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连春边打手语边朗诵
本报(chinatimes.net.cn)记者周南 北京报道
牛连春站在台上,右手握拳抵在胸口,左手向上摊开,像是在托举什么,又快速在空中划出弧度。
“我听到了——听到蝉声鸟鸣,听见海浪涛声,听到歌唱祖国的祝福曲……我不再羡慕,因为听到了,听见了,听好了!”
声音浊实,一字一句往外“送”,每个字都咬得紧。说话时整个身体都在发力,像要把那个准确的发音从身体最深处“够”出来;喉咙和胸腔一紧一松地鼓动,每次念到“听”字,都用力向外,推给台下每一个人。念到最后的“听好了”,微微颤抖,几乎破音,手势也猛地攥紧再展开。
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掌声——台下的人“接住”了他。
这是近日“听党话、感党恩、跟党走”第五届全国听力残疾人朗诵比赛北京初赛的现场。牛连春是成人组第一名。出生时因意外摔伤导致双侧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,伴随构音障碍,听不清、也说不清——他说自己曾是“十聋九哑”的“典型”。
同台竞技的还有8岁的元宝、80岁的王文昌、“90后”话剧演员王瑜……他们在舞台上发声,成为打破“典型”的听力障碍者。
声声不息处,是一个群体的转型。
从“十聋九哑”到超80%口语使用者
“聋”和“哑”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“聋是听觉器官的障碍,哑是语言器官的障碍,二者并没有必然联系。”江西省聋协主席易凯此前接受《华夏时报》记者采访时明确指出,“十聋九哑”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概念——过去针对“聋”的康复缺乏有效手段,导致很多听力残疾人没有声音的概念,也就无法发出声音,进而被认为“哑”。
今天的情况已经不同。
“听障群体已经从传统的手语使用者,转型为超过80%的口语使用者,具备不同程度的口语交流能力。”全国政协委员、中国残联理事杨洋告诉《华夏时报》记者,早在上世纪90年代,中国残联就将“聋儿听力语言训练”作为三项康复首要任务之一,并制定《全国聋儿听力语言训练工作实施方案》等;1995年人工耳蜗进入中国后,康复手段加速迭代;进入21世纪后,0—6岁听障儿童基本实现助听器和人工耳蜗的全免费植入,并配套免费听力语言康复训练。
“所以你会发现,2000年以后的孩子都说得很好,听得也很好,他们说话听不出来是听力残疾人了。”杨洋强调,听障群体正在经历一场结构性转型。
牛连春是“2000年以前”的那批人。
“很多聋人说话咬字不清楚,我过去也是大舌头,别人还给我起外号叫‘小聋子’。”牛连春并不服输,“但可以通过观察口型、模仿发音来训练自己,甚至达到像健全人一样的水平。”
这是他第二次参加朗诵比赛。“上一次落选了,可能当时的语气、节奏和声音不太符合比赛标准。所以我就重新再学习,总结经验。”他告诉记者,作为北京市军庄镇残联的一名基层工作者,这一次朗诵原创作品是《感恩》,准备了两个月。
8岁的元宝朗诵《彩色的中国》,获得少儿组第二名
8岁的元宝是另一个样本。他在台上朗诵《彩色的中国》:“碧绿的是草原,金黄的是沙漠,蓝蓝的是大海,弯弯的是江河……”
记者问他朗诵难不难,他说“不难啊”。问他给自己打多少分,他说“十分!”满脸的童真和快乐。
“我会比他的满分还要多加一分!”元宝的妈妈难掩自己作为母亲的喜悦。她说,元宝的备赛选稿两天、背诵一天,语音语调的调整和抑扬顿挫的练习是“很多很多遍”,“比赛前我们还专门找老师上了纠音课。”
这样“打磨”发音的过程,对他们来说是常态。从林氏六音听辨、单字跟读、词汇积累,到后来练句子、练表达——“他从开始学说话,就是每一个发音一遍一遍练出来的,早就习惯了不停地纠正口音,听别人的声音来纠正自己的发音、语调。所以这次他觉得轻松,因为那是他日常训练的一部分而已。”
