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夏天,全国旅游度假区都在抢“大衣哥”朱之文的档期。从中午到深夜,他只喝了一瓶纯净水,还是为了完成景区NPC提出的5秒钟喝完一瓶水的考验。

七月中旬,记者全程跟踪记录了他的一个商演活动:中午抵达,下午完成打水仗、扭秧歌、跳海草舞等互动,晚上登台演唱3首歌曲,之后在街区巡游,和景区NPC互动。“水喝多了,要找卫生间,太耽误事儿。再说也不能让肚子太饱,影响唱歌。”朱之文告诉环球人物记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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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朱之文的手机备忘录里,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堆演出日程,近的在山东,远的到内蒙古。除了演唱歌曲,商演中需要配合的互动要求也五花八门,比如穿上厚重的盔甲扮演将军、吊上威亚模仿天女散花、摆胯扭腰跳不同的热门舞曲。

景区负责人感慨:他就像演艺圈的一股清流

在前往景区的商务车上,工作人员跟他对当天的流程,有一个环节需要穿着花衬衫、花短裤,在沙滩上拍一条视频。他听完接话:“我再加个碰头彩,让沙滩上的游客跟着迈左脚、迈右脚,然后我唱——‘松软软的沙滩,金黄黄的沙,赶海的小姑娘,光着小脚丫’。”

景区负责人跟环球人物记者感慨,一些明星来做活动,合同详细到休息房间面积、用餐标准、合照张数。说好的游园,三四百米的街,恨不得三分钟走完,就担心有人互动、拍照。“朱老师就像演艺圈的一股清流。”

朱之文一边听一边憨厚地笑,“完成得好,才会一直给我介绍活儿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这话朴实得像地里的庄稼,却是他走红15年,始终站得住脚的逻辑。

“南天门大将军”梗出圈,年轻人考古他的金句

朱之文这一轮翻红出圈,绕不开“南天门大将军”这个梗。今年3月,一位短视频博主在直播中给全球歌手排名,直播间弹幕疯狂刷屏朱之文。之后的几天,无论博主讲什么,弹幕都会出现朱之文。面对“干扰”,这位博主破防喊话,“别刷了,别刷了,你就是朱之文”。

这个片段被二次创作,在抖音、b站等平台大规模传播。很多不了解“大衣哥”的年轻网友,顺着热度,考古出了朱之文的许多金句。“玉华你放心,出名不出轨”“搞好了我还是以前的朱之文”“我是朱之文,就是平凡人”……

一起被挖出来的,还有一桩十年前的被骗往事。2016年,他在演出的间隙,接到一个电话,对方一口一个“大衣哥”,说自己朋友得了白血病,请他捐3万块钱。朱之文没多想,把钱转了过去,还特意打电话问对方收到没有。第二天中午,对方又打来电话,语气戏谑:“你是‘大衣哥’朱之文吧,你捐3万有功,特封你为南天门大将军。”

谁也没想到,这个黑色幽默的名号,会顺着流量走红。拥有地标建筑南天门的开封万岁山景区第一波接住流量,邀请朱之文演出。登台那天,朱之文穿着60斤重的盔甲,跟游客互动了大半天。厚重的盔甲把他的耳朵压出了血,他没跟主办方提一句。

朱之文实打实的配合,年轻人也是实实在在被圈粉。在山东曲阜新青年音乐节上,观众举着“南天门大将军”的旗子、灯牌应援,呐喊声排山倒海。

走红15年,他的“实在”从没变过

走红15年,朱之文做事一直都是实在的路数。早年间,为了救助患病的儿童,他把走红时穿的军大衣拿出来拍卖;在自己的家乡朱楼村,他修了路、添置了健身器材、改善了用水用电条件。去他家里的人络绎不绝,有上门求助的、有蹭热度直播的,最火的那几年,客厅都没有下脚的地方。但他很少把人往外赶,常说的话是,都不容易,也得给别人留口饭吃。

“还是好人多。做个坏人口碑不好,表面上看着是精明,其实是傻,”朱之文语重心长地说,“做个好人,我跟你说,前途无量。吃不完用不完,睡着踏实,走到哪都昂首挺胸。”

