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月，北京史家胡同51号，病中的章含之把身后安排交给了陪伴自己多年的护士长。她没有告诉女儿洪晃，也没有按照外界熟悉的方式，把自己与乔冠华安葬在一起。
这个决定传到洪晃耳中时，女儿一度感到意外。母亲一生写过不少怀念乔冠华的文章，晚年也常常谈及那段婚姻。可她最终留下的交代却很明确：骨灰不与乔冠华合葬，而是要和养父章士钊葬在一起。
她还特别嘱托，把家中珍藏的两束乔冠华头发放进自己的骨灰盒。既没有割断这段感情，也没有让自己完全归属于这段感情。洪晃听完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妈妈是聪明人。”
这句话并不是简单的夸奖。章含之的一生，始终处在复杂的家庭关系、时代变动和公众目光之中。她很早就明白，有些事情活着时可以反复解释，身后却未必还能说清。
1935年，章含之出生于上海。她的生母谈雪卿曾在永安公司康克令钢笔专柜工作，生父是陈调元之子陈度。两人没有正式结婚，孩子出生后，婚姻与身份问题一度陷入僵局。
后来，章士钊出面调解，并将这个女婴收为养女，取名章含之。这个决定改变了她的人生。她进入了章士钊的家庭，也拥有了稳定的教育环境和深厚的文化熏陶。
但她并没有因此忘记自己的身世。上海的市民生活、章家的文人交往、旧时代留下的复杂人情，都在她成长过程中留下痕迹。她既懂得书斋里的规矩，也看得见社会生活的另一面。
1949年后，章含之随养父母迁往北京，进入贝满中学。1953年高考前，她原本想报考水利专业，经过学校党组织谈话后，改学外语，后来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。
这次选择看似带有被安排的成分，却与当时国家急需外语人才的现实紧密相连。1960年，她完成英语系研究生班学业。专业训练和语言能力，成为她后来进入外交工作的基础。
她与洪君彦的相识，也发生在北京。两人从相恋到结婚，经历了较长时间的相处。1961年，女儿洪晃出生，家庭生活本来可以沿着普通知识分子的轨道继续下去。
有意思的是，时代并没有给她太多安稳的余地。上世纪70年代初，凭借英语能力和工作表现，章含之进入外交部，参与了当时重要的外交工作。她接触到中美关系缓和、尼克松访华以及上海公报谈判等重大事件。
这些工作并非只靠口才。外交场合需要判断力、纪律意识和临场应变，尤其是在国际关系迅速变化的时期，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谈判气氛。章含之由此从教师和翻译，走到了新中国外交活动的前沿。
她与乔冠华正是在外交工作中逐渐熟悉。两人年龄相差22岁，身份和经历也有明显差距，但共同的工作环境，使他们拥有了外界难以替代的理解。感情由此产生，也伴随着不小的压力。
1973年，章含之与洪君彦办理离婚。同年12月，她与乔冠华结婚。两人的婚姻后来与史家胡同51号联系在一起，这处院落既是章士钊的旧居，也成为他们共同生活的重要场所。
关于住处，曾有一段细节被反复提及。乔冠华原本准备了新的住所，周恩来得知章士钊旧居需要照看后，建议两人搬到史家胡同。此后十年，他们在这里共同生活，直到乔冠华于1983年去世。
乔冠华离开后，章含之没有再婚。她把大量时间用于写作和整理资料，《跨过厚厚的大红门》《十年风雨情——我与乔冠华》等文字，记录了两人的相识、相伴以及共同经历的风雨。
正因为如此，外界很容易把她理解为乔冠华身后最坚定的守护者。可在她生命即将结束时，她却没有选择合葬。有人觉得这是违背了乔冠华生前的愿望，洪晃却看到了另一层含义。
章含之并非否定婚姻，也不是抹去乔冠华在生命中的位置。那两束头发，恰恰说明她仍然保留着私人感情。她只是没有把最后的归宿继续交给公众议论，而是作出了属于自己的安排。
她选择章士钊，还有一层无法绕开的亲情。若没有章士钊当年的收养和抚育，便不会有后来那个受过良好教育、能够独立面对时代风浪的章含之。养父给她的，不只是一个名字和家庭，更是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所以，这个临终决定既是对养育之恩的回应，也是对自身身份的确认。她曾是外交官、作家、乔冠华的妻子，也是洪晃的母亲，但在生命终点，她选择回到养父的身边。
2008年2月1日，章含之追悼会在北京举行。按照她生前留下的心愿，她最终与章士钊安葬在一起。乔冠华没有被排除在她的记忆之外，只是留在了骨灰盒中的两束头发，以及她写下的那些文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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