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昌的梅雨一来,象山南路那片老楼就像被水泡软了。
晚上九点多,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。
方清源拎着一袋药,从一楼慢慢爬到六楼。
他五十六岁,没结过婚。
整栋楼的人都知道,他和他妈住在同一个卧室里,已经三十五年了。
不是一个屋檐下。
也不是一套房里。
是同一个卧室。
一张老木床靠窗,床头挂着灰蓝色蚊帐。
一张窄窄的折叠床靠墙,床脚垫着两块砖。
两张床中间隔着一条不到半米的小过道。
过道上放着一个小凳子,凳子上永远有一只保温杯,一盒药,一个手电筒。
还有一个铜铃。
铜铃不大,拇指盖那么宽,吊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。
风一吹,轻轻响。
叮。
声音很小。
可方清源听得见。
他刚打开门,屋里就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“清源,是你不?”
“是我。”
他把门带上,换了拖鞋,先没去厨房,也没坐下。
他走进卧室,弯腰看床上的老人。
余秀珍今年八十岁。
头发白得很干净,脸瘦,眼窝深。
她年轻时在南昌一家针织厂做挡车工,手指被线磨得粗,老了以后指节变形,握不拢。
她侧躺着,眼睛看向门口。
“买到了?”
“买到了。”
方清源从袋子里拿出降糖药,又拿出一盒眼药水。
“社区医院没有,我跑到孺子路那边买的。”
余秀珍皱眉。
“这么晚还跑那么远干什么?明天买也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,医生说你眼药水不能断。”
他说完,把药摆进床头的小铁盒里。
铁盒里分着早中晚三格。
他把每一格看了一遍,才放心。
雨还在下。
窗台漏水,他拿一块旧毛巾堵住缝。
余秀珍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:“你今天回来晚了。”
方清源手停了一下。
“药店排队。”
“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余秀珍抿了抿嘴。
“说你这个年纪了还跟妈睡一间房,说难听。”
方清源没回头。
他把毛巾往窗缝里又塞了塞。
“嘴长别人身上。”
“清源。”
“嗯?”
“妈是不是害了你?”
方清源转过身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把窗帘拉严了。
“又来了。”
余秀珍不说话了。
她把脸转向里侧。
她一转过去,肩膀就缩了起来。
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方清源走到床边坐下。
床边的木板被坐得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伸手,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。
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“渴不渴?”
“不渴。”
“那就睡。”
余秀珍闭着眼睛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今天小周来过了。”
小周是社区的工作人员,叫周芸,二十七八岁,刚调来没多久。
最近街道在做适老化改造,给行动不便的老人装扶手、呼叫器和防滑垫。
方清源家在名单上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看见你那张床了。”
方清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折叠床。
床太窄。
薄垫子中间凹进去一条印子。
他睡了很多年,后背知道每一根钢管的位置。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
“她问我,你为什么不结婚。”
方清源笑了笑。
“她年纪小,好奇。”
“我没答上来。”
余秀珍睁开眼。
“我想说是我拖着你,可我又怕你听见不高兴。”
方清源把保温杯拧开,倒了半杯温水。
“妈,别说这些了。”
“我想说真话。”
“真话也得睡醒再说。”
余秀珍看着他。
灯光照在她眼睛里,有点浑。
她眼睛不好,右眼几乎看不清,只剩左眼能辨个人影。
“清源,三十五年了。”
方清源把水杯递到她嘴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二十一岁搬进这间屋,现在五十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人问起来,我总觉得没脸。”
“你没偷没抢,有什么没脸。”
“可你没成家。”
方清源的手停在半空。
杯口贴着母亲干裂的嘴唇。
他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结婚,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难受的。”
余秀珍眼眶一下红了。
她想说话,方清源把吸管往她嘴边挪了挪。
“先喝水。”
余秀珍喝了两口。
水咽下去,她咳了几声。
方清源马上放下杯子,手掌轻轻拍她后背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有耐心得像在修一只旧钟。
余秀珍咳完,喘了会儿,忽然抓住他的袖口。
“明天小周还来,她说要登记情况。你跟她说吧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清楚。”
方清源皱眉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有。”
余秀珍抓得更紧。
“不能让人一直以为,是你妈霸着你,不让你娶媳妇。”
方清源沉默了。
屋里只剩雨声。
外面有人从楼梯上经过,脚步声拖拖沓沓。
过了半分钟,他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。
“睡吧,明天再说。”
他关了大灯,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。
黄黄的光,照着两张床。
方清源脱了外套,坐到折叠床上。
床一动,钢管咯吱响。
余秀珍没睡。
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。
“清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,第一次把床搬进来那天?”
方清源靠着墙,闭上眼。
怎么会不记得。
那是1990年,南昌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二十一岁。
刚从技校出来,在南昌钟表配件厂做学徒。
那时候他瘦,高,头发密,走路带风。
厂里师傅都说他手巧。
小小的齿轮掉在地上,别人得趴着找半天,他一眼就能看见。
他会修闹钟,会校准摆轮,会把一只停了十几年的梅花表修得重新走起来。
那年厂里有转正名额。
主任找他谈过话,说只要不出差错,年底就能进正式工。
正式工意味着粮油关系,意味着每个月稳定工资,意味着以后相亲时能挺直腰杆说一句,我在厂里上班。
余秀珍高兴得晚上多炒了一个鸡蛋。
他们母子住在这套老单位房里。
两室一厅,六十来平。
那时候房子不算太小。
父亲方其武走得早。
不是事故,也不是吵架离家。
他得的是肝病,从发黄到走,只用了半年。
方清源十五岁那年,家里就剩下他和母亲。
余秀珍白天在针织厂上班,晚上接别人衣服改裤脚。
家里那台脚踏缝纫机一响就是半夜。
哒哒哒。
哒哒哒。
方清源小时候总嫌吵。
后来他长大了,才知道那声音是米,是学费,是药,是冬天的棉鞋。
他从小有病。
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病。
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,烧退后,偶尔会抽。
开始一年一两次。
长大后好些。
他十七八岁以后,几乎没怎么发过。
余秀珍以为好了。
方清源自己也以为好了。
他不愿意把这事告诉别人。
那时候的人嘴碎。
谁家孩子有点毛病,半条街都知道。
更何况是这种会突然倒下、口吐白沫的病。
他怕别人看他的眼神。
怕厂里不要他。
怕以后没人敢跟他处对象。
所以他把药藏在抽屉最里面。
偶尔头晕,他就说没睡好。
那年六月底,厂里夜班缺人,师傅让他留下来帮忙。
车间闷,电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。
他连着干了十几个小时。
回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余秀珍给他留了绿豆汤。
他喝了半碗,说困,进自己那间小房睡了。
余秀珍在隔壁屋踩缝纫机。
凌晨一点多,缝纫机停了。
她听见隔壁有一声闷响。
像杯子掉在地上。
她喊:“清源?”
