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言的源头其实不难追溯。今年8月底，彭博社发了一篇引用两名”熟悉印方立场的匿名官员”的报道，暗示新德里正在内部评估”重新定位”金砖国家合作机制的选项，包括降级参与甚至考虑退出。紧接着《印度快报》《ThePrint》两家印度媒体跟进爆料，说外交部下属的政策规划司已经拟了一份内部备忘录，讨论金砖对印度国家利益的”成本收益”。这些消息真真假假，印度外交部发言人贾伊斯瓦尔在例行记者会上只用了一句”完全是揣测”打发过去，既没确认也没彻底否认，留了很大的想象空间。
要看懂这场风波，得把时间线拉长。印度对金砖的态度出现明显松动，是从2020年6月加勒万河谷冲突之后。莫迪政府一边继续参加金砖会议，一边把美日澳印”四方安全对话”从部长级抬到了首脑峰会级。2022年南非峰会讨论扩员时，印度是最消极的那一个；2023年约翰内斯堡峰会正式敲定接纳沙特、伊朗、埃及、阿联酋、埃塞俄比亚这一轮扩容，新德里在幕后设置了多道门槛，最典型的就是坚持”共识决”原则，把巴基斯坦的入群申请挡在门外。到2025年1月印尼正式成为正式成员，印度公开发声支持，但同时又对更多伙伴国名单表达”审慎立场”，这种拧巴的姿态越来越明显。
真正让新德里坐不住的，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局那一连串组合拳。2025年2月，特朗普把印度列入”互惠关税”的重点审查对象；4月，美国正式对印度出口的钢铝加征25%关税；到了7月底，白宫又以”资助俄罗斯战争机器”为名，宣布对购买俄油的印度产品再叠加25%惩罚性关税，总税率飙到50%。莫迪罕见地在议会公开表达不满，用了”背信弃义”这样的重话。可回到闭门谈判桌上，印度商工部长戈亚尔从2025年下半年到2026年上半年跑了华盛顿三趟，双方一直在磨那份迟迟签不下来的贸易协议。据路透社透露，美方开出的价码里有一条是要求印度”减少参与破坏美元体系的多边倡议”，这话说得含蓄，但箭头指向哪儿一目了然。
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——2026年恰恰是印度轮值担任金砖主席国的年份，7月份的领导人峰会都安排在孟买举办了，各项筹备工作年初就已经启动。莫迪政府一边张罗着办东道主的活儿，一边又在放”退群”的风声，这种自相矛盾的操作只能有一种解释：新德里是想借退出的威胁向华盛顿要价，同时对内向印度教民族主义阵营交代自己没有”倒向反美阵营”。这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姿态政治，而不是真准备撂挑子。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前不久已经在例行吹风会上表态，说”没有收到任何印方的正式沟通”，暗暗给了莫迪一个软钉子。
中印关系这一年多的走向，也让”退群论”看上去更像是虚晃一枪。2024年10月喀山峰会前夕，两国就拉达克东段德姆乔克、典角一带的巡逻安排达成共识，实现了2020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脱离接触。2025年8月底王毅访问新德里，为期两天的会谈里双方确认要恢复中断五年多的边界特代会晤机制。同月底，莫迪时隔七年再度到访中国出席上合组织天津峰会，与中方领导人举行了双边会见，双方谈了直航复航、稀土供应、印度对华投资审批松动等务实议题。到了2026年上半年，中印之间的直航航线已经恢复到每周约50班，商务签证审批时间大幅缩短。这个背景下，印度真要在自己当主席国这一年掀桌子，实际操作难度非常大。
看到这里就能明白，网上”印度退群，中国躺赢”的兴奋情绪其实过于简单。金砖机制这些年真正推得动的几项硬活儿——新开发银行（NDB）的贷款规模扩张、金砖应急储备安排（CRA）的额度调整、正在孵化中的BRICS Pay跨境支付系统、以及本币结算试点——印度都是关键玩家。新开发银行行长这个位置目前由印度前央行行长拉詹的继任者担任，总部虽然设在上海，但印度对项目审批有实质影响力。BRICS Pay目前进入到技术标准对接阶段，俄罗斯央行牵头搞的cross-border金融信息系统跟中国CIPS、印度UPI的互通谈判，是2026年最要紧的技术议程之一。印度真抽身，UPI这块拼图立刻缺一角。
再往深里看一层，金砖对中国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搞成”反西方俱乐部”，而是打造一个能容纳不同发展路径、不同意识形态、不同外交取向国家的多边平台。这两年中方在联合国、G20、气候大会各种场合反复强调”全球南方”的团结，讲的就是这个逻辑。印度身上带着”世界最大民主国家”的标签，跟西方保持着密切互动，它待在金砖里，恰恰能证明这个机制不是搞小圈子。印度真要走，西方媒体的话术马上就会切换成”金砖沦为中俄轴心的附庸”，中方多年经营的中间地带叙事，会被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。
去美元化这个议题上的影响同样微妙。中国跟俄罗斯之间的本币结算比例已经超过95%，跟巴西的人民币结算份额也在快速上升，这些都不需要印度点头。可金砖框架下真正有想象空间的，是把印度体量庞大的服务贸易和汇款流量纳入进来。全球每年跨境汇款里印度是最大接收国，光是海湾国家汇回印度的美元通道，一年就有一千亿美元级别。要是这部分能逐步转到金砖本币体系里走，那才叫真正撼动美元的根基。印度一走，这个想象空间基本就没了，剩下几家再怎么加码，规模效应上不去。
地缘上的变数更值得盯紧。2025年10月的”马拉巴尔”军演首次把演习海域延伸到孟加拉湾东部靠近安达曼-尼科巴群岛的敏感水域，明摆着冲着马六甲以西的印度洋通道去。2026年3月，美印又签署了新一轮国防技术转让协议，涉及无人机、反潜设备和喷气发动机联合研发。要是新德里彻底告别金砖这个”外交对冲工具”，它在印太方向配合美方战略的政策空间会更大，中巴经济走廊、克拉运河替代方案、中尼跨境铁路这些项目遇到的外部阻力都会同步上升。少了一个内部掣肘，多了一个外部对手，账算下来划不划算，值得掂量。
把账算完，“印度退群对中国是件大好事”这种直觉判断，站不住脚。眼前的舒坦掩盖不了长远的损失：一个失去印度的金砖会更好指挥，但也会更被边缘化；一份没有印度签字的”全球南方共识”会更整齐，但也会更容易被贴标签。中国的稳妥策略应该是继续把机制做扎实——把新开发银行的贷款盘子铺开、把本币结算的技术底座搭好、把金砖伙伴国的朋友圈扩大——同时对印度保持开放姿态，用具体合作把它拉回轨道，而不是等着莫迪自己关门走人。至于新德里那边的”退群威胁”最终会演变成一张什么样的牌，等7月孟买峰会开完，答案自然见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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