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头面前,一桌子大大小小的香精罐子摆得满满当当,曾经靠着这些瓶瓶罐罐搅动整个食品舆论场的辛吉飞,对着镜头半开玩笑地说出,自己有可能被合作方清退,打算出去摆摊烤面筋。
这条视频冲上热搜的时候,距离“科技与狠活”席卷全网,已经过去四年时间,很多人看到这条热搜第一反应是当成段子,觉得千万粉丝级别的网红,怎么会落魄到要重回街边摆摊。
可翻看他这几年的完整轨迹就会发现,这并不是纯粹的剧本炒作,昔日一句话就能搅动资本市场的人物,如今热度大幅消退,商业价值持续缩水,实实在在体会到流量退潮之后的残酷现实。
辛吉飞身上最值得琢磨的地方,从来不是简单的“好人”或者“坏人”标签,他不是天生的科普博主,也不是一心割韭菜的投机者,他本质上是一个被流量突然托举到不属于自己高度的普通人。
流量给了他巨大的话语权,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完全驾驭这份话语权,最终被这套流量规则反噬,这才是整件事最核心的痛点。
很多人只记得他爆火之后,在镜头前夸张歪嘴、高喊金句的模样,却不太了解他起步阶段真实的处境,早年间辛吉飞在沈阳经营烤面筋实体店,整整五年时间守着小吃摊起早贪黑,最后生意还是做不下去。
店铺倒闭之后,手里没有攒下多少积蓄,唯独留下一大堆调料、香精、各种餐饮设备,最开始做短视频,他没有想着揭秘黑幕,只是单纯给同行分享街边小吃的实操配方,教其他摆摊的人怎么做酱料、怎么处理食材。
那个时期的视频没有戏剧化的表演,没有抓人眼球的梗,大部分内容安安静静,播放量平平,很多视频点赞甚至超不过一千,完全看不出未来会成为顶流网红。
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22年,一条炸串酱料制作视频意外爆火,视频里面十几种香精、色素、防腐剂依次倒进锅里,平平无奇的酱料瞬间香气浓烈。
普通网友第一次直观看见,街边小吃背后这么多化学配料,好奇心和恐惧感同时被点燃,敏锐捕捉到流量密码之后,他开始大批量产出食品勾兑实验类短视频。
清水兑香精模拟高价蜂蜜,鸭肉搭配色素伪装牛肉干,自来水加上淡奶调出奶白色高汤,一条条视频接连出圈。
短短三十天,粉丝暴涨六百多万,全网粉丝迅速突破千万,“海克斯科技”这个源自游戏的词汇,被彻底带入大众日常语境,话题播放量达到数十亿级别。
一夜爆火之后,现实社会也随之发生一连串肉眼可见的变化,超市的普通消费者买东西,开始习惯性翻过包装背面翻看配料表,外卖平台的评论区,到处都是询问商品有没有“科技狠活”的留言。
一部分普通小餐馆经营者日子变得难熬,明明老老实实骨头熬汤,却要不断面对消费者的质疑,有的店家甚至要专门开直播现场熬汤,以此证明自己没有使用勾兑原料。
即便这样依旧很难打消网友的猜忌,不少本分经营的小店无端承受网络非议,辛吉飞的视频,客观上完成了大众食品安全启蒙,让过去对配料表毫无概念的普通人,学会主动关注食品原料。
但是短视频想要传播,就必须要有戏剧冲突,为了视觉冲击力,他的视频会刻意放大添加剂带来的惊悚感,却很难把“非法滥用添加剂”和“国标允许范围内合规使用添加剂”,做细致清晰的区分。
在短视频的传播逻辑里,复杂的科学解释没有传播力,简单直白的情绪冲击才会带来点赞转发,可普通观众不会自动去分辨其中的边界,看完视频只会形成一种朴素印象,只要配料表里出现看不懂的化学名词,就等于食品不安全。
这就造成一种很拧巴的局面,一部分观众收获了食品安全意识,另一部分观众陷入毫无边界的饮食恐慌,连咸菜、普通加工零食都不敢碰。
真正把他推到舆论风暴中心的,是那条勾兑酱油的视频,视频之中,他完全不用黄豆,依靠香精、焦糖色、味精调配出外观几乎和市面商品一模一样的酱油。自始至终,视频没有点名任何一家企业。
但网友拿着视频里面的配料对照超市商品,直接把矛头对准国内头部酱油企业,舆论持续发酵,企业接连发布公告解释产品完全符合国家标准,依旧挡不住资本市场的震荡,十几天时间企业市值蒸发超四百亿,股价出现大幅下跌。
连辛吉飞本人事后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,也坦言完全没有预料到,自己一条短视频,会掀起如此规模的行业风波,巨大的舆论压力下,大量举报涌向平台,平台工作人员联系他,希望他能够调整后续视频的创作方向。
后续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有所耳闻,辛吉飞放出双方沟通录音,直接注销拥有八百多万粉丝的抖音大号,当时大量粉丝为之叫好,把这个行为解读为对抗资本、绝不妥协的骨气。
可戏剧性就在于,账号注销带来的热血人设热度还没有消散,仅仅不到两个月,他就在另外一个平台重新复出。
最开始面对网友关于带货的猜测,他还对外表示自己只是参观、客串直播,并没有打算直播卖货,但没过多久,直播带货就成为他主要的工作内容。
这是他整段经历里面一道绕不开的人性关口,一个普通人,刚刚经历千万粉丝账号注销,背后还有MCN机构的商业合约、团队运营成本、生活开支摆在眼前。