没人应。
她以为他睡熟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心里不踏实。
推门进去,屋里没开灯。
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她看见方清源半个身子挂在床边,牙关咬得死紧,嘴边有白沫,手脚一下一下抽。
床头的搪瓷杯摔在地上,水流了一地。
余秀珍腿都软了。
她扑过去,先把他身子翻正。
她听老医生说过,发作时不能往嘴里硬塞东西。
可他舌头被咬破,血从嘴角流出来。
她一边喊他的名字,一边把他的头偏向一边,拿毛巾擦他嘴边的东西。
楼里半夜没有电话。
她披着衣服冲下楼,敲开一楼传达室的门。
那晚,方清源被送到医院。
医生说是癫痫复发。
可能跟劳累、熬夜、闷热有关。
医生还说,他这种夜间发作很危险,发作时如果没人发现,可能会窒息,也可能摔伤。
“以后尽量别让他一个人睡。”
医生说这句话时,方清源躺在病床上,眼睛睁着。
他听见了。
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二十一岁的年轻人,最怕别人说他像个病人。
余秀珍却只问医生:“那我晚上睡他旁边,能不能行?”
医生点头。
“至少家属听得见,有事能及时处理。”
回家那天,方清源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,一句话没说。
余秀珍手里拿着病历,病历夹角被她攥得皱起来。
到家后,方清源进屋,发现母亲已经把她那张床往他房里挪。
他站在门口,脸一下沉了。
“妈,你干什么?”
余秀珍没看他。
她弯腰拖床脚,床太重,木脚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把床搬进来。”
“我不用你看着。”
“医生说了。”
“医生说什么你都听?我二十一了,不是小孩。”
余秀珍停下来,直起腰。
她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你就是五十一,也是我儿子。”
方清源声音高了。
“那你让别人怎么看我?厂里知道了怎么办?以后谁愿意跟我处对象?”
余秀珍看着他,眼睛红了,但没退。
“别人怎么看,能替你喘气吗?”
方清源噎住。
余秀珍继续拖床。
“你要嫌妈碍眼,妈睡门口也行。反正这个屋,我要睡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这是余秀珍这辈子少有的强硬。
她平时话不多,做事也忍让。
买菜被人少找两毛钱,她都不愿跟人吵。
可那天,她像换了个人。
她把自己的木床搬进方清源房间,又找了根红毛线,把一个旧铜铃系在方清源床头。
铜铃是方清源小时候戴过的。
邻居从庙会上买给他的,说小孩夜里哭,铃声能压惊。
余秀珍一直留着。
她把红绳另一头系在方清源手腕边。
“你夜里不舒服,手一动,它就响。”
方清源坐在床边,气得眼睛发红。
“你这是把我当废人。”
余秀珍站在他面前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妈宁愿你恨我,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夜里没了。”
那天晚上,方清源背对着母亲睡。
他一夜没说话。
余秀珍也没睡。
他听见她翻身,听见她起床看他,听见她摸黑给他盖被子。
凌晨快亮时,他迷迷糊糊又发了一次小的。
铜铃响了。
叮叮两声。
余秀珍马上坐起来。
她没叫,不慌。
她把他的头慢慢偏过去,拿毛巾垫在他嘴角,手掌按住他的肩,轻轻喊:“清源,妈在。”
那一刻,方清源听见了。
他身体不听使唤,意识却有一点点清醒。
他听见母亲一遍遍说,妈在。
那两个字,像一只手,把他从黑水里往上拉。
从那以后,两张床就没分开过。
开始是母亲守他。
后来,是他守母亲。
可外人不知道。
外人只看见方清源长大了还跟母亲住一个卧室。
只看见他不结婚。
看不见夜里那只铜铃响过多少回。
1991年,方清源没能转正。
厂里没有明说因为他的病。
只说岗位调整,学徒期先延长。
方清源懂。
他不争。
他怕自己哪天在机器旁边发作,害人害己。
后来他从厂里出来,在胜利路口摆了个修表摊。
一块小木板,一盏台灯,一盒螺丝刀。
修一只表收两块钱。
换电池收五块。
他手巧,生意慢慢有了。
余秀珍还在针织厂上班。
下班后给他熬药,做饭,晚上守着他睡。
有时候方清源半夜醒来,看见母亲坐在床沿。
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,一只手放在他床边。
只要他动一下,她就醒。
他心里难受。
他说:“妈,你睡吧。”
余秀珍说:“我睡着呢。”
“你眼睛睁着怎么睡?”
“我就爱睁着睡。”
他被她逗笑。
笑完又想哭。
二十多岁的年纪,他也想谈对象。
有一年春节,表摊旁边卖鞋垫的婶子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。
姑娘叫邱小梅,在百货公司柜台上班。
圆脸,说话轻,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。
他们见过几次。
方清源喜欢她。
他给她修过一只女式手表,没收钱。
邱小梅把手表戴回手腕,红着脸说:“那我请你吃拌粉吧。”
那天南昌风很大。
他们坐在巷子口的小店里,一人一碗拌粉,一碗瓦罐汤。
邱小梅问他:“你平时几点收摊?”