候场的间隙,朱之文掏出手机,给记者看他新买的霍元甲年画。闲鱼上淘的,5张花了200块钱。在他位于朱楼村的家,这样的年画还有很多。很多去过他家的记者,都参观过他收集的“宝贝”,收音机、古筝、小葫芦,还有两个一人多高的雕像。它们舒展着身体,张开手臂,后来被妻子玉华当成了晾衣服的架子。

这是他成名后的“秘密基地”,也是他幻想中童年的家。

从辍学少年到春晚舞台,他走了整整23年

朱之文小时候,家里有7个孩子,他排行第六。8岁那年,父亲得了癌症。姐姐远嫁,哥哥在外地当兵,朱之文隔几天就要拉着板车走十几里路送父亲看病,小学只读了一年半,就辍学了。

可他喜欢念书,没事的时候,就去教室外面听老师讲课。没钱买纸笔,就用手指头在土地上划,“写着写着觉得手指头可疼哩,一看指甲磨秃了”。他也喜欢唱歌,不懂技巧,全靠模仿。为了逼自己早起练歌,他学着电影里的桥段,咬破手指在背心上写了一个“成功”的血书。“冬天,刮着北风、下着大雪,我实在不想起,想起来自己写过血书,赶紧穿上衣服去练歌。”朱之文笑着说。

11岁的时候,朱之文的父亲去世了。家里的老房子没钱修,墙上裂着一道手掌宽的裂缝,有一年下雨,墙塌一整面。村里有一户人家搬去了新疆,房子空了,朱之文和母亲、妹妹搬了进去,才有了落脚的地方。

过了几年,朱之文回去看自家老房子,院里的杂草长了一米高,院门也倒了。“我就想啊,这是我小时候光着屁股玩的地方,现在这么凄凉。那时我都十八九了,我就想出去打工,赚不来房子钱,就不回来。”第一站去了河南,工作没找到,他在地摊上看到了一本《洛神》,喜欢得不行。书卖3毛钱,他掏不出来。后来他又去了北京和廊坊,在建筑工地打零工。别人都是一天做一个工,只有他白天干夜里干,一个月能做五十个工。

从大年初三出门到腊月二十九回家,他一共攒了一万两千块钱。过完年,老房地基上盖起了新房。他再也没有离开过朱楼村。

2011年,朱之文在家看电视,看到山东广播电视台《我是大明星》海选,他心里动了念头。这年春天,他穿着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衣服——一件军大衣,登上了海选舞台,凭借一首磅礴浑厚的《滚滚长江东逝水》迅速走红网络,并在之后的比赛中拿下冠军。同年,他参加《星光大道》,获得月赛冠军,年度总决赛第五名。2012年,他登上央视春晚的舞台,独唱歌曲《我要回家》。

火了之后,日子没怎么变样

朱之文火了,可日子没怎么变样。演出服有两件,一件是暗红色带着绣花的半袖唐装,在正式的演出场合穿。一件是“芭比粉”的西服套装,娱乐属性强一些的场合穿。他演出穿的一双白色鞋子,里面垫了一双手纳的绣花鞋垫,这是他在一个景区演出时,支持当地非遗、激情消费的结果。

小时候喜欢的、买不起的的东西,他也一件一件地淘了回来。今年,踅摸了30年的《洛神》被他在旧书网站上找到了,10块钱包邮,被他摆在了“秘密基地”最显眼的地方。

采访当天,表演活动持续到晚上十点才结束。朱之文刚坐上回酒店的摆渡车,就指挥司机开到下午路过的一条购物街,他要找白天看到的卖游泳圈的店铺。红色、黄色、蓝色、绿色,他挑了四个,付了钱,留了朱楼村的地址,让商家发快递寄过去。

藏着少年念想的物件,和他一起往回走,“外面再好,让我最踏实的地方还是朱楼村,那是我靠自己的双手,在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,建起来的天地”。

十五年间,名气与争议一同涌来,同期出道的草根艺人大多换了赛道、改了模样,朱之文却始终站在那片土地上,用最笨拙也最踏实的方式,唱着自己的歌,过着自己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