢谢不用。
这次我没有立刻回。
几分钟后,许念私聊我。
“你想解释吗?”
我问:“有必要吗?”
她回:“看你。不是为了让他们高看你,是为了让你别总把自己放低。”
我看着这句话,心里有点发闷。
过了一会儿,我在群里回:“谢谢班长,我现在工作还可以,收入也够。上次说六千,是不想在饭桌上聊太细。”
杜鹏秒回:“可以啊,那到底多少?”
群里立刻有人起哄。
“陆远藏得深啊。”
“不会真发财了吧?”
我刚想关掉手机,许念在群里发了一句:“别人不想说,就别追着问了。工资不是聚会门票。”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赵凯出来打圆场:“对对对,下次不聊工资,聊感情。”
杜鹏发了个哈哈的表情,这事就过去了。
我看着许念那句话,忽然笑了。
不是因为她替我出头。
而是她懂得我最不舒服的地方在哪里。
工资本身不是刺。
被人拿工资来估量人,才是。
八月初,杜鹏的第二次小聚还是办了。
规模小了很多,只有七八个人。
地点在赵凯的新火锅店。
我本来不想去。
许念说:“去吧。有些事总躲着,会一直卡在那里。”
我问:“你去吗?”
“去。”
于是我去了。
这次我穿了白衬衫,深色长裤。
不是刻意正式,只是不想再用旧衣服替自己挡什么。
进店时,赵凯远远招手。
“陆远来了!哎哟,今天精神啊。”
杜鹏拍了拍我肩:“上次说你工资六千,我回去还跟我老婆说,现在读书好也不一定有用。结果你小子藏着啊。”
他这话有点尴尬。
但我知道他不是坏,只是习惯了嘴快。
我笑了笑:“上次我也没说清楚。”
“那今天说清楚?”李双双笑着接话,“放心,不问你借钱。”
几个人都笑。
我也笑。
许念坐在我旁边,把菜单递给我。
我接过菜单,慢慢合上。
“其实没什么神秘的。”我说,“我做工业自动化调试,长期出差,项目多的时候一个月六万左右,少的时候也会低一些。辛苦钱,不稳定,也没大家想得轻松。”
桌上安静下来。
杜鹏愣了一下:“真六万啊?”
我点头。
“那你上次说六千?”
“因为不想被比较,也不想解释。”
赵凯拍了一下桌子:“你这人真是,六万说六千,害我还想给你介绍店里运营。你来我店里,我供不起啊。”
大家笑起来。
这次笑声不一样。
没有怜悯,也没有试探。
李双双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上次是不是说话不太好听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大家随便聊。”
许念在旁边忽然说:“随便聊也要有边界。我们都这个年纪了,别再用工资、婚姻、孩子把人分三六九等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桌上都听见了。
杜鹏举起杯子:“许念说得对。我先罚一杯,上次我嘴欠。”
他喝完,又看着我。
“陆远,你别往心里去。老同学之间,有时候就是装熟装过头了。”
我点头:“过去了。”
火锅热气冒上来,糊住了对面人的脸。
我在白雾里看见许念低头调蘸料。
她把香菜挑出去,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片刚涮好的牛肉。
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。
那天散场后,大家站在店门口等车。
赵凯喝了点酒,非要拉着我聊设备改造,说他后厨传菜电梯老坏,问我能不能帮他看看。
我说可以。
杜鹏又问许念:“你俩是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笑。
许念没有躲,也没有解释成“普通同学”。
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正在重新认识。”
这五个字让我心口一热。
杜鹏“哎哟”一声:“那挺好。高中时候我就觉得陆远看你眼神不对。”
我差点被水呛到。
许念却很淡定:“你那时候就看出来了?”
“废话。”杜鹏说,“就他那作文,写个春天都像暗恋谁。”
大家又笑。
我也笑。
那晚我送许念回家。
路上经过当年的高中。
校门翻新过了,门口多了电子屏,旧围墙拆了一半。
但门口那条梧桐路还在。
路灯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地上斑斑点点。
许念停下脚步。
“进去看看?”
门卫不让进。
我们就站在门外往里看。
操场上的篮球架换了新的,教学楼外墙刷成米黄色,三楼走廊亮着灯,可能是高三还在晚自习。
我说:“以前我就坐最后一排靠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每次假装看黑板,其实都在看窗户玻璃里的倒影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忍着笑:“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?”
我耳根有点热。
许念往前走了两步,手扶着校门栏杆。
“陆远,我那时候也不是完全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在等你说。”她轻声说,“后来你真说了,可那封信迟到了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。
这段时间,我一直带着它。
许念看见,有点意外。
“你怎么带出来了?”
“想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我从纸袋里拿出那封信,又从里面抽出另一张纸。
那是我这几天新写的。
不长,只有半页。
许念接过去,借着路灯看。
上面写着:
“许念,十七年前那封信,我写得太满,又退得太远。像把心递出去之前,先替你写好了拒绝。现在我不想那样了。
我喜欢你。
不是喜欢当年的班花,也不是喜欢记忆里那个替我留资料的女同学。
是喜欢现在会在图书馆修旧报纸,会认真告诉我别把自己放低,会离过婚也不把日子过坏的许念。
我挣过六千,也挣到过六万。但我最想让你知道的不是这个。
我想让你知道,我愿意学着说真话,也愿意把门打开。
如果你愿意,我们就认真试一试。”
许念看到最后,手停住了。
她没有像小说里那样扑过来抱我。
她只是站在校门口,握着那张纸,很久没动。
一辆电动车从我们身后骑过去,灯光晃了一下。
我看见她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陆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你怎么不问我会不会拒绝?”