“六点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我妈一个人在家。”
“你很孝顺。”
方清源低头搅着碗里的粉。
他没接话。
见到第三次,邱小梅的母亲想来他家看看。
余秀珍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午。
窗玻璃擦了两遍。
缝纫机盖上白布。
方清源却拦住了她。
“妈,别忙了。”
“人家第一次来,总要像个样子。”
方清源站在卧室门口,盯着那两张床。
一张他睡的,一张母亲睡的。
他忽然说:“我得先跟她说清楚。”
余秀珍手里的抹布掉在盆里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的病。”
余秀珍愣住。
“说了,人家可能就不来了。”
“那也得说。”
方清源声音很平。
“不能等人家进门了,发现我夜里还要妈守着,才知道自己被骗。”
余秀珍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她把抹布拧干,挂在椅背上。
“清源,你不说也行的。你这几年发得少。”
方清源摇头。
“少,不是不发。”
那天下午,他把邱小梅约到抚河边。
风吹得树叶哗哗响。
他说了自己的病。
说了夜里发作。
说了母亲跟他一个卧室。
也说了医生不建议他熬夜、开车、上危险岗位。
邱小梅低着头,手指一直抠手表带。
她没有当场走。
她只是问:“那以后结婚了呢?”
方清源说:“如果我一直没发作,可以慢慢分开睡。但一开始,可能不行。”
邱小梅抬头看他。
“你妈也在一个房间?”
方清源喉咙发紧。
“是。”
邱小梅眼圈红了。
“清源,我不嫌你穷,也不嫌你摆摊。可是我害怕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“我从小就怕医院,怕人突然倒下。我怕我照顾不好你,也怕你妈觉得我抢了你。”
方清源点点头。
“我懂。”
邱小梅哭了。
她说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方清源最怕听这句话。
好人后面,通常没有以后。
他回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余秀珍坐在缝纫机旁,没踩。
她听见门响,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
方清源把钥匙挂在墙上。
“没成。”
余秀珍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是不是妈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
方清源打断她。
“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可要是没有我睡在这屋……”
“妈。”
方清源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这张床不是你硬赖进来的。是我这条命需要它。”
余秀珍眼泪掉下来。
她背过身,假装整理线团。
那晚,方清源没吃饭。
他坐在表摊的小凳子上,拆一只旧闹钟。
拆了又装,装了又拆。
零件在灯下闪着冷光。
他忽然明白,有些人生不是坏了一个齿轮那么简单。
它能走。
只是走得慢。
走得和别人不一样。
后来也有人给方清源介绍过。
他都见。
见面前,他一定把病说清楚。
说母亲跟他同屋睡。
说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适合正常婚姻。
大多数人听完就沉默。
有人委婉地说再考虑。
有人直接说:“你这个情况,谁嫁过去不是守活寡吗?”
方清源不生气。
他知道人家没有义务陪他过这种日子。
三十岁以后,他就不怎么相亲了。
邻居劝他,他只笑笑。
“算了,我这样挺好。”
余秀珍比他急。
她把自己的退休工资攒起来,说给他当彩礼。
方清源把钱又塞回她抽屉。
“我不娶,不是缺这点钱。”
余秀珍坐在床上,眼神发空。
“那你到底图什么?”
方清源正修一块电子表。
他用镊子夹起一粒小螺丝,放回去,声音很轻。
“图晚上安心。”
这句话,余秀珍听懂了。
她再没逼过他。
可她心里的结,一直没解开。
方清源四十岁那年,病稳定了很多。
药吃着,作息稳,十年里只发过两次。
他以为两张床终于能分开。
那时候老房子还没那么旧,另一个小房间堆着杂物。
他花了一天时间,把杂物清出来。
旧报纸卖掉。
坏椅子扔掉。
父亲留下的木箱擦干净,放到角落。
他准备把自己的折叠床搬过去。
余秀珍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他忙。
她没说不行。
只是到了晚上,她进厨房烧水时,突然没了声音。
方清源在小房间铺床,听见杯子落地。
他冲过去,余秀珍已经蹲在地上,脸白得吓人,嘴唇发紫,手抖得像风里的纸。
她那几年血糖不好。
医生让她按时吃饭。
可那天她为了帮他收拾屋子,中午只吃了两口饭。
低血糖犯了。
方清源抱她到床上,给她喂糖水,手一直抖。
余秀珍醒过来后,第一句话是:“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?”
方清源没回答。
第二天,他把折叠床又搬回卧室。
余秀珍急了。
“你搬回来干什么?你病都好了。”
方清源把床脚放稳。
“没好透。”
“你别骗我。”
“那你也没好透。”
余秀珍闭上嘴。
方清源把那只铜铃从自己床头解下来,系到母亲床边。
红绳已经旧了,他换了一根新的。
“以后你不舒服,就拉它。”
余秀珍看着铜铃。
手伸过去,又缩回来。
“这是我给你用的。”
“现在给你用。”
“妈不用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三十五年前,余秀珍也这么说过。
她把床搬进来时,对他说,你说了不算。
方清源笑了笑。
“以前你管我,现在我管你。”
余秀珍别过脸。
“你这人,记仇。”
“我记恩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人卖藕,拖长声音喊。
余秀珍坐在床上,眼泪无声地流。
方清源没劝她。
他知道,劝没用。
人老了,最怕的不是病。
是发现自己从照顾别人的人,变成了被照顾的人。
又过了几年,余秀珍眼睛越来越差。
右眼做过手术,效果不好。
左眼也模糊。
晚上起夜,她看不清地上的东西,差点摔过几回。
方清源把卧室里的家具都挪了一遍。
床边不放杂物。
门口不放盆。
过道上贴了夜光条。
厕所门口装了小灯。
他每天睡前检查一遍。
煤气关了没有。
热水瓶塞紧没有。
药盒放好没有。
铜铃绳有没有缠住。
有一回半夜,余秀珍拉铃。
叮叮叮。
方清源一下坐起来。
“妈?”
