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门诊大楼里的空气,似乎永远停滞在某一个沉闷的刻度上。混合着高浓度来苏水、酒精以及不知名药剂的气味,那种特有的味道只要一钻进鼻腔,就能瞬间把人拉进一种莫名的紧张与无力感之中。

我随着拥挤的人流,机械地挪动着脚步。那是一年一度的公司例行体检,对于三十五岁的我来说,这不过是一项必须完成的差事。连续三个月的高强度项目冲刺,早就把我的身体和精神透支到了极限。前一晚为了赶一份结案报告,我熬到了凌晨四点,仅仅和衣在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,就被闹钟硬生生地拽了起来。

队伍在抽血窗口前缓慢蠕动,我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挽起袖子,针头刺入血管,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导管流进采血管。一切都在流水线上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轮到我时,护士麻利地绑上压脉带,拍打着我的手背。

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,我几乎没有感觉到痛。倒不是因为我有多坚强,而是那种长期的疲惫已经让我对身体的感知变得异常迟钝。我按着棉签,走到走廊的休息椅上坐下,大脑里依然盘旋着甲方随时可能发来的修改意见,以及那套空荡荡、好几天没打扫过的单身公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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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体检单上的指引,我来到了三楼的心电图室。门口的排号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数字,等待区坐满了人。有人在低头刷手机,有人在闭目养神,还有一对老夫妻在低声交谈。我找了个靠角落的空位坐下,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广播里终于叫到了我的名字。我站起身,用力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,推门走进了心电图室。

房间里的光线非常明亮,百叶窗半掩着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一台复杂的仪器旁,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护士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扎着利落的马尾辫,戴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透着些许连轴转的疲惫,但依然清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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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好,请把外套脱了,上衣卷到胸口以上,平躺在床上。裤脚卷起来,露出脚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温和,像是在刻意压低音量,不愿打破房间里的安静。

我依言照做,躺在了铺着一次性无纺布垫单的检查床上。

“可能会有点凉,稍微忍耐一下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拿着棉签蘸了些冰凉的生理盐水,涂抹在我的手腕、脚踝和胸口。

接着,那些带有吸盘的电极一个个贴在了我的皮肤上。金属的触感冷冰冰的,让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。

“放轻松,不要紧张,保持呼吸平稳,不要说话。”她轻声嘱咐道,随后转身在仪器前操作起来。

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,只能听到心电图仪发出轻微的、有节奏的“滴……滴……”声。

就是这个声音。

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记忆封存得很好了,但在那个极其相似的幽暗环境里,伴随着这种机械而规律的电子音,两年前重症监护室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砸进了我的脑海。

那天晚上,母亲的心电监护仪也是发出这样的声音。只不过,那声音越来越慢,越来越弱,直到最后变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,和一声尖锐而漫长的长鸣。我记得自己当时跪在床边,拼命地喊着医生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,但什么也留不住。

过去的一年里,我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。我升了职,加了薪,带领团队拿下了一个又一个难啃的项目。白天我在会议室里口若悬河,夜晚我在键盘前运指如飞。我甚至很少再去想母亲,我以为这就是成熟,这就是成年人面对生离死别的态度——把悲伤掩埋在生活的滚滚车轮之下。

可是现在,躺在这张狭窄的检查床上,听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被仪器放大,我突然感到一阵无法遏制的酸楚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。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疲倦、孤独以及深深自责的情绪。我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了?有多久没有在晚上十二点前闭上眼睛了?如果母亲看到我现在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样子,她一定会非常难过吧。

温热的液体毫无防备地涌上眼眶,我闭紧双眼,试图把眼泪憋回去。因为对于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来说,在体检时毫无理由地流泪,实在是一件太难堪的事情。

但我太累了,身体的防御机制在这一刻彻底崩溃。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,顺着鬓角流进了头发里,接着是第二滴。我不敢抬手去擦,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,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稳,假装自己只是因为太困而睡着了。

“好了,检查结束了。”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,似乎比刚才更轻柔了一些。

我慌忙用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抹了一把,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,有些尴尬地坐了起来。

她走过来,递给我几张纸巾:“擦擦身上的盐水吧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纸巾,低着头,不敢去看她的眼睛,生怕被她发现我刚刚的失态。

我快速地整理好衣服,穿上外套,拿起体检单准备离开。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我刚才的暗自崩溃而变得有些异样,我只想尽快逃离这个狭小的空间。

当我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了她的声音。

“先生,等一下。”

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
那位年轻的女护士快步走到我面前,我注意到,她口罩边缘露出的脸颊泛着一层明显的红晕,眼神里有些闪躲。

我的心微微悬了起来,难道是我的心电图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?

“我的检查结果……有问题吗?”我试探着问道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。

她赶紧摇了摇头,双手在护士服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掏出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条,连同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糖果,一把塞进了我的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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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的结果很正常,没什么问题。这个……您离开医院后再看吧。”她的语速很快,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生怕被走廊上的其他人听见。

做完这个动作,她红着脸,立刻转过身去整理仪器上的线缆,背对着我,不再说话。

我有些发懵地看着手里的纸条和那颗糖,那是市面上最普通的一款大白兔奶糖,糖纸因为被攥得太紧,边角有些微微发皱。我想问点什么,但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
“谢谢。”我轻声说了一句,推开门走进了喧嚣的走廊。

完成了剩下的几项常规检查后,我快步走出了医院大楼。
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过街道。马路上车水马龙,公交车进站时的刹车声、路人的交谈声、街边店铺播放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无比真实又喧闹的世界。

我走到医院大门外不远处的一个街心花园里,在长椅上坐下。周围偶尔有散步的老人走过,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。

我摊开手掌,那张纸条和那颗糖静静地躺在手心里。纸条是从医院常用的那种处方笺上撕下来的一角,纸质有些粗糙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个折叠得很整齐的小方块。

上面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,字迹娟秀,上面写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