单纯做不带商业变现的科普内容,很难养活一整个团队,粉丝把他塑造成不被金钱裹挟的食安斗士,可现实世界里,网红本质也是一份工作,生存压力实实在在摆在面前。
当斗士的人设,遇上商业化变现的现实需求,裂痕其实已经埋下,粉丝是冲着他揭露行业乱象的公信力而来,这份信任,恰恰是他直播间最核心的购买力来源,粉丝相信,一个天天拆解食品坑点的博主,选品一定会守住底线。
后续接连发生的产品翻车事件,击碎了这份信任,2023年,职业打假人王海出具带有CMA认证的检测报告,辛吉飞直播间主推的骆驼奶粉,两批次样品检出塑化剂。
这件案子移交市场监管部门立案调查,可最终没有公开完整的结案通报,无法界定塑化剂来自人为添加,还是生产管路、包装迁移造成的污染,因此监管部门没有对辛吉飞本人做出行政处罚,责任主要落在生产厂家。
法律层面没有开出罚单,不代表伤害不存在,这里我有一个不一样的看法,很多评论总喜欢说“屠龙少年终成恶龙”,这个说法其实过于简化整件事,辛吉飞未必主观上想要售卖问题商品,但是他的团队在选品环节出现严重的漏洞。
他熟悉街头小作坊的各种造假手段,却没有搭建起一套足够严谨的供应链审核体系,他懂得添加剂怎么勾兑作假,却没有能力深度把控合作工厂真实生产环节。
很多粉丝会混淆两件事,会拆解造假,不等于会筛选靠谱货源,懂造假原理,和能够完整把控一条商品供应链,完全是两码事,这是很多草根出身的网红共同的短板。
草根博主靠着个人经验、个人观察出圈,但是直播带货是一套完整复杂的商业工程,需要专业质检、样品复核、工厂实地核验,不是靠博主个人的经验就能兜底,当粉丝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博主个人身上,一旦选品失守,过往积攒的信任就会快速瓦解。
接二连三的商品争议,叠加官媒公开点评批评,舆论风向彻底反转,官媒指出,抛开剂量谈毒性,是在制造食品安全焦虑,混淆合规添加剂和非法添加的边界。
粉丝大量脱粉,售后退款蜂拥而至,平台对账号的内容、商业合作管控收紧,他视频的数据肉眼可见往下滑落,巅峰时期单条视频几十万点赞,后期很多作品仅仅几百、几千点赞,流量光环快速褪去。
2025年外出拍摄期间,他突发疾病摔倒抽搐,送医之后初步怀疑是癫痫,他本人归结为长期高强度奔波工作劳累,也有过一段停工休养的时期,身体也给这份高强度的网红工作敲响警钟。
时间来到今年9月,那条自嘲要被清退、打算出去烤面筋的视频发布,再度引爆网络,视频里面,他把多年积攒的整套香精调料一一展示,镜头扫过曾经拿到的荣誉证书,笑着问网友自己出去摆摊烤面筋行不行。
网络舆论再次分裂成两个阵营,一部分网友依旧记得他带来的改变,感谢他教会普通人看懂配料表,另一部分网友始终无法原谅带货翻车,认定他从头到尾只是消费焦虑换取流量的商人。
他确实完成了一次大规模的全民食品安全普及,实实在在推动普通消费者学会甄别食品信息,倒逼很多食品品牌优化配料,可同时,短视频为了流量制造的恐慌情绪,也实实在在伤害到一大批正规从业者,更值得我们思考的是,整个网红行业的固有困境。
草根网红依靠某一个垂直热点一夜爆红,被流量迅速抬到很高位置,但是个人认知、团队能力、商业体系,跟不上流量膨胀的速度,大众给他们套上英雄、斗士的光环,却忽略他们本身只是普通人。
大众期待他们永远坚守理想,拒绝商业变现,可现实之中,团队运营、合约约束、生存压力无处不在,一旦开启商业化,粉丝就会用极高的道德标准去审视,只要出现一点失误,过往全部功劳都会被一笔勾销。
还有一个很现实的点,短视频的热点本身就有生命周期,“科技与狠活”作为网络梗,热度注定会慢慢消退,就算没有带货翻车,单纯依靠添加剂揭秘这一类内容,也很难长期维持千万级别的流量。
观众的新鲜感总会褪去,内容赛道会慢慢萎缩,流量下滑是早晚的事情,带货争议,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。
如今辛吉飞调侃自己想要重回烤面筋的小摊,更像是一种看透流量之后的自我调侃,兜兜转转,仿佛又回到创业失败的起点,当然大概率不会真的就此彻底退出互联网,但是曾经那种可以撼动上市公司的巨大影响力,已经一去不复返。
这件事留给普通观众的启示,其实远比评判一个网红对错更加重要,我们不能把食品安全的希望,全部寄托在某一个网红身上。
网红的视频可以当作入门科普,但不能当成权威教科书,辨别食品好坏,不能只看配料表上面陌生的化学名词,更要看懂国家食品安全标准,看懂剂量、看懂生产资质。
互联网造神的速度很快,打碎神话的速度同样很快,流量可以把一个街边摊主捧成万众瞩目的人物,也可以在短短几年之内,把光环一层层剥掉。
人终究很难完全跳出自己的认知与能力边界,流量可以抬高一个人的名气,却不会凭空补齐他能力上的短板,无论舆论如何吵吵嚷嚷,经过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风波之后,大众真正该学会的,是理性看待食品,也理性看待网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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