余秀珍声音发虚。
“我胸口闷。”
他披上衣服,给她量血压,拿药,打电话给社区医生。
那一夜没有大事。
可从那以后,他睡得更浅。
表摊也不摆到晚上了。
下午五点半,他准时收。
有人说:“老方,再等会儿,我表急着要。”
方清源说:“明天来。”
“你这生意做得太随性。”
他笑笑。
“家里有人等。”
有人听了这话,调侃他。
“老婆等啊?”
方清源把工具箱扣上。
“我妈。”
对方愣一下,不说了。
时间久了,关于方清源的话就多起来。
有人说他孝顺。
有人说他可惜。
有人说他妈太自私。
还有人说得难听,说一个大男人五十多了还和妈一个屋,心理肯定有问题。
这些话有些传到方清源耳朵里。
他当没听见。
有些传到余秀珍耳朵里。
她就一夜一夜睡不着。
她不是怕别人说自己。
她怕别人看低儿子。
方清源在外面越沉默,余秀珍心里越难受。
她知道他年轻时喜欢过邱小梅。
也知道他后来不再相亲,不是因为完全不想。
有一年秋天,她在他抽屉里找针线,翻到一张旧电影票。
票根已经发黄。
上面是二十多年前的日期。
旁边夹着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如果我不是这样的病,也许我会问你愿不愿意等等我。”
没有名字。
余秀珍捏着那张纸,在抽屉前坐了很久。
方清源回来时,看见抽屉开着,什么也没说。
他把票根拿过去,重新放回铁盒。
余秀珍问:“是小梅吗?”
方清源嗯了一声。
“她后来怎么样?”
“听说去了九江,结婚了。”
“你怪妈吗?”
方清源把铁盒关上。
“不怪。”
“你怪你的病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年轻时怪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没空怪。”
余秀珍一下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出来了。
她说:“你这张嘴,跟你爸一样,不会说好听话。”
方清源说:“我爸要是会说好听话,你当年也不会总跟他吵。”
余秀珍抬手打他。
没力气,落在他胳膊上像拍灰。
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过的。
没有大悲大喜。
更多时候,是药盒里的药少了一格,米缸里的米少了一把,电表上的数字多了一点。
2025年那场梅雨,是因为社区上门登记,两张床才再次被人认真看见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周芸来了。
她穿着雨衣,裤脚湿了一截。
手里拿着一叠表格,还有一个白色的小呼叫器样品。
方清源刚给母亲擦完脸。
脸盆还放在椅子边。
他拿毛巾擦手,说:“小周,坐。”
周芸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方师傅,我昨天问得突然,阿姨是不是不高兴了?”
余秀珍靠在床头。
她今天特意把头发梳整齐。
还让方清源给她换了那件暗红色开衫。
她说:“我没不高兴。”
周芸笑笑,把表格摊开。
“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,看家里需不需要装扶手、防滑垫、床边护栏,还有这个紧急呼叫器。阿姨晚上如果不舒服,一按,社区值班室能收到。”
方清源看了一眼呼叫器。
“能响多大声?”
“挺大的。”
“夜里断电呢?”
“有电池。”
“电池多久换?”
“半年。”
他问得很细。
周芸一条条答。
余秀珍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小周,你昨天不是问他为什么没结婚吗?”
周芸手一顿。
“阿姨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你问得对。”
余秀珍说。
“这么多年,很多人都想问,只是不好意思当面问。”
方清源低声说:“妈。”
余秀珍没理他。
她伸手指了指柜子。
“清源,把那个蓝布包拿出来。”
方清源站着没动。
余秀珍声音沉了一点。
“拿出来。”
周芸看出气氛不对,连忙说:“阿姨,要是不方便就算了。”
“方便。”
余秀珍看着儿子。
“我老了,再不说,别人就一直误会你。”
方清源垂下眼。
过了几秒,他走到柜子前。
柜门有点卡,他拉了两下才打开。
最上层放着一个蓝布包。
布包洗得发白,四角磨破,用一根黑皮筋缠着。
他拿下来,放到母亲床边。
余秀珍用手摸了摸布包。
像摸一件很久没见的旧衣服。
“打开。”
方清源没动。
余秀珍抬头看他。
“你怕什么?”
方清源苦笑。
“不是怕。”
“那就是还想替我背着。”
她一句话,把方清源说哑了。
他慢慢解开皮筋。
里面是几本旧病历,一小摞药费单,还有三本硬壳笔记本。
第一本封面写着:清源夜里情况。
字迹是余秀珍年轻时写的,端正,有力。
周芸看见那几个字,表情变了。
余秀珍说:“小周,你念。”
周芸犹豫。
方清源说:“妈,别让人家念了。”
余秀珍说:“那你自己念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雨敲着窗户。
方清源拿起第一本,翻开。
第一页的纸已经发黄。
他看着那行字,喉结动了动。
“1990年7月3日,夜里两点十二分,清源小发作,约一分半。头偏右,口角有白沫,咬到舌尖。擦净,喂水两口,三点入睡。”
他读到这里,停了。
余秀珍说:“继续。”
方清源手指按在纸页上。
“1990年7月16日,凌晨四点二十,铃响,清源手抖,醒后说头疼。药已服。”
周芸低下头。
她没再动笔。
方清源翻过一页。
“1990年8月9日,天气热,嘱咐不许熬夜。夜里无事。”
“1990年8月10日,夜里无事。”
“1990年8月11日,夜里无事。”
一页页,全是夜里。
有发作的记录。
也有没发作的记录。
没发作的更多。
可余秀珍还是每天写。
像守一座桥。
过一辆车,记一辆车。
没车过,也记一句平安。
方清源读不下去了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余秀珍伸手摸索着,又摸到第二本。
“小周,你看后面的。”
周芸轻轻拿起第二本。
里面的字迹比第一本乱了些。
年份到了2003年、2004年。
方清源那时已经很少发作。
记录也少了。
中间夹着一张手写纸。
上面写着几个大字:不适合婚育者需如实告知对方。
下面还有医生潦草的签名。
周芸看向方清源。
方清源偏过脸。
余秀珍说:“他相亲,每次都说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“人家不愿意,他就回来跟我说没缘分。外头人说我不让他娶,说我把儿子拴身边。其实每次都是他自己把话说在前头。他说不能瞒人。”
周芸眼睛慢慢红了。
余秀珍又说:“你再看第三本。”
第三本更新。
封面写着:妈夜里情况。
字是方清源写的。
第一页是2010年。
“3月6日,夜里一点四十,妈低血糖,出汗,喂糖水后缓解。”
“4月2日,右眼术后疼,滴药两次。”
“5月19日,起夜三次,腿软,未摔。”
“6月8日,铃响,胸闷,血压160/95,服药后观察。”
周芸终于没忍住,抬手擦了下眼角。
她看了看床头那只铜铃。
“所以这个铃……”
余秀珍笑了一下。
“以前是我听它响,救我儿子。”
她抬手,摸到红绳。
手指颤颤的。
“后来是他听它响,救我。”
方清源站在床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手里还捏着第一本记录。
指节发白。
周芸轻声问:“方师傅,这些年,你就一直这样?”
