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生活是一个蓄水池,得先把水注满了,当那些词句、抒情和剖析流淌而出时,我们才不会觉得内心空空如也。」
“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,所以就这么说了”
最近,这句原本带着自嘲意味的调侃,在社交媒体的传播中,越来越多地被置于一种批评语境。
批量复制的互联网“金句”遭到部分网友声讨:是先生文学,是牛顿的苹果和崇祯五年的雪,是从此眼泪向下你向上......许多曾给人带来触动的词句开始变了味道,随之而来的是大规模戏仿与解构。
(网友对互联网金句文化的批评与戏仿)
而在媒介文化层面的反思中,一位博主也指出时下流行的视频播客存在问题,称其“过度的采访与过剩的金句”令人焦虑。
(博主黑椒脆脆鲨点评采访节目)
从访谈类节目,到朋友圈文案,再到短视频平台的热评区,我们似乎不再满足于“表达”本身,而是致力于生产或传播漂亮的、有意义的、值得被更多人看见的话语。
所以,为什么“用力过猛”的互联网语言愈发遭人反感?将金句们钉上耻辱柱后,人们是否就可以回到那个好好说话的时代?
01
语言的军备竞赛,漂亮的“词不达意”
金句无疑是漂亮的。人类追求语言之美,向来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白居易亲耳听闻琵琶女诉说时光流逝、青春不再,写下“夜深忽梦少年事,梦啼妆泪红阑干”;苏轼泛舟赤壁、仰望夜空后,感叹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。这些流传至今的名句,无不源自瞬间的情感涌动。
(千古名句也成为互联网的自我表达新载体)
美的表达本应如此。它携带具体的温度,凝结某个不可复制的时刻。
可当互联网开始追求“讲漂亮话”,我们便容易滑向一种难以察觉的刻奇行为(Kitsch),让表达脱离了这种具体。
米兰·昆德拉在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中如此解释这个词:它让人接连产生两滴感动的泪滴,第一滴眼泪说:瞧这草坪上奔跑的孩子们,真美啊!第二滴眼泪说:我看到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,跟全人类一起被感动,真美啊!只有第二滴眼泪才使其成为Kitsch。
在互联网上,第一滴泪来自真实的触动,但第二滴泪几乎是同时到来的:我们在感受的同时开始审视这份感受,并迅速将它转译成能被群体认可、被识别的语言模板。
(忽略视频内容在评论区刷“躺下”,短视频平台独有的刻奇)
人们一边输出着热烈的情感、磅礴的意义,一边在这些句子中确认和欣赏“自我”。数字世界,传统的身份认同逐渐松动,我们无法再依靠单一的社会角色定义自己。而这些精美的表达,以及收获的点赞、评论,恰恰提供了一种切入自我的抓手。
当然,刻奇本身并非过错,金句化表达也不必然等同于刻奇。可问题是,当大量表达出于此被生产、被套用,它们便脱离了应在的语境,成为一种“词不达意”——
大多数时候,它更像是“词胜于意”,语句的分量,已经远远超出了其应当指涉的含义本身。因为它总是服务于“我在表达”,而非“我想表达”。
(中文的言指向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)
当每一种美德都可以被说成“天使”,所有苦闷都可以被形容为“人生的梅雨季节”,“允许一切流经生命”可以成为任何困境之下的万能方法论,这些精致的字眼让表达越来越华丽,却也让传达的智识与情感越来越不可感。
语言在贬值。正如语言学家吕叔湘所言,“表示高度的词语,用久了也会失去锋芒”,金句的过量生产也在稀释表达的重量。这场军备竞赛到最后,表达者只剩下疲惫,而倾听者只剩下麻木。于是,被对抗、被解构,最终成为它们的宿命。
(网友指出昵称的通货膨胀让感受亲密更加困难)
因此,那些流行的互联网金句大多漂亮,却也只剩“漂亮”。
02
“金句”之外,倾听的耐心是否尚存
生产金句,是否只是表达者的单向选择?
