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广州日报
当你还在上班的时候,你的脸已经可以出去接广告了。这件听起来有点魔幻的事,已经成为了现实。
最近,一位银行职员把自己的肖像挂上了人脸交易平台,3天内,被同一家广告公司购买了7次授权。单次500元,扣除平台抽成,到手近2500元。
人不用赶通告,形象就能参与内容制作。“靠脸吃饭”,突然多了一种可能。
也有人听完报价,选择摇头。演员林敏(化名)收到过相熟导演发来的邀约,500元签一年使用权。她算了笔账,折合每天一块多。“难道自己的脸就值500块钱吗?”即使当时无戏可拍,她还是拒绝了。她害怕有一天刷到短剧,“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”。
一个把脸卖了出去,一个把脸留了下来。卖还是不卖,至少要弄清三件事:为什么有人愿意花钱买一张真人的脸?一张脸能卖多少钱?卖出去之后,还由得自己吗?
AI什么脸都能造,怎么还要花钱买?
如果你也刷过几部AI短剧,一定发现了一个现象。那就是,短剧千千万,但主角的脸好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。
不同剧集中的人物,如果把脸放在一起几乎分不出谁是谁。大部分时候只能通过衣着和发型来分辨,如果同样是现代剧,大部分人只能通过记住名字来分辨。
AI能生成无数张脸,为什么偏偏困在同一种五官模板里?
北京科学中心专家解释,AI模型的训练数据偏向端正、高吸引力的面容,制作方又倾向选取符合主流审美的结果,生成的面孔最终就会趋近一种“审美平均值”。
比“撞脸”更麻烦的,是“变脸”。
假如你要制作一部AI短剧,女主角第一集是圆眼睛,第二集变成丹凤眼,这部剧,观众还怎么追?
然而想让主角从头到尾长得一样,技术团队必须给AI一个固定的“视觉锚点”。而这个锚点最快捷的来源,就是真人的多角度正脸照。
过去,这个来源常常是“偷”。今年3月,AI短剧《桃花簪》被曝盗用模特七海的肖像,投诉之后下架。7月,“虞书欣疑似被AI融脸和声音”也登上热搜。
但“偷脸”的代价正在变高。红果短剧4月处置了670部素材违规的AI短剧,8月又发布公告治理“高频AI脸”复用,AI生成的真人形象经常因为“相似度过高”,连上架审核都过不了。
盘子越做越大,管得也越来越严。中国网络视听协会的报告显示,今年前三个月国内AI短剧数量超过12万部,95%的微短剧都用上了AI,全年市场规模预计达400亿元。多位工作室主编的说法很一致,一旦被维权下架,前期投流的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宣发费瞬间打水漂,账号还可能被封。
合规“买脸”,就这样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选项。当然,也有公司选择只用AI原生虚拟脸,按需生成,省去授权纠纷。
一张脸值多少钱,买方说了算
有了需求,自然就有人搭台。机构打包出售素人肖像,公司下场签约AI演员,平台居中撮合,目前市场上大致是这三种玩法,其中最像一门标准化生意的,是平台。
图片来源:新爪平台截图
想“卖脸”,你只需要找一家官方照相馆,从正面到侧面拍下五个角度的照片。工作人员简单修图后就可以上架。整个过程像一次搬到网上的选角,授权者拍摄人像、设定条件,制作方按性别、年龄、风格挑选,选中后按项目购买许可。
上架之后的授权方式分两种。确认型是一事一议,买家先发来剧本,确认细节再授权。概括型省事得多,提前勾选不能接受的场景,比如喜剧丑角、情感亲密戏、性感着装,剩下的自动授权。
那一张脸能卖多少钱?