方清源把本子放回布包。
“也没什么。”
“怎么会没什么?”
周芸声音有点哽。
方清源看了她一眼,笑得很淡。
“人活着,总得有人听见你夜里的响动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余秀珍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不是嚎啕大哭。
只是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,一道一道。
她伸手想抓方清源。
方清源坐到床边,把手递给她。
余秀珍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轻。
“清源,妈以前总说是我拖累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
“我们娘俩不是谁拖累谁。”
余秀珍慢慢说。
“是一个人夜里快掉下去的时候,另一个人伸手拉了一把。”
方清源低着头。
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周芸背过身,假装去看呼叫器说明书。
她怕自己哭得太明显。
那天登记做了很久。
周芸给他们家申请了床边扶手、防滑垫、卫生间坐便椅,还有一个紧急呼叫器。
走之前,她站在门口,认真对余秀珍说:“阿姨,您放心,我回去会把情况写清楚。以后社区有夜间巡访,我把您家排进去。”
余秀珍点点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周芸又看向方清源。
“方师傅,您也可以申请喘息服务。就是护工临时来几个小时,您出去办事、休息都行。”
方清源说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周芸忍不住说:“您也得睡个整觉。”
方清源看了看屋里的两张床。
“我睡得着。”
周芸没再劝。
她下楼的时候,在楼梯口遇见三楼的马婶。
马婶手里拎着菜,往上瞟了一眼。
“又去老方家啊?他妈是不是又闹毛病?唉,老方也是怪,一辈子不结婚,跟老娘一个屋睡,换谁也受不了。”
周芸停下脚步。
她本来不该多说人家隐私。
可那一刻,她心里堵得厉害。
她看着马婶,语气很平。
“马婶,有些事不了解,就别说难听了。”
马婶愣住。
“我也没说什么。”
周芸说:“人家三十五年,是互相守命,不是闲话。”
马婶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周芸下楼了。
马婶站在楼道里,拎着菜,半天没动。
关于方清源家的事,没有一下子传开。
周芸没有到处说。
但马婶那天之后,嘴收了许多。
她再在楼下听见别人议论,就咳一声。
“别瞎讲,人家家里有难处。”
有人问什么难处。
马婶说:“谁家没点不能往外说的事?你们管那么多干什么。”
方清源还是每天五点半收摊。
雨停后,南昌的天热起来。
胜利路边人多,修表摊前经常围着几个老顾客。
一位老教师拿着怀表过来。
“老方,这个还能修吗?”
方清源戴上放大镜,看了看。
“能,发条断了,得换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你这价格几十年没怎么涨。”
方清源笑。
“涨了怕你不来。”
老教师也笑。
“你这人,嘴上不说,心善。”
方清源低头修表。
旁边新搬来的小伙子听见,插了一句。
“方师傅,听说你一直没结婚啊?”
老教师皱眉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小伙子脸红。
“我就随便问问。”
方清源没生气。
他把怀表后盖轻轻放在布垫上。
“是,没结。”
“为什么啊?”
这问题,方清源年轻时怕。
中年时烦。
到了五十六岁,反倒不躲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街口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年轻时身体不好,不想瞒人。后来我妈老了,夜里离不开人。”
小伙子哦了一声。
方清源又低下头。
“说白了,就是我这辈子夜班多,没排上婚班。”
老教师笑出声。
小伙子也笑了,却不再追问。
那天收摊前,有个女人站在摊子前很久。
方清源一开始没认出来。
她头发短,戴着眼镜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。
她把一只旧女表放到桌上。
“还能修吗?”
方清源拿起表,看见表盘上细细的划痕。
他愣了下。
那是二十多年前,他给邱小梅修过的那只。
他抬头。
女人笑了笑。
“认不出来了?”
方清源摘下放大镜。
“小梅?”
邱小梅点头。
“我回南昌看我姐,路过这里,没想到你还在。”
方清源看着她。
她也老了。
眼角有纹,笑起来酒窝还在,只是浅了很多。
“你这表还戴着?”
“偶尔戴。”
她把手放在摊沿上。
“停了很久,想着回来找你试试。”
方清源低头打开后盖。
“能修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街上车声很杂。
邱小梅看着他鬓边的白发,轻声说:“我听老邻居说,你一直没结婚。”
方清源嗯了一声。
“你妈还好吧?”