近几年,播客与视频播客节目走入大众视野,关于它的争议也随之而来。“意义过剩,每个人都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在接受采访”,这句话成了指摘节目与嘉宾的焦点。
(网友总结播客节目“生产金句”的公式)
这种观点或许简化了问题。如今的播客节目动辄三四小时,现代人的时间却是碎片化的。从一些节目的播放体量来看,它们本不该引发如此规模的讨论——在短视频平台搜索这些内容,跳出来最多的正是金句切片、对嘉宾观点的二次加工或点评。
完整观看很难,参与讨论却很容易。
媒介塑造我们接收信息的方式,我们也在反向塑造媒介呈现的信息。从小在阅读理解中寻找中心句,在作文训练里反复打磨主旨句,这套教育模式让我们本就更擅长处理提炼后的意义。
(梗图“一辈子都在做阅读理解的中国人”)
麦克卢汉认为,当媒介成为人类感官和神经系统的延伸时,它们也在某种程度上截除了我们的自然感官。当人们无法浸入漫长的视听活动,那些意义的总括,以及带有争议性的观点,就代替我们的真听真看真感受,成为介入议题的切口。
鲁豫对话姜思达后,姜思达被网友们批驳为“无病呻吟”甚至“贩卖脆弱”;易立竞的访谈中,气质迥异的蓝盈莹同样被质疑硬凹人设,“空心人”、“NPD”的帽子接踵而至。
(那些被批判的播客嘉宾)
网络越来越快。像检阅流水线上的产品,人们急于获得服务于自我的增量,或试图通过三言两语完成对另一个体本质的认知;为其贴上诊断标签后,再迅速奔赴下一个可被概括的对象。
即使看完了三四个小时的访谈,我们也无法断言自己了解了另一个人。可在算法和流量逻辑下,承认一个人的不可穷尽、不可归类,并不划算。正如韩炳哲在《他者的消失》中所言,数字时代的悲剧不在于他者消失了,而在于我们失去了容忍差异性他者的耐心。
( 被质疑“凹人设”,蓝盈莹在采访中给出回应 )
真正的倾听和理解在数字世界是稀缺的。感受力被替换成消费力,那些塞满意义的碎片便成了最流通最快的消费品。开场的钩子、凝炼的意义、进度条上被标出的节点,都印证着表达者为了可见度做出的逢迎。
可以说,当下意义过剩、金句当道的互联网景观,很大程度上是表达与倾听、生产与消费长期相互筛选的结果。
回到那句“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”,作为对他者动机的判词,它似乎开始成为围剿的合理出发点。然而它同样遮蔽了环境、情境和人的复杂性,用最少的字织出了一顶可以到处兜售的帽子。
从这个角度来说,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“必出金句的决心”。
03
祛魅话语,拉开生活的降落伞
所以,在金句泛滥的时代,我们要如何抵御日益升腾的虚浮与无所适从?
遭到审视的不止金句文化。近期,关于deep talk(深度对话)的反思也在互联网平台生长。“与朋友彻夜长谈后,第二天却感到尴尬”,人们本以为深入的交谈会让关系更进一步,然而深夜倾泻而出的感受,在天亮之后反而变成负担。
(“和朋友彻夜长谈后后悔了”)
鲍曼认为现代社会是液态的,现代社会的人际关系流动而脆弱,但在deep talk里,亲密的交流犹如触及灵魂,制造出一种彼此紧密连接的错觉。可交流的浓度本应由关系决定,一旦倒置,表达便失去支点,话语与实践之间的断裂让人无所适从。
一直以来,我们是不是为话语本身被赋予了太高的权重?
我们羡慕各种会说话的人,羡慕作家、辩手、脱口秀演员,把“能说得通透”等同于深刻,把“被金句触动”等同于被理解,把“完成一场deep talk”等同于产生了深度关系。
而厌倦了金句的网友,常常将“白描”推崇为更高级的表达手法,作为白描的代表,“商品评价区文学”更是成为流传在各大论坛的传说。但其动人之处,其实并不在于某种形式或功力更胜一筹,而是物件、故事与情感交织在一块,投影出的人生。
(最广为流传的“评价区文学”)
每个人都试图成为自己生活的定义者,但生活本身一定高于对生活的定义。最近互联网诞生的新梗“纯过日子人”,就是对表达过热的时代一种降温尝试。它主张另一种解法,即关注自己的物质性,我们不要在互联网的金句里、在大脑的无限反刍中寻找生活的答案,而是先从一粥一饭活起,像最刻板的“过日子”那样去过日子。
(“纯过日子人”文案)
我们总是忘记,任何表达都只是生活被加工后的一部分,而非生活的全貌。
所以,先降落到地上。这不意味着要放弃表达,只是不必太沉迷于形而上的游戏。生活是一个蓄水池,得先把水注满了,当那些词句、抒情和剖析流淌而出时,我们才不会觉得内心空空如也。
也只有这样,表达才不必背负什么使命,而回归最朴素的愉悦。
具体的人生是难以作解的小马过河。就像这篇文章,它只代表个体某时某刻的一些想法,而不能作为任何答案或方法论。
但如果能让你少一些纠结,去过一天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好日子,那也不错。
(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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