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现在还记得外婆家灶台的样子。
一口大铁锅,锅沿被烟熏得发黑,锅底常年蹭着一层灰。灶膛里烧的是柴,我最喜欢蹲在灶口帮她添火,看火苗一舔一舔地把木头吃掉,脸被烤得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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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做饭从来不用量什么。盐是抓一小撮,油是估摸着倒,火候全凭耳朵——她听着锅里的声音,滋啦一响,就知道该翻了。我问她怎么知道的,她说:“做了一辈子,锅比我还熟。”
她最拿手的是一道葱油拌面。面是手擀的,切得宽宽的,煮到刚好断生就捞起来。葱是自家菜地里拔的,切段,用猪油慢慢熬,熬到葱段发黄发焦,满屋子都是香味。面捞进碗里,浇一勺葱油,撒一点酱油,拌开,就是一整个夏天的味道。
我小时候一顿能吃两碗,吃完了还要把碗底舔干净。外婆就坐在旁边看着我,什么也不做,就看着,眼睛里全是笑。
后来我长大了,吃过很多地方的面。有一家馆子的葱油拌面很有名,排了半小时的队,端上来一看,油是亮的,葱是脆的,面是筋道的,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。可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。
味道是对的,可少了点什么。
少的是那个蹲在灶口添火的下午,是灶膛里噼啪的柴声,是外婆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说“快趁热吃”,是她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吃完。
我后来才明白,所谓好吃,从来不只是舌头的事。它是灶台上的烟火,是等你的那个人,是你被人放在心上的那个瞬间。这些东西,再好的馆子也做不出来。
外婆的灶台已经拆了很多年了。可我一闻到葱油的香味,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下午,火苗舔着锅底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,一切都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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