“还行,眼睛不太好,血糖也不好。”
邱小梅点点头。
“这些年,你辛苦了。”
方清源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。
他笑笑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邱小梅看着他,忽然说:“当年我害怕,是真的。但后来我常想,如果那时候我胆子大一点……”
方清源抬起头。
“小梅。”
邱小梅停住。
方清源声音温和。
“你没做错。”
她眼眶红了。
方清源说:“谁都没有义务因为别人可怜,就把一辈子搭进去。你过好了,我就觉得挺好。”
邱小梅低下头。
“你还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把话说得像修表,一齿一齿,都对得上,可听着让人难受。”
方清源笑了。
表修好后,邱小梅要付钱。
方清源说:“不用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就十块。”
“你这亏本。”
“老顾客价。”
邱小梅把钱放下,拿起表。
走之前,她回头说:“清源,你也要好好过。”
方清源点头。
“我在好好过。”
邱小梅走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方清源坐在摊前,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群。
心里不是不酸。
只是那种酸,已经很淡。
像放久了的陈醋,不刺鼻,却还留着味道。
他收摊回家时,买了两根玉米。
余秀珍爱啃玉米,但牙不好,只能啃软的。
他让摊主多煮了一会儿。
到家后,余秀珍正在床上打盹。
听见门响,她睁眼。
“回来啦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生意好吗?”
“一般。”
他把玉米剥好,用刀把玉米粒削下来,放进小碗。
余秀珍吃了两勺,忽然看他。
“你今天有事?”
“没。”
“你有心事。”
方清源把勺子递给她。
“今天小梅来修表。”
余秀珍愣住。
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“小梅?”
“嗯。”
“她……好吗?”
“挺好。”
“结婚了?”
“结了,孩子都工作了。”
余秀珍慢慢把勺子放下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说我也要好好过。”
余秀珍眼睛湿了。
“是妈对不起你。”
方清源叹气。
“妈,我刚把这句话从你嘴里拆下来,你又装回去了。”
余秀珍被他说得一愣。
接着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出来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
方清源拿纸给她擦眼泪。
“我五十六了。”
“在妈眼里,你还是孩子。”
“那在别人眼里,我就是南昌一个不结婚、跟妈同住一个卧室三十五年的怪人。”
余秀珍心一紧。
方清源却笑着接了一句。
“也没什么不好。怪人有怪人的活法。”
余秀珍看着他。
“你不怨?”
方清源想了很久。
他没有马上说不怨。
因为他知道,完全不怨是假话。
年轻时看见别人牵手逛街,他怨过。
过年听见邻居家孩子喊爸,他怨过。
夜里病后醒来,看见母亲坐在床边,满脸憔悴,他也怨过自己的身体。
后来母亲老了,一夜叫他三次四次,他累到坐在马桶盖上睡着,也有一瞬间想过,要是我一个人该多轻松。
可这些念头都只是念头。
它们像雨点落在河里。
有圈。
也会散。
他看着余秀珍,说:“怨过命,没怨过你。”
余秀珍嘴唇抖了抖。
“那你后不后悔?”
方清源把碗放到床头。
“后悔的事也有。”
余秀珍脸白了。
方清源说:“后悔年轻时跟你发脾气。后悔有几次药断了没告诉你。后悔你第一次低血糖前,我忙着收拾屋子,没盯你吃饭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但不后悔这三十五年。”
余秀珍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方清源低声说:“妈,不结婚不是我这辈子的空白。守着你,也不是我的失败。”
屋里静得很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。
远处有电动车的喇叭声,有孩子在楼下喊奶奶。
余秀珍把脸转向窗户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清源,妈今天想睡踏实一点。”
“那就睡。”
“你别坐着守我,你也躺下。”
“好。”
“铃别摘。”
“不摘。”
“灯也别关完。”
“留着。”
余秀珍闭上眼。
方清源把小夜灯调暗,躺回折叠床。
那只铜铃挂在两张床中间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铃轻轻晃了一下。
叮。
余秀珍没有睡着。
她轻声说:“清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人一辈子,怎么算过得值?”
方清源看着天花板。
老楼的天花板有一道细裂纹,但不是三十五年前那间屋留下的。
这套房重新粉刷过几次。
墙旧了又白,白了又旧。
只有床的位置一直没变。
他说:“有人惦记你,你也惦记人,就值。”
余秀珍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值了。”
方清源说:“我也值了。”
几天后,社区的人来装扶手。
卫生间门口多了一根银色的杆子。
床边装了护栏。
呼叫器贴在床头,一按就会亮红灯。
周芸调试时问:“阿姨,您试试。”
余秀珍按了一下。
客厅里的接收器响起来。
声音很大。
方清源点头。
“这个好。”
周芸又看了看那只旧铜铃。
“那铃还留着吗?”
余秀珍立刻说:“留。”
方清源也说:“留。”
母子俩同时出声。
周芸笑了。
“好,留着。新的归新的,旧的归旧的。”
装完那天,周芸帮他们把床边整理好。
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里,年轻的余秀珍坐在缝纫机旁,方清源站在她身后。
他大概二十出头,穿白衬衫,眼睛亮,头发黑。
周芸看了很久。
“方师傅年轻时真精神。”
余秀珍马上接话。
“那当然,我儿子年轻时可俊。”
方清源在厨房洗杯子。
“妈,你少吹。”
“我说实话。”
余秀珍来了精神。
“小周,我跟你说,他以前修表,一条街的小姑娘都爱往他摊前站。”
方清源探出头。
“哪有。”
“有。”
余秀珍说得很认真。
“还有个姑娘,圆脸,笑起来两个窝。”
厨房里的水声停了。
周芸抿嘴笑。
她没有追问。
余秀珍却忽然安静下来。
她摸了摸被角。
“小周啊,你以后要是遇到喜欢的人,别因为怕麻烦就放手。”
周芸一愣。
余秀珍又说:“也别因为可怜谁就答应。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是把话说清楚。”
方清源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擦干的杯子。
他看了母亲一眼。
余秀珍也看他。
母子俩谁都没再说邱小梅。
可他们都知道,那一页终于翻过去了。
夏天过去后,余秀珍病了一场。
不是大病。
是肺部感染。
住了五天院。
医院在南昌大学一附院附近,病房里有三张床。
夜里陪护的人多,过道上都是折叠椅。
方清源守在床边,给母亲喂水,拍背,擦汗。
旁边床的老太太看见了,问:“这是你儿子?”
