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老达子

本文共2169字,阅读时长大约4分钟
前言

前言

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”杜甫这滴眼泪,滴了一千二百多年,到现在没干。中国人给历史人物的怀念分很多档,可给诸葛亮的这一份最特别:曹操、司马懿、王猛、谢安、张居正,治世的能臣一抓一把,偏偏是这位北伐没打赢、天下没拿下的丞相,享受了最长的香火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成都那座君臣合祀的祠庙,明明是皇帝的庙,老百姓偏偏管它叫武侯祠。失败者拿到最高规格的怀念,这事本身就值得琢磨:我们一代代人怀念的,到底是什么?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,这份绵延一千多年的怀念到底是怎么回事~

二十杖都要亲自过问的丞相

二十杖都要亲自过问的丞相

出师表开篇没有豪言壮语,是一句大实话:如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敝,这真是危急存亡之秋。益州是三国里最弱的一方,地盘最小,人口最少。以弱抗强,只有一条路:把自己烧了给国家取暖。

刘备白帝城托孤: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,必能安国,终定大事。如果我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,如果他不成才,你可以自己取而代之。诸葛亮哭着回答:臣敢竭尽全力,献出忠贞的节操,一直到死。一句话把自己的一生焊死在这个死字上。

从那以后,蜀汉政事无论大小,全部由诸葛亮拍板。他抓得细到什么程度?军中罚二十军棍以上的处分,都要送到他案头亲自过目。司马懿从前线使者嘴里打听,不问军事,只问诸葛丞相睡得怎么样、吃得怎么样、事情忙不忙。使者老实回答:丞相起早贪黑,二十棍以上的处罚都要亲自审,一天吃的饭不到几升。司马懿听完就下了判断:他快要被累死了。

后来的一切都被他言中。五丈原,两军相持一百多天,那年八月,诸葛亮病逝在军中,五十四岁。蜀军退走,司马懿巡视他留下的营垒布置,说了四个字:天下奇才。

说这话的人,是熬死他的人。

八百株桑树的自证

八百株桑树的自证

诸葛亮生前给后主上过一道表,内容是自报家产:成都家里有桑树八百株,薄田十五顷,子弟的衣食,已经够用了。我在外面带兵,吃的用的都靠官府,不打算另外置产业赚一分钱。等我死的那天,不让家里有多余的绸帛、外面有多余的钱财,辜负陛下。

他死的时候,果然如他所说。

再看他的遗命:把我葬在汉中定军山,就着山势做坟,墓坑只要放得下棺材就行,入殓穿平常的衣服,不要陪葬器物。

两份文件摆在一起看,味道很复杂。一个把全国政事都攥在手里的人,临了要用自报家产的方式向皇帝证明自己干净;一个实际上的掌权者,身后只要一个放得下棺材的坑。

他为什么这么做?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。君可自取那句话,听着是信任,其实把最坏的可能性当众摆上了台面。从那天起,他做任何事都要让全天下看见:这个人拿走了一切权力,却一分都没往自己家里拿。清廉不是他的私德,是他的护身符,也是这个政权的门面。

陈寿后来评价他:治理蜀地,刑法政令虽然严苛,百姓却没有怨恨的,因为他做事公平、赏罚分明。整个蜀国,人们怕他,又爱他。

这份怕和爱,是他活着时挣来的。可他死之后,事情起了变化。

陈寿惹祸的那两句话

给他写传的陈寿,说了两句后世吵了一千多年的话。

一句说:诸葛亮的才干,治军是长处,出奇制胜的谋略是短处;治理百姓的本事,优于用兵。另一句更直接:连年兴兵动众,未能成功,大概随机应变的军事谋略,不是他擅长的吧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这几乎是对一代丞相最不客气的评价。可陈寿同一段话里也写了:他的对手是人中豪杰,蜀汉兵少国弱,攻守态势又不同,所以打不赢,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问题。

后人很不满意。骂陈寿的、替丞相喊冤的,一代接一代。可回头看,陈寿的评语恰恰说明一件事:在距离诸葛亮最近的时代,他是个有长有短的杰出政治家,不是神。神化,是他死后才慢慢开始的事。

这个神化的起点,不在庙堂,在民间。

路边祭了他二十九年

路边祭了他二十九年

诸葛亮死于公元234年。他死之后,各地纷纷请求给他立庙,朝廷讨论的结果是:不合礼制,不准。

理由很现实。真要在成都给他立庙,就压到了皇室宗庙边上,于礼不合;可放着不管,民间的私祭又没有一个章法。两边都难,朝廷就一直拖着。老百姓不管这些,就在路边、在田野,逢年过节私自祭他。一祭就是近三十年。

直到公元263年,步兵校尉习隆、中书郎向充上表,才把话说透:周人怀念召公,连他歇脚的甘棠树都不肯砍;越王思念范蠡,铸了他的铜像。丞相功德盖世,现在百姓在巷子里祭他,夷狄在野外祭他,反倒没有一座正式的庙,说不过去。想了个折中的办法:不立在京师,就在他墓附近的沔阳立一座。

后主同意了。这一年春天,庙立起来了。

就在这一年,魏国大军伐蜀,冬天,成都开城,蜀汉灭亡。

一座庙,赶在国破之前几个月落成。官方的礼制挡了二十九年,没挡住人心;等朝廷终于点头,这个政权自己也走到了头。怀念比王朝活得久,这话说起来轻,落在历史上就是这么具体。

每个时代都在认领自己缺的东西

每个时代都在认领自己缺的东西

再往后,怀念变成了每个时代的自画像。

杜甫写出师未捷身先死,是唐肃宗年间,安史之乱正乱着,他流落到成都,寻访丞相祠堂。他写两朝开济老臣心,何尝不是在写他自己盼不来的中兴名臣。

陆游写出师一表真名世,千载谁堪伯仲间,是南宋,北方故土收不回来,他把自己的孤愤整个押给了那份北伐的执念。

到了元末明初,罗贯中写三国演义,把丞相的智慧推到了仙人的层次,借东风、装神弄鬼无所不能。鲁迅后来一句话戳破:想显示刘备的忠厚反而显得虚伪,描画诸葛亮的多智,近乎妖了。

最妙的还是成都那座庙。明朝初年,蜀献王重修汉昭烈庙,把诸葛亮的祠并了进去,君臣合祀,全国独一份。按礼制,皇帝的正殿在前、在高,丞相的殿在后、在低。可老百姓不管这套,进门看的是丞相,出门念的是武侯,叫了几百年,硬是把一座皇帝的庙叫成了武侯祠。

每一代人都到他身上认领自己缺的东西:乱的世道认领秩序,弱的朝代认领北伐的胆气,不干净的官场认领八百株桑树。他站在历史里,每个时代从他身上取走的,都是自己缺的那一块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老达子说

老达子说

诸葛亮的困局是他自己的:以最弱的一州,扛最重的托付,把命烧尽也没能翻盘。中国人的困局是共通的:总觉得自己这个时代,缺一个把全部权力拿到手却一分不往家里拿的人。所以怀念的香火越烧越旺,量的却不是丞相的高度,是每个时代自己的匮乏。

定军山上,那个只放得下一口棺材的坟,到现在也没人去盗。这也是一种怀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