“因为那是你的答案。”我说,“不是我该替你写的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忽然笑了。
“你终于有点进步了。”
我也笑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自己的包里。
“那我也说真话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回来以后,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。条件好的,稳定的,嘴甜的,都有。我一个都没见第二次。不是因为他们不好,是因为我发现,我心里一直有个没画句号的人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昨晚,不,是同学聚会那晚,你说六千的时候,我其实有点生气。不是嫌你少,是气你又把自己藏起来。可晚上回家,我还是给你发了短信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水光。
“因为我怕再等下去,又是十七年。”
我的喉咙发紧。
她往前一步,把手伸给我。
“陆远,我们试一试吧。这次别靠猜,别靠躲,也别靠一封夹在书里的信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,掌心有一点薄薄的茧,可能是常年翻旧书留下的。
校门里传来晚自习下课铃。
一群学生从教学楼涌出来,笑声、脚步声、喊名字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我们站在校门外,像两个迟到太久的人,终于赶上了自己的下课铃。
后来,我把那间老房子续租了一年。
许念没有搬进来。
我们都觉得不急。
三十五岁的人谈感情,已经不适合靠热闹和冲动往前推。
她仍然住北桥,我仍然住城西。
我出差时会提前告诉她,不再用“忙”两个字把一切盖住。
她工作压力大时也会直接给我打电话,不再装作什么都能自己消化。
有一次我半夜从厂区回来,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。
换作以前,我会回家倒头就睡。
那天我坐在出租车里,给她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我收工了,有点累,但没事。明早再联系。”
她第二天回:“收到。以后就这样,不用写报告,说一声就行。”
我看着短信笑了很久。
九月,赵凯的火锅店传菜电梯又坏了。
我去帮他看,许念也过来吃饭。
赵凯趴在旁边看我拆面板,嘴里啧啧:“一个月六万的人,给我修电梯,我这店有面子。”
我头也没抬:“别捧,给工时费。”
他笑骂:“真现实。”
许念坐在一边,慢慢喝茶。
赵凯忽然问她:“许念,你当年怎么就没跟陆远在一起?你看他现在,多踏实。”
许念放下杯子。
“当年他没说出口,我没追上去。都有问题。”
赵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认真,愣了愣。
我把螺丝刀放下,接过话:“所以现在补课。”
许念看向我,笑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又路过高中门口。
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字:新学期,新起点。
许念说这句挺俗。
我说是挺俗。
可我们还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十月同学群里又有人喊聚会。
这次主题是班主任退休,大家一起回学校看老师。
我和许念一起去了。
班主任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半。
他看见我,想了半天才叫出名字。
“陆远,是不是?作文写得好的那个。”
我笑着说:“老师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,你当年那篇写父亲的作文,我还拿去当范文。”他又看向许念,“许念也回来了?你们俩以前一个语文好,一个数学好。”
杜鹏在旁边起哄:“老师,他俩现在可不止语文数学好了。”
班主任愣了一下,很快明白过来,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。
“挺好,挺好。年轻时候没说的话,别拖到老了还不说。”
我和许念对视了一眼。
谁都没反驳。
那天拍合影时,我没有再站最后一排角落。
许念站在我旁边。
杜鹏举着手机喊:“都靠近点,别像开会。”
人群往中间挤。
许念的肩膀贴着我的胳膊。
快门按下前,她忽然低声问我:“陆远,现在别人再问你工资,你还说六千吗?”
我看着镜头,笑了笑。
“不说了。”
“那说六万?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我说,“我会说,够生活,也够认真喜欢一个人。”
许念没忍住笑出声。
照片里,她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我也在笑。
不是那种应付饭局的笑。
是真的觉得,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年的地方,终于松了。
回家那晚,我又收到许念的短信。
她明明可以发微信,却偏偏发短信。
“陆远,今天合影我存了。还有,那封新信我也收好啦。以后你要是再把六万说成六千,我就罚你请我吃一个月牛肉粉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笑。
茶几上,那本蓝色笔记本摊开着。
最后一页,我新写了一行字。
“同学聚会,许念问我工资,我把六万说成六千。那晚回家收到她的短信,才知道有些真话迟到很多年,还是有人愿意等。”
我把笔帽盖上,给她回:
“成交。但我尽量不犯。”
发完短信,我起身去厨房烧水。
窗外是老小区的夜色。
楼下有人遛弯,有人喊孩子回家,有电动车从单元门口慢慢骑过。
水壶响起来时,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晚自习。
停电,雨声,走廊灯,还有坐在第二排靠窗的许念。
那时候我以为,喜欢一个人必须等自己足够好,才配开口。
后来才明白,真心不是工资条,也不是成绩单。
它不是拿出来让人验收的东西。
它是你愿不愿意在一个人面前,承认自己的狼狈,也承认自己的喜欢。
六千也好,六万也好,都只是数字。
那晚真正让我睡不着的,不是工资被问起,也不是我撒了个笨拙的谎。
是我回到家后收到的那条短信。
它像一盏迟来的灯,把十七年前夹在书里的那句话,重新照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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