余秀珍点头。
“我儿子。”
“几个孩子?”
“一个。”
“儿媳妇呢?”
余秀珍停了停。
“没有。”
老太太叹口气。
“那你儿子亏了。”
余秀珍这次没有哭。
也没有急着解释。
她只是看向方清源。
方清源正在调输液管,像没听见。
余秀珍慢慢说:“是我有福。”
老太太没懂。
“啊?”
余秀珍说:“他亏不亏,得他自己说。可我这辈子有这么个儿子,是我有福。”
方清源手上动作停住。
他低头,把输液管又理了一遍。
半夜,病房灯关了。
旁边床打鼾。
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。
余秀珍睡不踏实,伸手在床边摸。
医院床头没有铜铃。
她摸了半天,摸到方清源的手。
方清源马上醒了。
“怎么了?”
余秀珍声音很小。
“我以为你不在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家里的铃没带。”
“我听得见。”
“医院这么吵。”
“再吵也听得见。”
余秀珍握着他的手。
“清源,你回去睡一晚吧。”
“不回。”
“你年纪也大了。”
“没你大。”
余秀珍笑了。
笑完,又轻轻叹气。
“我以前守你的时候,也有人劝我去睡,说孩子大了,哪能天天盯着。我那时就想,他们不知道夜里的声音有多要紧。”
方清源坐在陪护椅上,低声说:“现在我知道。”
余秀珍说:“可我不想你一直知道。”
方清源看着病床上瘦小的母亲。
“妈,人这一辈子,总有几件事不是想不想,是该不该。”
余秀珍眼睛湿了。
“你该为自己活。”
方清源说:“我现在就是。”
“照顾我也算?”
“算。”
“你别哄我。”
“没哄。”
他声音很稳。
“我修了一辈子表,知道一个道理。表不是只有走得快才叫好。它准,就好。我的日子准在你这儿,我认。”
余秀珍闭上眼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出院那天,周芸帮忙叫了车。
回到家,余秀珍一进卧室,就先摸床头的铜铃。
摸到了,她才安心。
方清源看见,心里发酸。
他把铃绳调整到她手边。
“这样一伸手就够得到。”
余秀珍说:“我住院那几天,总觉得少了点声音。”
“以后去医院也带着。”
“丢人。”
“有什么丢人。”
“一个老太太还带铃。”
方清源笑。
“一个老头子还听铃呢。”
余秀珍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,方清源收拾住院带回来的东西。
病历、药、缴费单、换洗衣服。
他把新病历放进蓝布包旁边。
余秀珍看见,忽然说:“别再写记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写了三十五年,够了。”
方清源把笔记本拿在手里。
“习惯了。”
“我不想你总记我的病。”
“那记什么?”
余秀珍想了想。
“记点好的。”
方清源看她。
余秀珍认真说:“比如今天吃了半碗饭。比如晒了十分钟太阳。比如夜里没按铃。”
方清源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从那天起,第三本笔记后面变了。
不再只有血压、药量、起夜次数。
多了很多小事。
“9月18日,妈早上吃鸡蛋羹半碗,说咸了。”
“9月22日,天气晴,推妈到楼下坐了十五分钟,遇见马婶,聊了藕汤。”
“10月3日,妈夜里没按铃,睡得好。”
“10月7日,妈说想吃白糖糕,买了两块,只吃半块。”
“10月15日,妈今天笑了三次。”
余秀珍不知道这些记录。
她只觉得方清源最近写字时,脸上不再那么沉。
重阳节那天,社区办老年人活动。
就在小区院子里。
搭了棚,摆了桌,发长寿面。
周芸特意上楼请余秀珍。
余秀珍不想去。
“我眼睛不好,走路也慢。”
方清源说:“我扶你。”
“人多,别人又要问。”
“问就问。”
余秀珍看他。
“你不怕?”
方清源给她拿外套。
“以前怕人知道我有病,后来怕人说你拖累我。怕来怕去,三十五年也过去了。”
他把外套披在母亲肩上。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余秀珍没再拒绝。
方清源扶她下楼。
六层楼,下得很慢。
他一手扶着母亲,一手扶着栏杆。
走到三楼时,马婶打开门,看见他们,赶紧出来。
“老方,慢点。秀珍姐,我扶你另一边。”
余秀珍有些意外。
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马婶扶着她,声音低了些。
“以前我嘴碎,说过些不好听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余秀珍愣住。
方清源也看了马婶一眼。
马婶脸有点红。
“我这人就这样,听风就是雨。后来想想,谁家日子也不是摆在外头给人评的。”
余秀珍沉默片刻。
“过去了。”
马婶松了一口气。
到了院子里,很多老人坐着晒太阳。
方清源给母亲找了靠边的位置。
桌上有一碗长寿面,一个橘子,一块小蛋糕。
余秀珍吃不动面,方清源用筷子夹短,一点一点吹凉。
有个老大爷看着,笑道:“老方,你照顾你妈比护工还仔细。”
方清源说:“护工有工资,我没有。”
老大爷哈哈笑。
余秀珍也笑。
过了一会儿,社区让几位老人讲讲家风。
周芸本来没打算叫余秀珍。
余秀珍却忽然站起来。
她站得不稳,方清源马上扶住她。
“妈?”