这个问题眼下没有标准答案,因为脸没有估值标准。现阶段的AI人像授权,是典型的买方市场,价格取决于制作方愿意为合规付出多少。
一家AI短剧公司,一部制作成本约10万元的AI精品短剧,大部分只愿意拿出3%的成本买人脸,三四千元采购20张左右。折算下来单张100元到500元。
反馈到“卖脸”的行情上,演员或模特的脸,单部短剧授权800元到1000元,素人授权一年普遍只有200元左右。当然,也有招募方按颜值定级,颜值高低与价格直接挂钩。
各平台之间价差也很大,有的最低价只要50元,也有平台建议底价定在500元,再高就有价无市了。各平台抽成从3%到30%不等,比如:新爪就是抽三成,授权人拿七成。
而人脸授权平台自己的盘子也才刚起步。新爪入库人脸约400张,后台流水3万多元,一共约60笔交易。深圳ActID上线半年,约300名用户授权了人像,成交的AI剧只有两部,采购约10张人脸。上海Mira镜界纳入了600张人像,其中还有千万粉丝级的网红。
3天赚2500元只是个案,证明有人通过“卖脸”赚到了钱,却不能直接乘以十,变成普通人的"月入预期"。
不卖,脸就安全了吗?
想要“卖脸”,先把门道看清楚。
社交平台上那些招募帖,是最需要警惕的一类。有的要求先交素颜照、注明“形象授权”,才进入签约环节。有的合同只值200元,给出的却是“全球、永久、全渠道、无限制转授权”。
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肖飒指出,人脸属于敏感个人信息,处理前应取得单独同意,先交照片后签约的倒置流程本身就违规。
那走正规平台,是不是就稳了?
平台确实立了规矩。以新爪为例,购买人脸要写明项目名称和发布平台,一张脸授权给一部作品,就不能挪到其他作品里用,短剧按单剧授权,广告一般限定两年。
但规矩之外,仍有灰色地带。买方通常只告诉授权方一部剧的梗概和角色设定,不会提前给出台词和镜头,成片里出现了让人不愿与自己形象挂钩的表达,算不算超出授权,多数是说不清楚的。
授权之后的管理,是另一道难关。
AI让内容生产速度大幅提高,全网监测几乎不可能,侵权线索主要靠本人举报,平台只能“抓典型”,先扫描爆火的AI剧和广告,再回头比对自家的人像库。上海一家授权平台的负责人也承认,如果有人盗用了已经认证的人脸,目前的技术追溯能力仍然有限。
发现侵权之后呢?常规处理是向平台投诉下架。如果真要打官司,成本高、周期长、补偿少,结果反而可能是亏本的。
:AI广告片《倩影》截图
卖,有这么多坑。那不卖呢?
七海就没有卖过自己的脸。今年3月,AI短剧《桃花簪》盗用她的肖像做反派角色,投诉后下架。但困扰没有结束,6月她又在广告里发现和自己高度相似的脸,五官比例甚至嘴角的痣都高度吻合。她怀疑,当初制作方不只是换了脸,还把她的整套肖像素材喂给了AI模型训练。如果属实,她的脸可能已经成了公共模型池的一部分,再也收不回来。
卖有风险,不卖也躲不掉。两条路的尽头,其实都指向同一件事,规则。
法律已经给出了底线。北京互联网法院此前审结的两起案件里,“AI偶然撞脸”和“取得了著作权授权”都没能免责。法院的认定很清楚,可识别性不要求与本人完全一致,制作方和播放方均被判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。
戚薇则给出了另一种思路。今年8月,她授权自己的数字分身出演AI漫剧《末日盛夏》。在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的报道中,她特意纠正了一个说法。“我不是把权利‘开放’出去,更不是转让,而是在约定的范围内许可使用。”
在戚薇看来,即使什么都不授权,被盗用的风险也已经存在,与其被动等别人来拿,不如主动立规矩,把合法使用和非法使用区分开。
AI让一张脸有机会参与更多内容制作,也让它可能出现的场景变得更复杂。眼前的收入看得见,后续的使用,要靠清楚的约定和实际的管理来保障。
如果有人付费使用你的AI形象,你最在意多少钱,还是“另一个你”会被安排去做什么?
欢迎在评论区聊聊。
资料来源:北京日报、北京晚报、海报新闻、央视新闻、21世纪经济报道、每日经济新闻、中国新闻周刊
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:吴一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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