两代人,走上了同一个舞台。
但杨洋也提醒,这80%的口语使用者虽然佩戴了助听器和人工耳蜗,听力仍与常人不同,在嘈杂环境、多人对话、远距离听音等场景下,仍会面临辨音困难。因此,向社会普及听障群体的“新面貌、新呈现”,让公众准确理解他们的能力边界与实际需求,在她看来格外重要。
在场,比“说得好”更重要
杨洋所说的“新面貌、新呈现”,不止一方朗诵赛场。
成人组第二名王瑜,是一名听障话剧演员。左耳80分贝、右耳90分贝的听力损失,并未阻止她站上舞台。她所在的乐意剧团由健全人和泛障别人士共同组成——听障者、视障者、轮椅使用者一起排练,用手势和肢体触碰对接节奏,用精准的走位弥补视听缺失。三年间,他们完成了12场北京巡演、3场全国巡演,登上了乌镇戏剧节,也走上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残障人日的舞台。
朗诵中的王瑜
“除了听,什么都可以做到。”她强调听障人士的可能性。
一场比赛,更多的是没获奖的选手,其中不乏发音含混、几乎难以听清的人。于是她又几次向记者强调在场发声的重要性。
“今天的选手中有90%的人能表达清楚,也有10%的人表达不清楚——但那10%的小伙伴能站上舞台,迈出了比90%的人还要勇敢的一步。”王瑜说,“我们可以说话。虽然讲得可能没有那么好,但我们勇敢发声了。”
王瑜(一排右起第六)和乐意剧团的演员们登上乌镇戏剧节
青年朗诵家、话剧演员柏荷担任比赛评委,她向《华夏时报》记者坦言,听障选手朗诵的评分标准与普通比赛不同:吐字归音的精准度、普通话的标准度、口齿的流利程度——这些是听障选手们需要长期康复训练才能逐步提升的能力,不应成为首要评判门槛。
“语言是为了交流,朗诵是一种艺术语言,最主要的是情感的输出。听障朋友们把自己独特的生理体验和对世界的感知融入作品,或许有口齿上的不清晰,但没有影响情感的输出。我接收到了他们对作品、对人生的理解。”柏荷说。
“不只是比赛,更重要的是让聋人勇敢站上舞台表达自己,心态要放开,要面对社会,参与社会融合。”北京市聋人协会主席成海对《华夏时报》记者强调。
在场、站出来说,本身就是价值。
比“听”和“说”更深的障碍
他们开口了,社会准备好了吗?
当听障群体逐步突破“听”与“说”的限制,更深层的障碍逐渐浮现。杨洋一针见血:“听障群体的核心障碍,其实不是在表面的听和说,而是信息缺失。”
2023年颁布的《无障碍环境建设法》,将此前《无障碍环境建设条例》中的“字幕”升级为“同步字幕”。“为什么加了‘同步’两个字?因为要倡导即时性、同步性,就像我们说话时,能够即时、同步地把语音转化为文字,这意味着信息传递的即时性已成为法定要求。”
如果说朗诵比赛是听障群体的“声音输出”——让外界听见他们的表达与诉求;那么同步字幕就是面向听障群体的“信息输入”——让公共世界的声音准确、及时地抵达他们。二者的本质,都指向信息权利的平等。
法律的进步已经落地,但公共场景的适配与社会认知的更新,还没有完全跟上。
杨洋以医院场景举例:听障人士即便佩戴了人工耳蜗能捕捉到声音,可医生戴着口罩遮挡了口型,诊室环境嘈杂又会削弱助听设备的辨音效果。但如果听障患者拿出手机用录音转文字辅助交流,也有医生看到录音设备会有所顾虑。“最好是医院有语音转文字的专用设备,而不是靠个人终端。”
这只是公共场景中信息适配缺口的一个缩影。
还有认知的“缝隙”。在元宝妈妈看来,“听障孩子真正需要的是平等、尊重、包容”。元宝进入普校时,她就跟学校明确表达过意愿:“不想让元宝被特殊对待,就跟普通小朋友一样。”让她欣慰的是,老师很尊重家长的选择,对孩子的要求和普通学生并无二致。
初赛的舞台落幕了,但表达与前行并未停止。
比赛结束后第三天,王瑜给记者发来一条信息:10月剧团有新话剧上演,“有时间可以来看哈”。
责任编辑:李氏琼 主编:王晓慧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