余秀珍说:“我想说两句。”
周芸赶紧把话筒递过来。
“阿姨,您慢慢说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些。
余秀珍拿着话筒,手抖。
她看不清下面的人。
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。
方清源站在她旁边。
她知道他就在。
于是她开口了。
“我叫余秀珍,在这栋楼住了四十多年。”
声音一开始很小。
周芸把音量调大。
余秀珍继续说:“我有一个儿子,叫方清源。他五十六岁,没结婚。我们娘俩在一个卧室睡了三十五年。”
院子里更安静了。
有些人低下头。
有些人看向方清源。
方清源握着母亲的胳膊,没有阻止。
余秀珍吸了口气。
“以前别人问,我总觉得丢人。觉得是我这个妈没用,把儿子拖成这样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不丢人。”
她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儿子年轻时身体不好,夜里发病,我睡在他旁边,怕他没人听见。后来我老了,眼睛看不见,血糖不好,夜里不舒服,他睡在我旁边,怕我没人听见。”
有人轻轻叹了一声。
余秀珍眼里有泪,却把背挺直了。
“这三十五年,不是谁害谁。是我守过他,他也守着我。”
方清源低下头。
余秀珍说:“他不是怪人,也不是没出息。他是个手艺人,是个老实人,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。”
她转过脸,摸索着找儿子的方向。
“清源,妈今天当着大家说一句。”
方清源喉咙发紧。
“妈,你别说了。”
“要说。”
余秀珍抓住他的手。
“你没欠我。你这辈子,也没白过。”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
连平时最爱插嘴的马婶都红了眼。
周芸站在旁边,眼泪挂在睫毛上。
方清源接过话筒。
他本来不想说。
可母亲的手一直抓着他。
他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又不熟悉的脸。
看着这栋掉皮的老楼。
看着南昌秋天薄薄的阳光。
他说:“我也说一句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“我妈说得太好了,我补不上。”
下面有人笑了,笑声很轻。
方清源也笑了下。
“这些年,确实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结婚。我以前不愿意答,因为说病,说照顾,说两张床,都像是在卖惨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其实也没那么复杂。”
他握紧母亲的手。
“我年轻时,我妈在夜里等我的呼吸。她老了,我在夜里等她的铃声。”
他看着大家,一字一句。
“一个家,不一定要很热闹才算完整。有人愿意为你醒着,就已经很难得了。”
余秀珍眼泪掉下来。
方清源继续说:“我没结婚,是我的选择,不是我妈的罪。她没拖累我,她把我拉大,也把我从好多次夜里拉回来。”
他低头看母亲。
“以后谁再说她害了我,我不认。”
这句话说完,院子里响起掌声。
不整齐。
却很真。
余秀珍一下慌了。
她这辈子没被这么多人鼓掌过。
她想坐下。
方清源扶她坐回椅子。
她握着他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“清源,我刚才说得行吗?”
“太行了。”
“我有没有给你丢脸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方清源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妈,你今天给我长脸了。”
余秀珍笑了。
她笑得像个孩子。
那天活动结束,方清源扶母亲回家。
走到楼门口,几个邻居主动过来搭把手。
有人帮忙拎凳子。
有人帮忙拿发的米和油。
方清源一一说谢谢。
余秀珍走得慢,却不像以前那样总低着头。
回到卧室,她坐在床边,摸了摸床头的铜铃。
“清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心里松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像压了很多年的石头,搬开了。”
方清源给她脱鞋。
“以后别再压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两张床。
一张老木床。
一张折叠床。
灯光落在上面,旧得清清楚楚。
她忽然说:“要不,给你换张宽点的床吧。”
方清源抬头。
“屋里放不下。”
“把柜子挪一挪。”
“柜子挪了,你衣服放哪?”
“我衣服少。”
方清源想了想。
“也行,换个硬点的床垫。医生说我腰不好,不能太软。”
余秀珍马上来了精神。
“买,明天就买。”
方清源笑。
“刚出院就想管事。”
“我是你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五十六也是我儿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
余秀珍满意了。
晚上睡前,方清源翻开第三本笔记。
他想了想,写下一行。
“重阳,妈在院子里说话。她说不丢人。我也觉得不丢人。”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
余秀珍已经躺下。
她伸手拉了拉红绳。
铜铃响了一声。
叮。
方清源马上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余秀珍笑着说:“没事,试试你听不听得见。”
方清源无奈。
“听得见。”
“以后我不舒服再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不拉,你就好好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老半夜起来看我。”
方清源没答应。
余秀珍知道他不会答应。
她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,又说:“清源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哪天我真走了,你就把这个铃留着。”
方清源手一顿。
“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怕以后没人叫你。”
方清源坐在折叠床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妈,它不用叫我。”
“那干什么?”
“提醒我,有人曾经很认真地守过我。”
余秀珍眼角湿了。
“那就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
夜深了。
南昌城慢慢安静下来。
远处还有车声,楼下偶尔有人关门。
老房子的墙里传来水管轻微的响动。
卧室里,两张床一左一右。
八十岁的母亲躺在老木床上。
五十六岁的儿子躺在折叠床上。
他们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。
过道上有保温杯,有药盒,有手电筒。
还有一只铜铃。
三十五年前,铃声叫醒母亲。
三十五年后,铃声叫醒儿子。
外人看见的是,一个南昌男子不结婚,和母亲同住一个卧室三十五年。
他们看不见的是,那些没有灯的深夜里,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命,一次一次从沉默里听了回来。
余秀珍快睡着时,迷迷糊糊说了一句:“清源,今天外头太阳好。”
方清源侧过身,看向窗外。
明明是夜里,哪里来的太阳。
他却说:“嗯,挺好。”
余秀珍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“明天还下楼晒晒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扶我。”
“我扶你。”
她安心了。
呼吸慢慢平稳。
方清源听了一会儿,也闭上眼。
他知道,明天早上还要煮粥,分药,滴眼药水,开摊修表。
还要看天气好不好。
如果有太阳,就扶母亲下楼坐一会儿。
如果没有,就把窗帘拉开,让屋里亮一点。
日子还长,也可能不长。
可他已经不再跟自己较劲了。
他的日子没有大房子,没有妻儿成群,没有旁人嘴里的圆满。
但他的夜里有铃声。
有一声回应。
有一句妈在。
也有一句我在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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